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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這間教室里坐著的二十幾個孩子里,我和燕燕只是個例。這所希望小學只有父親一個老師,他已經來這里支教了十多年,在這里娶妻生子,還兼職鎮上的赤腳醫生,教書的時間很有限,導致一個教室里的孩子最大最小年齡差可以達到五歲。因此在有幾個孩子已經機靈地往外逃竄的時候,更多的孩子都是呆呆地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甚至還有幾個年齡更小的孩子在搖搖欲墜的教室里開始驚慌地抱頭亂竄。
我隔著灰蒙蒙壞了一角的玻璃窗,看到他們在搖晃的土坯房里蒙頭亂跑的狼狽模樣。然后有一個被父親一把揪住后衣領,從門口丟了出去。父親把孩子們一個一個往外轟,轟到最后只剩下一個躲在桌子底下不肯出來的小孩子,他伸手去拽的時候,脆弱不堪的教室開始劇烈搖晃。
我突然產生了不好的預感,著急著要往里面沖,被父親一聲大吼鎮住腳步:“帶他們去操場!”
這是他同我說的最后一句話。他懷里還抱著最后一個小孩子,躬起身正要往外面沖的時候,教室終于不堪重負,轟然倒下。
那年的震中并不在鎮上小學那邊,反而離我家的村寨更近一些。母親向來有晌睡的習慣,地震發生時,她在我看不見的另一端,同樣沒有來得及跑出房子外。
我花了一整年的時間,才慢慢消化下來父母雙亡的事實。鎮上花了同樣的時間來災后重建。恢復迅速,并且見效要比我快得多。一年后,有盤山公路修得離鎮上近了些,許多村寨被搬遷到一起,許多樓房拔地而起,包括一座新的希望小學。在原址上重新建起,這次有著漂亮的紅白圍墻,刷了淡橙色油漆的兩層教學樓房,以及干凈明亮的玻璃窗。
我十一歲那年的初夏時節,顧衍之以捐資人的身份來希望小學參觀,順便帶來新的一批圖書文具。鎮長隆重接待他的時候,我正和我的同桌燕燕等人玩捉迷藏。
我一直是孩子里面的孩子王。即使是一個小小的蒙眼捉迷藏游戲,規則也得我說了算。我制定了嚴酷的捉迷藏規則,初衷是想大家通完口風以后一起捉弄一下七個玩游戲孩子里面的一個,整個鎮上所有孩子里最胖最呆的孫榮。然而事實證明命運捉弄四個字,它不止是講我在最猝不及防的前提下得了絕癥,它還指我在宣布完規則之后,因為一個小孩子的臨時叛變,到頭來剪刀石頭布最后輸掉的人正好是我自己。
我只好在孫胖子幸災樂禍的眼神底下咬牙認命。
先是拿紅領巾蒙住眼,然后彎下腰,燕燕把我往左轉了十圈,又往右轉了十圈,再往左轉了十圈,最后他們歡呼著一哄而散。我像個陀螺一樣被轉得頭暈目眩搖搖欲墜,到底沒撐住跌倒了兩次,摸得手里全是土塊。然后再從一數到十,開始毫無規律可循地到處亂抓。
有膽大的孩子上來摸我一下,又很快嬉笑著退開,我伸手抓空數次,漸漸不耐煩。然而越不耐煩越沒有條理,更加抓不到,急得額頭冒汗。過了好久才終于聽到有清晰的腳步聲,并且堅持不懈地越走越近,就像青蛙看中了昆蟲,直至昆蟲落到它可以舌尖一彈夠到的范圍內。我在心中計較好了時間,然后快速跑過去兩步,再合身一撲,把人死死抱住。
后來一次吃晚餐的時候和顧衍之提起這件事,我說:“你當時有沒有因為我弄臟了你的衣服所以就覺得我太可惡了簡直就罪無可恕一定要大卸八塊才解氣呢?”
“怎么會到那種程度?!蔽鞑蛷d的落地窗邊,他的襯衫袖口露出西裝小半管,他正把牛排切成小塊小塊,使用餐具的姿勢慢條斯理,而他答得漫不經心,“就是有點擔心小姑娘是不是腦袋都被轉圈轉傻了,不然看起來怎么會傻呆呆的,還抱著我半天都不動?!?
“……”
然后他將切好的牛排遞過來,擱在我面前,又將我面前的牛排端到他那邊,一切之后,想了想,慢悠悠又補充了一句:“不過,看在長得還算可愛的份上,傻呆呆跟弄臟衣服什么的也都是能被原諒的,不是么。”
“……”
那天將近黃昏時候,連綿的遠山深處,與天相接的地方,有云蒸霞蔚濃濃淡淡。我抓住的人在原地站定,一動不動。我緊緊環住對方的腰身,仍然不肯放心松手。一面將蒙在眼上的紅領巾一把拽下。
眼前被我抱住的人身材修長挺拔,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模樣。一件深色風衣挽在手里,身上的淺色襯衫早已被攥得不像話。臉上卻有一點笑容,仿佛含著兩分溫柔意味,眼睛沉黑而睫毛很長。豐神如玉,遠遠不是我口中念出的“孫胖子”模樣。
陪著站在一旁的鎮長大叔雙手捂眼,無比絕望地抹了一把臉。抹完臉又沖我使勁使眼色。我終于意識到我是犯了怎樣的大錯誤。然后一眼看到被我攥得臟兮兮的襯衫,臉騰地紅了一大半。
☆、第二章、 時間是最好的毒藥(二)
立刻松手。
騰騰騰往后退了兩大步,站定時臉頰還有些火燒火燎。偏偏身后孫胖子發出一聲不懷好意的桀笑,我頓時惱羞成怒,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孫胖子立刻指著我:“鎮長你看她還瞪我!”
鎮長氣得嘴唇直哆嗦,挨個把我們指過去,最后手指頭落到我頭上,吹胡子瞪眼:“還不趕緊道歉!”
我只好小聲說:“對不起?!?
鎮長本來就不太靈光的普通話因為氣憤而更加不靈光:“你道歉看著我干什么!看著這位哥哥道歉!大聲點兒!鞠躬道歉!快點兒!”
“……”我頓時不情愿,拿眼神跟他老人家無聲商量,“為什么還要鞠躬?。坎痪瞎坏狼鸽y道不行嗎?”
——藏在心里面沒流露出來的話是,這里要是只有我一個人你讓我鞠躬我也就鞠了,可是現在我身后還杵著六個小孩子呢,你讓我給這個人鞠躬,那以后我的顏面該往哪兒擱呢?
然而鎮長大叔顯然沒有要通融的意思。他的眼珠因為年老而變得渾濁,發起脾氣來卻總是格外的活靈活現,以至于我不得不完全捕捉到了他想表達的話語:“全鎮的臉面都要給你一個人丟光了,你那點小孩的自尊還在乎個毛線?。磕氵@回沖撞的可是咱們鎮上的貴客!全鎮孩子以后的課本文具衣服全都指著他一人給送來!他這次來還帶了十萬塊錢!還沒給呢!要是因為你弄砸了這尊財神,老子跟你沒完!”
我說:“……”
僵持十秒,我默默地腳尖轉過三十度,對上眼前好整以暇笑而不語的青年,不情愿地一鞠躬??匆谎叟赃叺逆傞L,又不情愿地二鞠躬。再看一眼鎮長,實在不想繼續下去,然而鎮長卻比我還要生氣:“你看我一眼才鞠躬一個是什么說法!你當我是咸菜下飯哪!三鞠躬趕快給我鞠滿!”
我無奈到頂點,正要秉言執行,眼前的人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有著超出那個年紀男子的低沉聲線。話卻相當的調侃:“好了,夫妻對拜才要三鞠躬呢,小姑娘你只是弄臟了一點衣服,就打算以身相許了嗎?”
全場靜寂剎那,后面小孩子迸出哄然大笑。
我的臉在瞬間漲到通紅。
我簡直要討厭死這個人了。如果沒有他,我還是最權威。我一直說了算。我從來沒在同輩的孩子們面前丟掉氣場。卻在這時候不得不啞口結舌半天,最后只憋出氣壯山河的一聲吼:“……我才不想嫁給你呢!”
這句話在我結婚后,曾經被某人毫不留情地嘲笑了許多遍。然而在那個時候,這么一句話冒出來又引得鎮長狠狠瞪我。我這次拒不認錯,把頭扭得狠狠的。鎮長狠狠瞪我一眼,轉頭去跟當事人求情:“唉顧先生,你不要跟這孩子一般見識?!?
顧衍之隨口“嗯”一聲,似笑非笑地瞧著我。鎮長又說:“這孩子叫杜綰,去年地震那會兒她才十歲,爹娘就全沒了。她爹是我們鎮上以前的赤腳醫生,我們要是去城里看病,以前那都得翻兩座大山,最少兩天兩夜才能到醫院。有個小病小災都是她爹給看好的。杜思成,也就是她爹,以前還是我們這兒希望小學的老師,我們這里學校破,又窮,整個鎮上就他一個老師,在這兒呆了十幾年沒走,教會鎮上很多孩子讀書,連我認識個斗大字都是他教的,那可真正是個好人的。去年地震他要不是為了救幾個學生,還不會走,都是給救老熊家那個孩子,最后房子給塌了……唉留這么個孩子吃了一年百家飯,身上穿這件還是我家里婆子給縫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站得筆直,忍住眼里的一包淚,沒有哭出聲來。
去年震后,鎮長親自為父親立碑。今年忌日,他帶我去墓前,同我說,父親生前我能自豪地和任何人講“杜思成是我的父親”,父親去世后我依然戴著他的光環。這是父親留給我一輩子的榮耀。所以每次不管傷心還是高興,我都要挺直脊梁,不能哭,更不能忘。
鎮長一邊說,一邊使眼色讓我走。我心里憋著一口氣離開,一直走出很遠,燕燕還在往回看。
我說:“你在看什么?”
燕燕呼出一口氣,小聲說:“天啊?!?
旁邊另一個女孩子點點頭,說:“是啊?!?
很快連向來眼高于頂的孫胖子都開始感慨:“是吧?”
我的臉上頓時陰云密布:“你們一個個都是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