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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您幫我叫他一下。”
“先進來呀,多冷啊。”
“我在這兒等他。”
“我知道,我去給你叫,你進來坐著等。”
宋野枝的腳在門前釘著,不為所動,只道:“幾句話,我說完就走。”
現在小孩兒的脾氣,一個勝一個倔。
“好好我去叫,你站柱子那兒去,擋風。”
宋野枝站直了,整理頭發和衣領,下一秒,風卷過來,再次亂了。他轉了轉眼睛,動了一步,移到圓柱旁去。
易青巍來得很快,在家也披著外套,站到玄關處,眼眶和嘴唇紅得異常。
他握著門把手,看著宋野枝,說:“進來。”
“你感冒了?”宋野枝首先問。
“進來。”他重復道,聲調一低,更顯沙啞。
宋野枝兩手攏緊衣袖,吸了吸鼻子。
“哦。”
宋野枝慢吞吞走去客廳沙發,易青巍垂眸觀察他走路的姿勢。很正常,膝蓋沒有受傷的跡象。
“上樓,去我房間等我。”
易青巍找熱水吃退燒藥。
“啊?”
“你不是有事兒跟我說嗎。”易青巍一直看他。
“對,但是……”
“在這兒說?”
李姨及時地擺手:“你們先聊著,我出去買點兒菜。”
宋野枝叫住她:“沒事兒李姨,我們去房間聊。”
他背對易青巍,面對眼前這兩層樓梯,如臨大敵,悄悄深吸一口氣,憋在胸口,正欲抬腳——身體失重,天旋地轉,易青巍從身后把他橫抱起來。
“傷了就傷了,裝什么?”他說。
沒有變,還是像從前一樣對他說話。
宋野枝瞄了一眼身后,李姨已經不見了。
他的身體和靈魂都塌下來,臣服在這個懷抱里。深冬中,汲取溫度。
方才長得難以跨越的梯子,瞬時變短了。
快要到盡頭。
“小叔。”他悶悶地問,“你怎么知道我受傷?”
易青巍用手指推開門,微抬下巴。
“你小姑告訴我的。”
彎腰,把人擱到床上。宋野枝攀著他的脖子沒放手,說:“我沒有換衣服。”
歷來,易青巍無法接受除了睡衣及穿著睡衣的人以外的任何東西上床。
他果然頓了一下,然后說:“沒事。”
宋野枝松開他,張開雙臂后倒,最大面積沾在床里。
燈光刺目,他不躲不閃。
“不是小姑告訴你的,倒是你告訴小姑的吧。那天夜里的確很冷,墻外也沒有個避風的地方,所以你感冒了,小叔。”
想起來,比胡同里的流浪貓還可憐呢。
易青巍的心跳在爬升。
宋野枝總讓他出乎意料。
不懂迂回婉轉為何物,直白,直白得令人心醉。
“宋野枝。”他喚他。
不比那夜在墻外由欣喜變成慌亂沮喪,歷經情緒巨浪,此時,人出現在易青巍的眼前,那么其余俗事便全數成了虛幻,唯剩他真實。
易青巍反而鎮定下來。
可惜宋野枝沒他想得膽大包天,只敢告知,不敢等他表態。他急急把話頭截過,說另一件事。
“爺爺說,送我出國。”
他怔住。
一句話,把易青巍拽回現實世界。紛擾俗雜依舊圍繞他,從沒消失過,轟鳴著,聲勢浩大。
出國。
宋叔對宋野枝當真上心,完全不等其他人反應,殺伐決斷,抹殺一切孫子被傷害的可能。
桌上有煙盒,易青巍走過去,把它丟進抽屜里。轉而拿起書架上的地球儀,緩緩抬高,輕巧一撥,注視著,入了神。
旋轉幾圈,堪堪停下。
“哪個國家?”易青巍問。
“你認為呢。”宋野枝說。
“美國?留學首選。”
固定兩個點,伸出手指,將兩者連接。中間是純凈的藍色,浩瀚的太平洋,沒有邊際。
1:
比例尺,數字過于長,易青巍失去想象力,他貼在弧面上的兩指在宋野枝看不見的地方委頓下來。
宋野枝:“你也是這樣想的?”
“或者俄羅斯?近些。但是緯度太高,太冷了,而且,沒什么好學。”
易青巍更像在自言自語。
“你也是這樣想的?”他執拗地要答案。
“這確實是目前最妥帖的方式。”放下地球儀,易青巍這樣回他。
“什么方式?”
“出去看一圈并不是壞事。”
“讓我不再喜歡你的方式嗎?”
“讓你認清自己的方式。”
“我現在就很清楚。”
不夠,易青巍想。
你要去見更美更寬闊的世界,去遇更好更優秀的人。
我原地等你。
若迷失,就迷失了。能重逢的,會再重逢。
“你怎么確定。”易青巍刁鉆地問。
宋野枝閉上眼睛。
他不想再和他做無濟于事的爭論了。
“你也是這樣想的。”第三遍。他何時成了喋喋不休,追根究底,惹人討厭的懵懂孩子,“想把我丟出去,得個安寧。”
“不是丟,沒有任何人……”
“我走了,可能再也回不來了,也可以嗎?”他說。
不是不回來了,而是回不來了。
宋英軍說,出去,直到不喜歡他為止。當時他有預感,自己恐怕是要客死他鄉,埋尸異國了。
宋野枝不常常想永遠的事。如果用它修飾愛,顯得不牢靠,如果用它修飾離別,倒能讓人真真切切體會一番悲慟。
愛別離、求不得,此情此景,兩樣占齊了,宋野枝生出一種無名的痛快來。
他可能會長久地,不明盡頭地喜歡他,能怎么辦。
這是沒辦法的事。
宋野枝在對他起誓,易青巍不知其中原委,卻以為他在賭氣。
“你乖一點。”
易青巍走近,想伸手摸摸他。宋野枝唰地坐起來,撞到易青巍堅硬的腹部,外套的拉鏈在他額頭印出一道紅痕。他伸手去捂住,起身往外走。
“我帶你下去。”易青巍攔他。
宋野枝視若無睹,徑直出門。
剛搭上扶手被拉住,易青巍的手很燙,宋野枝沒有掙脫。看著空蕩蕩,一階復一階的樓梯,他問:“我都說只在門外說就好了,為什么偏要拉我進來?現在又要我自己走出去。”
下半句話有哭腔。
易青巍探身去仔細瞧他,離得極近。近到宋野枝濃密的睫毛清晰可數,在空中翻飛,節奏很亂,惹得觀賞的人胸腔緊跟著變擁擠。
“我怎么聽來,你這句話有其他意思。”
“沒有。”
睫毛不再扇動,宋野枝睜大眼睛,抬眼,定定地望他。
易青巍也看他,兩道眼神相撞,兩顆心莫名平靜下來。他抬手,捻了捻宋野枝柔軟的耳垂,復而輕揉后頸,然后緊緊擁住。
“沒有任何人想把你丟掉。”他只需微頷首,就可以吻到他的發,“你隨時可以依靠我,我永遠值得你依靠。從前是,往后是。”
他也同他講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