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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巍的外套留在臥室,身上穿的是細線毛衣。
暖烘烘的胸膛,篤定的誓言,和“永遠”二字無異,輕易讓人心生懈怠。
懷里沒有光亮,世界是黑茫茫的一片,遼闊無垠。
“可不可以,別讓我走,我不想。”
宋野枝還是說出了這話,用祈使句。
“可能,不行。”易青巍說,“決定好哪個國家,哪天走,告訴我,我去送你。”
睜眼。
白光乍現,大夢初醒。
宋野枝的手依舊環著他的腰,緊握最后一下,他離開了。
被人哄騙著吃糖,舔到最后,是刀尖。鮮血淋漓,滿腔是討厭的鐵銹味。
宋野枝一言不發要下樓,沒有怒怨,他只感到難堪。
“我抱你下去。”
這一次,宋野枝躲開他的手。
“小叔,不能送到盡頭的話,開始就不必麻煩啦。”
易青巍聽懂了。他的每一句話他都聽懂了。
宋野枝轉頭,專注自己的路。膝蓋的傷變得無足輕重,他順暢地下樓。到了大門口,他想,走出來,其實不會太難,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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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九點,宋野枝步履蹣跚回到家。
宋英軍和宋俊還有陶國生正襟危坐等了許久的人,一見他,立刻離了座,三個人異口同聲:“怎么這么晚?”
光影交錯,宋野枝的表情晦暗不明。
“爺爺,抱抱我。”他小聲求道。
宋英軍慌慌張張拋開拐杖,疾步走到他面前:“怎么了?啊?怎么了這是?”
爺爺急急把孫子緊緊抱住。
他們兩個人都極需這一個擁抱。
宋野枝一靠上來,宋英軍的半個肩頭頓時濕了。
“爺爺,想好了,去英國。”
嘴巴張開,聲音就藏不住。默淚成抽泣,抽泣成嚎啕大哭。不過分秒,宋野枝哭得喘不過氣,整個人脫了力,軟得站不穩,全憑宋英軍使勁撐著。
“怎么了?跟爺爺說。啊?因為出國的事兒?咱先不提了它了行不行?”十幾年,宋英軍沒見過宋野枝這副樣子,心疼得要死,“等你想去咱再去,好不好?不哭,別哭,跟爺爺說。”
“爺爺,疼。”
“哪疼?爺爺給看看。”
“膝蓋。”
三人湊上去檢查,他的膝蓋腫得褲子已經提不上去了。宋俊跑去找剪刀,把布裁開,傷惡化得不能看。
宋俊在一旁看著宋英軍上藥,心里不是滋味。
他不是傻子,他心里明鏡兒似的,宋野枝一定是去找過易青巍。但宋俊驚訝自己竟不怎么動得起怒,他好像有些能理解宋野枝對易青巍的感情了,似乎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尋常、膚淺、幼稚。
宋野枝用右臂蒙著眼睛,不管不顧地哭,胸口起伏,全身都在輕顫。開始時死忍著聲氣,咬破了嘴唇,血淚摻在一起。
“爺爺,真的好疼。”
他的傷口就在那里敞著,他總不停地說這一句。處理傷口的手勁,無論大還是小,并無區別。
宋俊上一次見宋野枝如此,是他三歲時被送去托兒所。
分別時,宋野枝被老師箍在掌中,隔著鐵欄,朝他張著五指,一開一合,要他抱。
最后什么都沒抓住。
看宋俊上了車,宋野枝才悟出事實,吐了嘴里的棒棒糖開始大哭大叫,涕淚橫流,爸爸不要丟下我,爸爸別不要枝枝,爸爸帶我一起走吧,求求你了爸爸。
聽得人心碎。
他那個時候,也是現在這一副撕心裂肺,傷心欲絕的模樣。
托兒所里沒有洪水猛獸,他只怕宋俊一去不回。
被人放棄,行至末路,不知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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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哭的朋友,今天請接過我遞的紙。
第52章
前
藍白相間的地圖平鋪在木桌上,左下角有星點淺淡的粉色痕跡,是西瓜汁,去年夏天聚在一起嬉鬧時不慎留下的。硬殼紙上,一根修長的手指款款劃行,在兩個紅點之間反復流連。
“你去了這里。”她問,“那我去哪兒?”
“你就留在這兒。”
趙歡與披頭散發,翹著二郎腿躺在宋野枝的床上。
她比賽結束,回到學校,才知道宋野枝請假一周了。趙歡與直追他家。在這個房間里,他們從早晨待到下午。
聽他這樣說,她搖了搖頭。
“要離開的,離遠一點。”趙歡與俏皮地轉頭,看向坐在書桌前的宋野枝,“要不我和你一起走。”
宋野枝放下筆,說:“我是不得不走。”
“我也不得不走。”食指遮按北京,大拇指下滑,她猶豫,“廣東吧,中山大學。”
“競賽剛拿了一等,你去清華應該不懸。”
“他和甘婷藝定下來了,千禧年之前肯定能完婚。”
屋子寂靜下來,無人再應聲。
“千禧年呀,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躺久了,頭暈,趙歡與伸個懶腰,長吁短嘆,去望窗外霧蒙蒙的天。
說出這句話的語氣老態龍鐘。
宋野枝幼時被安排和太爺那一輩的人圍坐一個火爐,聽他們談論自己的死期,誰都希望自己死在一個好的季節——“春天呀,轉眼就到了。”
他們大多是這樣感慨。
“去跟周也善道個別吧。”趙歡與又說。
“道過了,昨天去學校辦手續的時候。”
“他也挺慘的。”趙歡與不厚道地笑,但笑得不真,不落聲響。
宋野枝沒有否認,因為她用的是“也”。
“他什么反應?”
“呆呆的。”
趙歡與又笑起來。
“你打算怎么辦。”她愁眉不展。
趙歡與說:“好奇怪,放眼望去,我們前面的路,有時四通八達,有時日暮窮途。”
人生一向如此嗎。
宋野枝說:“走一步算一步。”他肯定道,“下腳走一走吧,也許不能只望。”
“你就是在去找新的路。”她說。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野,我舍不得你。”
“每個假期都可以來找我玩兒,讓我爺爺帶上你。”
“好。”
她看著他烏紫的膝蓋,喃喃勸道:“以后可別再受傷了。”
傍晚來得很快,輕而易舉消磨了一天。
趙歡與光著腳在房間里找書包,四處翻了個底朝天。兩手插腰中場休息,一拍腦袋:“我好像壓根沒帶來,留教室里了。”
“要不要吃完飯再走。”宋野枝站起來說。
趙歡與沒答好,也沒答不好,只看著他。
“明天我到機場送你。”她憋出幾個字。
宋野枝低頭,地面沒什么可看。又轉眼瞧墻壁,墻壁沒什么可看。
“別來。”他說。
趙歡與沒說什么,只垂下眼皮點頭,蹲身穿鞋。
黑色的帆布鞋,白色鞋帶被打了死結。她不勝其煩地扯,宋野枝則不厭其煩地等。她的動作愈顯煩躁。
末了,他陪她蹲下去,兩顆頭挨在一起。宋野枝伸手把鞋帶接替過來,井井有條地解開,再漂亮地系上。一滴淚滑到他的手背上,驀地一燙,倏而轉涼。
“對不起。”趙歡與抽噎著,立馬幫他擦去。
哪知擦不盡,越抹越大片。
“沒關系。”他工整地回道。
等兩只鞋都系好,她起身,摸著門把手,叫他。
“宋野枝,再見。”
“好,再見。”
“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