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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道:“大仙所言不錯,便就是因此,此項研究艱難,活人身體無法承受,所以在最開始,這項研究是以死人之身煉制的。”
紅線聞言皺眉,抬頭張望村后深山,深秋樹木葉片凋零,但整座山中也不乏一些常春樹,零落的灰綠點綴在山間,放眼望去,深深又幽幽。
老鬼適時說道:“失敗的煉制體,便就拋尸在村后深山之中。”
紅線想起昨夜黑霧底下那一雙眼,不解道:“虞樂楓是這樣的人?”
老鬼聞言一頓:“他是這樣的人。”
“哦?”紅線挑眼看回老鬼,“你同他這般相熟?”
老鬼忽地僵硬,紅線笑笑,轉開目光:“那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最后搞成了那一幅模樣?還有這村子……”
紅線的視線從村里一扇扇緊閉的屋門上劃過,輕飄飄的語調帶出一串極輕的語句:“氣息干凈,村民康健,如何也不像是一個頻繁鬧鬼的村子啊。”
她再傻,也不會明知“山”有鬼,偏向鬼“山”行。
鬼打墻鬼氣淺淡,她忙著趕路容易忽略,但若是頻繁鬧鬼的村子,卻沒這么容易逃過她的眼睛,她也就不會帶著小瞎子往這鬼村里闖。
要說這世上有一件極適合容納鬼氣的容器,那一定是人體。人體是一個奇特卻神奇的東西,便就如那句佛語,一念成佛一年成魔,凡人身體吸納妖邪之氣容易引發邪念墮魔,而吸納純凈仙神之氣,又易結成仙緣,在修仙一途往往比旁人更有成仙之望。所以若這村子真頻繁鬧鬼,她如何也不會在方才那些村民身上看不到半分鬼氣,除開所有人面上的恐慌和警惕外,他們身體無半分異常。
這才是最最怪異之處。所有村民的言行舉止無不在告訴她,他們這三年內受鬼怪侵擾嚴重,可她的雙眼又告訴她相反的事實。
紅線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便不愿再想,轉而將視線睇到老鬼身上,等他解釋。
老鬼:“人死,魂魄無所依無所附停留在原地,即便后來尸體被運走,人的魂魄也會一直被禁錮在那一片地方,非外力很難移動。所以當虞樂楓躲來這村子私下研制藥人時,從外運來的尸體,只是尸體而已,并未帶來其本體魂魄,此山山林的鬼怪并未增多,所以又何來村民們表現出來的經常鬧鬼之說?”
紅線也是這樣想的,但便就是如此,這村子反而愈發讓人看不透。
老鬼嘆息一聲,道:“只唯獨在虞樂楓成鬼后,鬧了那對老夫婦而已。”
紅線并未出聲打斷,由他一人繼續說道:“雖虞樂楓傷天害理鉆研煉制藥人之法,但那對老夫婦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我不知他倆來源,卻親眼所見,他倆合力以萬千蠱蟲將虞樂楓啃噬殆盡,才叫他成了如今這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樣。而這鬼打墻,便就是在那時罩下的,想來是他死得凄慘,怨氣太盛,以致將整個村子都囊括其中了。”
“老夫婦殺的虞樂楓?”紅線不解,問道,“他們為的什么?”
老鬼道:“當然是煉制藥人之法。”
紅線皺眉,然而不待她細想,她忽而心神一陣震動,一股綿綿細絲般的感應從山腳方向傳來,她瞬時眉頭緊皺。
——有人越過了小瞎子身上的結界!
第38章 風起 凡人都言,神仙救苦救難…………
沒有半分遲疑, 紅線周身靈光一晃,幾息間回到農舍,出現在小瞎子的房間里, 冷眼看著床邊那人正舀出一勺米湯, 往小瞎子嘴邊送。
而就在木勺剛貼上小瞎子唇的同時,紅線冷不丁出聲:“婆婆。”
床邊正給小瞎子喂食的老婦人嚇了一跳, 手中一顫, 木勺落地,“啪”一道清脆的響聲。
紅線走過去,將木勺從地上拾起:“午飯剛過不久,我已喂過他吃食,婆婆怎的又來喂?饒是小嬰孩再能吃,這般喂食也容易積食的吧。”
說罷,紅線將手里的木勺擱至床邊,伸手將小瞎子抱起來, 理了理他微散亂的領口, 壓嚴實后,指腹掠過小瞎子唇瓣,不動聲色地將上面沾染上的米湯狠狠抹掉。
老婦人未察覺異常,干笑一聲:“姑娘不是出門逛去了嗎?怎這般快便回來了?姑娘未當過娘, 許不清楚,這般大的孩子便就該少食多餐, 他胃小,裝不了多少, 沒一會兒消化干凈便又餓了。老婆子見姑娘未歸,便擅作主張熬了碗米湯來喂他,婆子這也不是怕娃兒又餓了嗎。”
“如此, 那倒是多謝婆婆了,是紅線思慮不周,不過現下紅線回來了,那便將碗給我吧,我來喂他便可。”紅線伸手向她討要手里的湯碗。
老婦人見之停頓片刻,隨后自然地將湯碗遞給她。紅線端著湯碗瞧著米湯里面細白糯軟的幾粒浮米,吹開湯面上的熱氣,漫不經心再次開口:“婆婆總說我未當過娘不知其中路數,那想必,婆婆這把年紀,定是當過人娘親的。”
“嗯——”紅線抬輕音調,瞧著米湯歪了歪腦袋,而后抬起頭,將屋里的擺設打量而過,“那婆婆的子女呢?莫不是同村里其他人家的子女一般,出村進城做生意去了?”
幾乎是一瞬間,老婦人變了臉色,嘴邊的笑意沒了,老樹皮般深深溝壑的臉皮下藏著的那雙眼里泛出冷意,她不再和紅線瞎扯,視線仿佛隨意一般掠過紅線懷里的小瞎子后,便客氣地告退出去了。
屋門被帶上,紅線的目光從緊閉的屋門上落回懷里的襁褓,小瞎子緊閉著眼熟睡,紅線緊繃的神經舒緩下來。
雖不知這倆老夫婦到底是何來路,但依照老鬼方才所言,定也不是好相與的,既如此,他們昨夜收留她和小瞎子,其中必有古怪。她仙身靈體凡物不侵,而小瞎子卻不是,這件事著實是她大意了,小瞎子而今肉體凡胎,還身負追殺之禍,入口之物該萬般小心才是。
紅線目光移向手里的湯碗,仙氣從手中蒸騰而上,沒一會兒,湯碗里的米湯便消失干凈,再看不到半點米粒的影子。處理完米湯,紅線隨手將空碗擱在一旁,掀開床上被褥,抱著小瞎子小心將他放進去。其間動作輕柔,仿似珍而重之地放下某件珍貴之物一般。
這一幕恰好被剛剛趕來的老鬼撞進眼中,紅線剎那間感覺到老鬼身上的鬼氣靠近,便開口喊他進來。老鬼猶豫再三走到跟前,一開口的話卻將紅線的神經再次拉緊:“大仙,這娃兒……是仙魂?”
紅線有生以來第一次眼里出現殺意,老鬼見之趕忙擺脫嫌疑:“非也非也!在下并沒有想對娃兒做什么的意思!”
然而紅線的手依舊壓在小瞎子的襁褓外,大半的仙力都在往掌心匯聚,面上警惕。
老鬼道:“先前只注意到這孩子骨骼驚奇,倒沒留意他魂魄散中發出的靈氣,若非黑霧攻擊他,老鬼還以為周遭這些靈氣,是大仙身上散出來的呢。”
老鬼沉思:“原來這娃兒乃仙家轉世,這倒是怪不得他有這樣一副極適合練武的好體質了。”
老鬼似為小瞎子的奇特找到了一個自己能理解的因果關系,他點了點頭,但隨后又皺眉,自言自語道:“可為何仙家轉世,卻是瞎眼之身?”
他看回小瞎子,而小瞎子此時睡在襁褓之中,白嫩的臉蛋藏在襁褓布料里,且紅線在旁他不敢太靠近,也就看不到什么。于是他將視線挪回紅線身上,卻不想這位大仙眼中殺氣騰騰,仿似只要他稍有越俎便會立即抬手將他灰飛煙滅。
老鬼嚇得心肝膽顫,他完全明白紅線在顧忌他什么,而正因為明白,他才有理由相信這位大仙此時此刻是真的動了殺念。老鬼終于不再亂扯,開口求饒極力擺脫自己的嫌疑:“大仙!老鬼本本分分一名好鬼,是絕不會干那種吃人之事的啊!到底我曾經也是人,便就是這娃兒魂魄中的靈氣再補,老鬼也下不了這個口啊!而黑霧、黑霧那家伙只因成了惡鬼失了神智,才會被惡念侵蝕,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來的啊!”
“哦?”紅線聽他這樣說,見他面上真誠不假,笑一聲,手中仙力散去,“可你如今不是人了,吃了他,你鬼力必然增進。而且而今人間亂世,鬼差忙不過來,看樣子已多年未來這個小村子了,鬼差不來便無人攜你入冥府,入不了冥府過不得忘川你便投不了胎,久留人間這般久,你當真不急?或許我該再問一句,你而今魂魄尚穩?”
凡間乃凡人的地盤,天道從來都是公平的,鬼若長留于凡間怎可一直相安無事?便就有那么一群不愿離去的鬼怪,因留存凡間過久,被各種六欲之氣侵蝕,以致泯滅人性,就連支撐魂魄的最后一點力量都會在時間流逝中消失殆盡。而這類鬼,要想繼續支撐不至于灰飛煙滅,那靈物魂魄中的氣息對他們來說可謂大補。
“好,”紅線眼見著老鬼因她的話面上有了動容,卻支支吾吾開不了口,便再不想理他,只說道,“且不說你而今人性是否尚在,便就說你如此這般一直跟著我,到底是為的什么?”
紅線說罷,一番話令老鬼支吾開不了口,她瞧他這樣也不打算再問。或許他確實沒對小瞎子動邪念,但他定是有目的才這般接近她,許希望她管這村中是非,許還想她將黑霧降服,但這些事情卻都是紅線一概不想管的。現下她對這村子里的人有多少提防,她對老鬼便就有多少不信,老夫婦和虞樂楓的事情全然他一人之言,幾分真幾分假紅線懶得去猜,總歸,待小瞎子滿月她離開這是非之地,剩下的交由鬼差便可,她何故插手干預這棘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