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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里沒有動靜。
宋野枝又說了一遍,最后一遍,聲音響亮,字句鏗鏘:“我現(xiàn)在喜歡的人就是男的。”
說完又盯著門看,害怕它下一秒就打開,趕緊轉(zhuǎn)臉跑回房間,關(guān)門關(guān)燈。
他貼在門后緩神。
巨石終于落地,宋野枝沒被砸得稀爛,反而如釋重負了一番,劫后余生。
第二天宋野枝起得很早,免得和易青巍碰面。他怕他追問,也怕他生氣,更怕他不置一詞。
誰知有人比他更早。
天未大亮,宋野枝遠遠就看見周也善在補習班樓下干站著,是等人的樣子。這個躲不過去,他硬著頭皮往前走。
“和我試試。”周也善在宋野枝經(jīng)過之際這樣說。
宋野枝嚇了一跳,神色訝異地看他:“你在說什么?”
“試一試和我在一起。”周也善兩手插兜,還真敢說,直白明了,“談戀愛。”
周也善瘋了,宋野枝狐疑地看他一眼,無言以對,忽視他自顧自地往樓道里走。
周也善追上來,鍥而不舍:“和我試試。”
“不可能。”
“為什么?”
好像說不明白這件事,就不會放他走。宋野枝停在臺階上,問:“你知道我有喜歡的人。”他想了想,強調(diào),“喜歡得不得了。你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所以我說試試,試試喜歡我,我也不差。”
“不是差和好的問題。”
“是時間問題,他比我更早遇到你。你給我機會,和我在一起時喜歡他也沒關(guān)系,如果到最后還是忘不了的話,我會放你走。”
“......”宋野枝無法理解,“周也善,你沒有必要這樣。”
“宋野枝,至少我敢這樣。要么和我在一起,要么去跟易青巍說你喜歡他,別磨磨唧唧一個人在背后傷春悲秋,你敢選嗎?”
聽到這話,宋野枝給了他一個正眼。
“我現(xiàn)在什么沒有,什么都給不了他,憑什么去打擾他。”他脫口而出,仿佛這句話已經(jīng)在腦海里過了千百遍。
一些有力的承諾,一些實質(zhì)的保護,一些穩(wěn)定維持關(guān)系的因素。很可惜,17歲的宋野枝一樣都不具備。
他想要天時地利,想要勢均力敵,想要易青巍拒絕他時,除了不愛,再無其余借口可找。
宋野枝又接:“不過,我也說,是時間問題。”
現(xiàn)在沒有,以后總會有的。
這場無聲無息的愛慕中,宋野枝唯一想通,唯一堅定的是,他要羽翼豐滿,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去愛易青巍。他想做那人雪中的炭火,或錦上的鮮花,總之不愿搖尾乞憐愛,不愿讓喜歡的人進退兩難。
冬日早晨第一縷陽光投進來,樓梯上的少年明亮耀眼,光彩奪目。
這時,周也善才忽然懂了,好像重新認識了一遍宋野枝——他從未迷失自我,理智清醒,自持隱忍,愛得恰如其分。
“你要等多久?”周也善問。
“我說了算嗎。”宋野枝也問。
“你肯等多久?”
“可能,要比我預(yù)想的數(shù)字也都多一些。”
周也善微微抬眼,望他。他始終無法避免被宋野枝吸引,始終著迷于他骨子里頭這份靦腆的驕和傲。
真令人難過,每個人都愛而不得。
-
夜晚。
男生。
樓下舞池里,無數(shù)只手摟著無數(shù)支細腰,無數(shù)個胯貼著無數(shù)顆豐臀,搖來蕩去,群魔亂舞。這個酒吧有兩副面孔,凌晨鐘聲就是一個分界點。易青巍兩指夾著杯口,再往嘴里灌了一杯,眼眸垂著,看一樓臺上彈鍵盤的男生。
左手摸出電話,挨個兒撥了幾通。等了一會兒,來的只有沈樂皆。人還未落座,易青巍先把空酒杯敲在桌面,替他滿上。
“明天沒班?”
“沒。”易青巍再要說話,腹中胸前全是翻涌的酒氣,閉嘴緩了緩,搖頭,開口,“跟同事?lián)Q班了。”
沈樂皆坐下了,沒有要喝酒的意思,抱著手臂問他:“換班?什么事兒能讓你換班?”
將酒杯往前推一寸。
“喝。”
“我只是來看你是怎么回事兒。”沈樂皆癱著個臉。
“行。”易青巍挑眉,手腕一轉(zhuǎn),把長臂收回來,仰頭自己干了,“看完您就回吧。”
三首曲目演唱完,換了個樂隊上來,鍵盤手也換了,胡子拉碴,膘肥體壯。易青巍撇開目光,不再瞧了,回頭,撞上沈樂皆的眼睛。
“看什么?”他并非詢問,而是對沈樂皆的打量表達不滿。
“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
“有事。”
“沒事。”
“你告訴我。”
“嘖,煩。”易青巍撐著扶手站起來,鑰匙隔空丟到沈樂皆的懷里,“你開,送我。”
喝完酒的身體很熱,易青巍卻把自己裹得很緊,很完全。藏在臃腫碩大的羽絨服里,乏力地窩在后座,頭靠車窗,昏昏欲睡。
“我們高中時是什么樣的?”他聲氣微弱。
“怎么了?”沈樂皆瞟一眼車內(nèi)后視鏡,視線所及之處只有易青巍因死命抓緊衣領(lǐng)而泛白的手指。
“想回去。”他輕輕地說,閉上眼睛,已然在憧憬。
“男孩喜歡上男孩是什么樣的?”易青巍再次發(fā)問。
“什么意思?”
易青巍的眼珠緩慢轉(zhuǎn)向駕駛座,身子也徐徐撐起來湊上前去。不耐到極致就是平和,他莊重地說:“沈樂皆,你能不能,不要總是在我問出第一句之后,用第二個問句來反彈我。”
“你剛才那句話什么意思?”沈樂皆固執(zhí)得很。
易青巍放棄了,軟趴趴恢復(fù)原樣:“字面意思。男孩喜歡上男孩的結(jié)果是什么。”
“你替誰問的?”
宋野枝吧。
也好像是自己。
可自己已劃不進意氣風發(fā)的男孩的隊列中去了。
“沒事。”
“結(jié)果?你不如說下場。”
易青巍半躺著,繃緊了胸腹笑起來:“至于那么慘嗎?”
“你……”
沈樂皆沒再說下去。
此后的一路,他們的對話就終結(jié)在這一個“你”上。各懷心事,沉默無言。
“咔噠——”
鑰匙轉(zhuǎn)動。
“啪——”
燈打開。
客廳的電視熒幕亮著,只有畫面閃動,靜音。過長的毛毯垂到地板上,有人蜷在沙發(fā)里,露出一顆毛茸茸的頭。
“你在這兒干什么?”
毛毯拉得蓋住鼻梁,平直地露出眼睛,宋野枝默然看他。
“等你。”
易青巍的頭在此刻昏沉起來,熱氣烘至每一根神經(jīng)和血管。
“我記得昨天說過讓你回家。”易青巍狀似平靜地說。
“說過。”
“那你在這兒干什么?”
“解決問題。”
易青巍垂頸,捋了一把頭發(fā),從額頭到后腦勺。宋野枝縮了一下腳,讓出空位來,然后他順勢坐下了。
“小叔,你身上有酒味。”
“關(guān)于你說你喜歡男生的事兒,我不會跟別人說。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問題現(xiàn)在就解決了。”
易青巍自認為自己現(xiàn)下處于半投降的狀態(tài),雖然不知敵方是何物。
“我不擔心這個。我的問題是,小叔,你怎么想這件事,怎么想我的。”他是有些不敢聽的,但必須要聽到。
宋野枝坐起來了,幾縷頭發(fā)微翹,有種凌亂的俏皮感。被那雙水盈盈的眼睛直勾勾地望,易青巍捻了捻手指,想抽煙。
香煙是高中時期因為好奇而碰過的小玩意兒,僅僅是碰過,沒有癮。
從小到大,極少有事物能讓他上癮。
“你是,還想來討要幾句我的點評?”易青巍啼笑皆非,他近乎脫力,后頸仰倒在堅硬的沙發(fā)靠背,“那是你的事,我沒什么好說。”
說了也不會好聽。
他突然側(cè)頭,問宋野枝:“他知道你喜歡他嗎——那個人。”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