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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紅線又僥幸想到,小瞎子年齡這般小,若是挨不過死了,或許是好事。死了,他這一世就這樣過去了,然后恢復仙身,重新回歸天宮。
但是就不知道司命為他書寫的下一世命格,會不會比小瞎子這一世還慘,不過到那時,即便再慘,她都不會再跟過來了。
升神劫——月老說得不錯,這果然不是她這種小仙該碰的東西。因為就連現在她旁觀她們少君歷劫,都如此不忍心看了。
紅線忽然回過神。是了,她受天罰所限,不能插手,不能干涉,小瞎子的劫難是少君自己要經歷的,她守在這人間干看著做什么?救不了小瞎子還折磨了自己,她一定是腦抽了才一直跟在他身邊!
而今小瞎子回歸命格線,往后經歷皆由司命一手書寫的命格所安排,她繼續守在這里能做什么?別忘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凡間六年過去,黃泉也該度過了六天,月老酒醒了沒有?
想到這,紅線迅速從方才一干亂七八糟的想法和情緒中抽身,冷靜道:
“我該離開了。”
第55章 鑿洞 她沒有掉淚的沖動。
可雖然是這樣想的, 但紅線還是磨磨蹭蹭并未立即離開,依舊在暗地里偷偷摸摸地嘗試用仙力緩解小瞎子的疼痛。然而她并不敢多用,她不通凡間醫藥一術, 不清楚這一池子藥水的作用和反應, 怕就怕自己灌輸的仙力太多,在小瞎子經脈里流經的方向與藥力方向相反, 沖毀他一身經脈。
認清現狀, 紅線嘆一聲,收回仙力。而正當她收拾收拾準備離開時,這天夜里,地牢中發生了一點不大不小的事情來。
一粒細小的黑蟲從地牢口悄無聲息地爬進來,在紅線的眼皮子底下,沿著池邊一路爬上小瞎子的頸動脈。
紅線冷眼盯著蟲子,看它準備要做什么,不想蟲子并未傷害小瞎子, 抵達小瞎子的頸部之后, 便一直安靜地趴在那,一動不動仿若睡熟。
然后過不久,紅線便感知到,小瞎子所在藥池的右上方地面突然有了動靜, 一道一道刻意壓低的挖鑿聲清晰傳入紅線耳中。這道挖鑿聲白天停止,夜晚開始, 連續持續了有半個月,才終于抵達地牢墻角。而當只剩下一墻之隔的時候, 挖鑿聲忽然停下,墻對面的那人被地牢堅硬的大理石墻壁攔下,不得寸進。
這時候, 小瞎子脖子上沉睡了半個月的黑蟲受指使醒來,從小瞎子身上一路爬下,爬上被鑿的那面墻壁,開始間歇性振翅。
“是這了。”墻對面突然響起一道女聲。
紅線聞聲挑眉,隨之走下藥池,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而去,然后隨意掃了眼正專心趴在墻壁上振翅的黑蟲,便直接穿墻而過。下一刻,一條狹窄深長的地道出現在她眼前,而她身邊,一名女子蹲在墻邊,灰頭土臉,臟兮兮的手心里托有一只黑蟲,也正面對著墻壁間歇性振翅。
——妗月。
紅線低頭看她,不知她來這是準備做什么。
妗月挖了半個月抵達這里,現下被地牢石壁擋住,她此時手頭的工具都不夠堅硬,要鑿穿這面石壁不知還要花多久。雖然如此,但她還是默不作聲開始鑿了起來,但每一下用的力都不重,怕就怕稍微重一點發出太大的響聲,引來外面守牢的那些人。
紅線等了大概有小半時辰過去,見她果真決心要鑿穿石壁進去,便順手幫她打通了石壁。
“轟隆隆”的一陣低響被紅線掩蓋在隔音術法之下,緊接著,一個膝蓋高的洞口便出現在深牢墻壁的一角。
妗月被面前忽然坍塌的石壁嚇著了,掌心陡然一下捏緊了鑿子,然而待耳邊震耳的坍塌聲過去,仍不見有人來抓她,她又松了口氣。
洞口的石塊紛紛滾落,妗月小心挪開石塊鉆進來,一出洞,她就看到了正泡在池中雙眼緊閉的小瞎子。
妗月心下一緊,趕忙跑過去摸摸小瞎子的臉,然后探他鼻息,確認他現下確實無事,才放下心來。隨后,她注意到小瞎子此刻的狀況——小臉煞白,兩眼緊緊閉著,小小一方額頭上正一刻不停地冒冷汗。
妗月心下一酸,頓時摟緊了他,默不作聲小心地將他從池水中撈出來。
紅線見之眉峰一挑,她以為小瞎子此狀是不可以輕易離開藥池的,原來,都是她瞎擔心嗎?
妗月放下小瞎子,回頭走回墻洞,從里面拎出一個小包袱,然后回到小瞎子身邊,將包袱展開,從里面拿出一塊巾帕,為他一點一點擦拭身體,將身上沾染的藥水一一吸凈。
小瞎子一動不動待在這里許久了,整日整夜泡在藥池中,不僅他一身幼嫩的肌膚被泡得泛白起皮,生出褶皺,他的四肢也因長久不動彈而變得僵硬。
終于,在紅線看不到的地方,妗月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砸在小瞎子泛白的肩頭上。她一邊幫他擦拭身體,一邊輕輕揉捏他的四肢,幫他緩解肢體僵硬。
而一脫離藥水,小瞎子所受到的痛苦便明顯減少了,他面上長久擰著的五官終于慢慢舒展,就連一直緊攥著的小手都漸漸松開。只是已進入他體內的藥力,依舊在他的身體里爭相割據搶奪地盤,因此產生的一陣陣沖刷經脈的痛苦還是讓他的小眉頭緊緊皺著。
妗月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著,她一直低著頭幫小瞎子擦拭身體,所以紅線只能聽到從她方向傳來的一道道“啪嗒”聲,卻看不見她面上神情。
如此一夜,紅線沉默旁觀,直到天際蒙蒙亮,破曉時分,妗月才收拾好情緒,頂著一雙淚眼將小瞎子放回池中,擺回原來的位置,然后仔細擦凈池邊的積水,將破洞的碎石推回洞里,用地牢中角落的雜物把洞口遮掩上,才鉆進洞離開。
地底的深牢再次恢復寂靜,紅線不言不語守在原地,這一夜將妗月的一番舉動看下來,她只覺得自己當真是不理解凡人。她還以為她進來是準備帶小瞎子離開這里的,可沒想到她忙活了大半個月鑿洞進來,卻只是將小瞎子從池子里撈出來擦干凈,而擦干凈后又扔了回去,整個過程她還一個人巴巴地掉著眼淚。
眼淚——
想到這,紅線抬手摸上自己臉邊,看回池中的小瞎子,同樣是陪伴了小瞎子六年的她,卻為何沒有掉淚的沖動?
紅線想出神,手隨之慢慢放下。
她想,或許是因為,即使小瞎子、小太子、言燁他們三者再怎么不同,他們在她心里都是一個人,是少君,他們會痛會死,但少君不會,而在妗月心中,小瞎子只是小瞎子……
從這夜過后,妗月往后深夜時常來回這里,每回都帶來一方巾帕為小瞎子擦拭身體,同時幫他揉捏四肢揉捏半宿。小瞎子緊閉著眼長久不醒,一日一日過去,妗月連掉眼淚的次數都慢慢變少了。
逐漸,如此半年過去,牢內同小瞎子一批的藥人先行進入藥人煉制的最后階段,他們池中的藥水更換的頻率愈發加快,林和澤安排人引動蠱蟲進入他們體內,拓寬他們的經脈,加速藥毒鉆入他們胸腔的心房。
于是,往后整日整夜,紅線耳邊的嘶嚎聲再未斷過,就連遠在銀月教東西南北腳的弟子房里,都能清晰聽到這聲音。
最開始不耐煩的,還是這些不知世事的年輕弟子。
“又來了,你們說藥人煉制有多痛?他們叫得這般慘,教主的住處比我們還近些,他夜間可能睡得著?”
“別提了,教主現下可不在教中,必然是吵不到他的。我可聽說了,前些日子,一名女子大張旗鼓從北門那邊進來,手里牽了個女娃娃,說是教主的女兒,于是教主便被她倆牽跑了。”
“哇哦,我們教主何時有女兒了?”
“不知啊,誰人能知?”
一群被吵得睡不著的女孩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而妗月,她在這討論聲中默默爬起來,披好衣裳準備出門。因小瞎子被帶走,她從獨棟的弟子房廂房搬了出來,回到和姐妹們一起的住處。
姐妹們見她如此,疑惑道:“妗月,怎么今夜還是你值夜?近日你的夜值尤其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