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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父親的聲音,但不知道為什么那么奇怪,語調就像是剛剛學會說話的嬰兒。
“爸爸回來了!”妹妹高興地到門前,正要打開門栓。
“不!那不是爸爸,快回來!”埃德加大喊著。
但已經太遲了,硬木門板被一股外力擊碎,骯臟腐爛的枯瘦爪子伸了進來,穿過幼小的妹妹。隨即沒有眼球的食尸鬼的頭顱也通過了破碎的門扉,開始大嚼妹妹的尸體。
這時埃德加才看到,食尸鬼的脖子下面還掛著另一個頭,它斷裂的脖子和怪物的胸膛連接,臉部赫然長著父親的面容。
那是一只變異的雙頭食尸鬼,它雖然力量沒有普通的食尸鬼強大,但有智慧,還能夠把尸體上的器官組裝給自己。
他本該在那天喪命的,但他卻活了下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記得自己看都父親的頭時內心一陣狂怒。當他恢復神智時,發現自己左手緊緊握著一桿草叉,曾經是食尸鬼的肉塊已經四分五裂散落在地上,家中被濺滿了黑色的腐臭之血,但沒有一滴屬于他自己。
天亮時,在一戶好心獵戶家中過夜的母親回家了,她一夜間失去了丈夫和女兒,當她確認了這個悲傷的事實,立即昏了過去,然后一病不起。
巨大的變故,12歲埃德加不得不頂替已故的父親去照看田里的作物,不然一家人來年就只能餓肚子了。但這時領主大人的傳令官卻到了,整片領地都在傳揚著一位十二歲的少年戰勝了雙頭食尸鬼的故事,吟游詩人驚心動魄的敘述甚至驚動了領主。
在傳令官看到了雙頭食尸鬼的殘余部分,證實傳言屬實后,埃德加立刻被征召成為領主的見習騎士,慷慨的領主還給他劃分了幾戶采邑,讓他能夠借此養活家人,專心投入到訓練中。
但漸漸地,埃德加發現,城堡中的生活遠遠比食尸鬼環繞的村莊更加讓他步履維艱。
成為侍從后,埃德加并沒有表現出傳說中的那種力量,他和一些普通的矯健少年差不多,練習也非常努力……可是,這并不足以滿足領主對他的期待。
尤其是城堡的武術教習、也是一位退休的劍技大師對他的評價,也讓他成為爭強好勝的同齡人中被歧視的對象。
原因只因為他是左撇子。
“埃德加,我認為你應該放棄這份職業。你只會用左手執劍,當你進攻的時候,左邊的心臟空門大開,我想這個位置再明顯不過了,這就是給對手當做突刺的靶子,很難想象一位訓練有素的劍技高手會放過如此之好的機會。如果你執意要繼續下去,我猜你活不過25歲。”
武技導師說這話的時候在城堡下的訓練場,埃德加摔倒在塵土中,胸口的護板被木劍戳得生疼,但背后其他少年傳來的哄笑讓他更加羞恥。
“導師似乎忘了,他可是12歲就獨自獵殺一只雙頭食尸鬼的英雄!前些年小酒館里可是很多詩人唱過寫給他的歌呢!”
“真的假的?可是我們的英雄現在可不怎么有干勁呢~殺雙頭食人魔的武技去哪里了?還是只是吹吹牛而已?”
“哼,他除了用他那張臉試圖巴結貴夫人,其他簡直一無是處,唯一一次戰績也沒別的目擊者,誰知道真的假的?”
正在青春躁動期的少年們幾乎不掩飾自己赤果果的惡意,和他們比起來,埃德加有太多的不同之處。出身低微卻年少成名,讓這群祖上就為領主服務的采邑騎士的后代嫉妒不已;他們自小在城堡接受訓練,見過最多的女性就是領主的女兒和漂亮妻子,騎士暗戀主家妻女是當時的浪漫傳統,而埃德加俊秀的面容和太陽般的金發輕而易舉吸引了貴女們的注意,更是讓他們視為眼中釘。
所以在集團對抗時,埃德加無論被分到哪一組,都會被對手針對,甚至被隊友飽以暗肘和黑拳;而平時訓練時,他一旦出現失誤,就會引發所有人無情的嘲笑。
在這里,唯一友善對待他的是領主的妻子,也是北方一位大貴族的女性繼承人。
但這僅有的善意對埃德加來說卻是更大的羞辱,因為一旦當她閑暇寂寞時,就會把他傳喚過去。她年近四十,卻依舊風韻猶存,年輕時一定是罕見的美人,即便現在也相當有魅力,她說她喜歡埃德加的生澀和年輕的活力,同一位不到二十歲的英俊少年在一起,能夠讓她回憶起自己的少女時光。
可是在埃德加看來,與貴夫人的溫存遠遠比在比賽場上被同齡人欺凌排擠更加難捱。他知道這是背德的,而且她的丈夫是自己侍奉的領主,但他無法拒絕,因為他需要這份工作,讓他母親能夠安然養病,哺育年幼的弟弟。
在其他同僚的小報告影響下,領主早就想沒收他采邑,并打發他回去了,是夫人阻止了這一切,她陪嫁來的大片領地和有權有勢的娘家讓她相當有話語權,而有悖人倫的秘密情事是她索取的報酬。
領主當然知道一切,所以他看埃德加的眼神也越來越冰冷,很快從漠視到仇恨。
“我把你從那個糞坑里撈出來,給了你地位和身份,可你怎么報答我的?!和我的妻子通奸?!”
那天,暴怒地領主咆哮著抽了他無數鞭,那肥胖遲鈍的身軀原本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威脅,但他卻因為內心的負疚和羞愧硬生生承受了,就當他以為自己會死時,卻被夫人的侍女一句話救下。
后來,夫人找到自己的丈夫,關上門不知道說了什么。但下人們都繪聲繪色地傳言,領主出來時鐵青著臉,上面還有個巴掌印。
自那以后,領主就沒有再這么明目張膽地報復他,但卻用各種看不見的方式給予他羞辱。
當他第一次見到安緹諾雅時,正是他生命中的最低谷。
埃德加當時只知道有貴客要來,但卻沒有人告訴他對方是何種身份。一開始的娛興活動是比武表演,他作為見習生,只有訓練用的木質武器,不得已只能拿上父親傳給他的鐵劍就被推上了比武場,對手是領主的侄子,也是見習騎士中的佼佼者。
對方開場一劍削斷了他的劣質鐵劍,然后瀟灑地用劍脊猛擊他小腹,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勝利。
當埃德加蜷縮在塵土中時,卻只看見領主的侄子對著一位長裙的貴族少女單膝跪倒,似乎是在把剛才的勝利獻給她。
這讓他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小丑,一個用來讓人取樂的玩具。
晚宴開始了,他也被邀請參加,宴會廳被布置的華麗而夢幻,四周處處裝飾著花朵,從來被珍藏起來的精致掛毯和成套的銀質餐具也被取了出來,擺放在一眼望不到頭、鋪著蕾絲桌布的長長餐桌上。
他的位置在最末尾的另一端,和那位來訪的貴客間相隔了無數從未見過的美味佳肴、布滿浮雕的銀燭臺以及帶有家族紋樣的陶瓷花瓶。
宴會上,鄉下出身的他仍舊鬧了不少笑話。和旁人相反的刀叉引起了隱晦的嘲笑,仆人們圍繞餐桌忙碌著,畢竟這么長的桌子,用餐的客人如果想要享用某一道菜,必須傳喚侍者用小碟子取過來。
埃德加面前只有一道插滿了羽毛、栩栩如生的烤孔雀,他不敢去叫仆人,免得遭受更多的白眼。或許是之前被擊中小腹,把肚里的食物吐了干凈,現在它被香味引誘,發出了不合時宜的叫聲,這次更多人在他旁邊笑起來。
他羞愧地趕緊切下烤孔雀的一只翅膀,然而他們笑得更大聲了。
“哈哈哈哈……他竟然吃……吃了烤孔雀?”
“真有趣,第一次見過有人會吃掉看菜的。”
按照自古以來的習俗,烤熟后渾身黏上羽毛的珍禽是彰顯主人財富和權力的展示物,與其說是取悅用餐者的胃,不如說是用以取悅他們的眼睛,一般情況是不會有人會去動它的。
沒過多久,他們的笑聲突然戛然而止。
一位侍者走了過來,取下孔雀另一個翅膀,小心摘下所有羽毛,用銀碟子裝著向最尊貴的主座席走去。
剛才所有取笑埃德加的人都把臉埋在盤子里,專心對付里面的食物,仿佛和它們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埃德加想起之前領主侄子單膝下跪對著的女性,她穿著異國風情的長裙,想來是其他國家的貴女吧?也多虧了她對孔雀感興趣,自己才從難堪中被拯救出來。
一只翅膀勉強填飽了肚子,他渾渾噩噩地縮在一旁,等待著折磨他的晚宴盡快結束。
因為他離人群中心太遠,沒有聽到異國公主提出的旅途勞累,希望獨處休息一會的要求。所以他在角落待了一會,直到所有紳士開始邀請淑女跳舞,領主侄子從他面前走過,牽著一位出身高貴的小姐,那位女性滿臉興奮,對剛才的比武表演非常感興趣,尤其是領主侄子削斷他長劍后,用劍脊拍打讓對手失去戰斗力的騎士風度,讓她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