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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嗎?”趙歡與伸手指點了點他手里的麥當勞袋子,淡淡地說,“雨不大,跑出來吃這個。小叔,你呢,離四中這么近,也不進來看看我們。”
小叔?
聽到這個稱呼,李源猛然看趙歡與有些眼熟,應該在某次飯局上見過。
李源說:“我們才......”
趙歡與的笑也淡了:“我問你了?”
話頭兩次都被截斷,李源看看易青巍,再看看趙歡與他們三個,終于覺出幾人之間的氣氛古怪。
身后,周也善在給宋野枝搓手哈氣,問:“怎么突然冷成這樣?”
易青巍往趙歡與身后看了幾眼,遞出飲料:“把這個給他,暖暖手。”他又把左臂推出去,“還有傘。”
趙歡與去看宋野枝。
宋野枝搖頭。
“他不要。”趙歡與說。
“宋野枝。”易青巍叫他的名字。
宋野枝這才走上前來,與趙歡與并肩,手握成拳藏在略長的袖子里,直面他:“真的不用了,謝謝小叔。”
“謝謝”一出口,易青巍的臉頓時冷下來,比深秋風雨刺人。
宋野枝知道李源一直盯著自己看,他把眼神轉向他,稍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接著就笑了:“小叔,我還以為今天見不到你了。”
他抬頭看天,被面前的傘遮了視線,就改為看傘。傘是純色,沒有花紋,看了半天,毫無頭緒,陷入新一輪的愁苦。
默然站了好一會兒,宋野枝說:“走吧,一會兒雨下大了,就難走了。”
說完,他自顧向前去,擦肩而過之際,他欲言又止。
易青巍察覺到了,但沒動,問他,還有什么事嗎。
他愣住,隨后搖頭,這次搖得很徹底。
沒事。
北京的天從未有過的濕重,沉甸甸的,霧蒙蒙的,讓人喘不過氣,讓人看不清遠處。在這樣一個感官被干擾,失去判察能力的白日里,有些事情就此沉沒了。
道分兩邊時,有沒有人回頭。
話出唇齒后,有沒有誰生悔。
有人在意,但無人再提起過。
第44章
他的鐐銬
冬天來了,不能再在院中樹下躺著賞月。
房間內沒有燈,宋野枝坐在書桌前,冷冰冰的月亮越過縫隙,抵到他的下巴上。他合上書,大開窗簾,斜著肩膀,往天上瞧。
月亮是會變的,它如今遠遠躲在天上,泛著蒼白和縹緲虛無。今夜沒有風,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云遮月,他唰地一下閉上窗簾。
胡同里有車駛來,車輪,引擎,這些動靜讓院子里的翠鳳凰歡欣鼓舞唱起來。
窗簾再次被打開,一根食指虛虛擔著一角。
引擎停,車燈滅,院子的門開了,易青巍走了進來。這個冬天,他又穿上了那件鐵灰色的及膝的大衣。
宋野枝聽到客廳里宋英軍問人有沒有吃過飯。
“吃了,宋叔,他呢?”易青巍問。
“屋里呢。”
宋野枝離開椅子,爬到床上。
“燈怎么熄著,他吃過飯了?”
“沒,今天在家看了一天的書,現在應該是睡著了。”
“我去看看他。”
“行,也該叫他起來吃飯,一會兒菜擱涼了。”
易青巍打開燈,床上的人醒著,面向白墻的臉轉過來,看著他。
“沒睡?”
宋野枝把腳邊的被子踢開,翻身坐起來,低著頭跪在床沿尋拖鞋。
“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
易青巍目光跟著他移動,嘴里不自覺接話:“是嗎。”
他換了個姿勢,坐在床邊,手臂垂直撐著床板,漂亮的鎖骨線條凸出來,延至單薄的肩膀。
聽到易青巍的話,宋野枝歪了歪頭。
“一個多月?”
四十三天。
易青巍片刻失語,后來指了指他的腳:“穿上襪子,出來吃飯。”
宋野枝抬眼追看他的背影,埋頭,不自在地蜷了一下腳趾。
宋英軍和易偉功這個月要去一趟海南,明天啟程,參加戰友的葬禮。易青巍今晚來,是接宋野枝回自己家。他們的歸期不定,少則十多天,多則一個月,宋英軍就把他寄養在易家了。
宋野枝有一下沒一下扒著碗里的飯:“陶叔也要去?”
陶國生說:“要去的,你爺爺一個人去那么遠可不方便。”
宋野枝喜歡和易青巍待一塊兒,宋英軍知道,所以這次沒和孫子商量,心想來了接走不過幾分鐘的事,誰知一個笑臉都沒討到。宋英軍后知后覺地征詢意見:“行嗎?這段時間你在易爺爺家住。”
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他只顧夾菜,說:“我能照顧自己。”
孫子的性格宋英軍知道,獨立,明事理,但敏感。他歷來都尊重孩子的意愿,不強迫,只引導。宋英軍說:“放你一個人在家,我的心可得時時刻刻懸著。”
他們三人坐在沙發前看電視,宋野枝一人在餐桌上。這時,易青巍將腿一收,站起朝宋野枝走來,輕巧拉開一張椅子,和宋野枝面對面坐下了。
“你不愿意去?”他問道。
眼睛里的情緒很干凈。
自上次在長巷里分開后,易青巍中午不再回學校附近那間出租房,宋野枝周末去送飯被他拒了,他的車也沒在四中門口出現過。宋野枝不去問他為什么,孤零零地,安靜地,按部就班地,度過這一個多月。
宋野枝彎頸,保持吃飯的姿勢。眼皮卻抬起來,折出兩道深深的痕,很用力,企圖看透什么。
“小叔,你愿意我來嗎?”宋野枝神情溫順,內容尖銳。
一旁的宋英軍一聽這話才曉得宋野枝這是和他小叔鬧脾氣了,難怪這些天沒見倆人有什么聯系,虧他剛才還擔心孫子是怨自己丟他一個人待在北京。他和陶國生對視一眼,端著茶杯各自回房了。
易青巍錯開視線:“我?有什么愿不愿意的。”
就是這樣。
宋野枝感覺得到,月亮在變,易青巍看他的眼神也在變。多了幾分猶疑,幾分愁惑,飄忽不定中,隱隱還有躊躇不前的煩躁感。這些,宋野枝都讀清楚了,卻想不通,他自問自己什么都沒做錯。
沒有人會信任不安穩,沒有人會不計后果靠近動蕩。
但宋野枝說:“是沒什么,你愿意我就愿意。”
一錘定音。
任易青巍的眼神飄向何處,宋野枝始終只看他。
一些東西被輕易擊碎了。
易青巍回視他,眼神里復雜的東西不疾不徐,在融化。
“好啊。”
他靜靜地看了宋野枝幾秒,才接著說:“吃完就去給爺爺道別,然后跟我走。”
今年的雪來得遲,或是沒雪。一月了,只有單調的風,單調的低溫。
車窗搖至最低,宋野枝把圍巾拉上鼻梁,坐在后座,趴在右方的窗沿。他瞇著眼睛看車外后視鏡中漸行漸遠的行人,車,樹。忽而偏頭,右耳壓進兩只手臂圈成的小窩里,看駕駛位上的人。
“宋野枝,別吹感冒了。”
默了一會兒,宋野枝直起腰來關窗,他說:“我沒有行李,沒有衣服穿。”
用了“行李”二字,就像他們要去多遠的地方一樣,只有兩個人,一輛車,像某部電影里主角不管生前身后事的逃亡,去天涯海角,雙宿**,不問今朝。
宋野枝及時抿住嘴繼續看向窗外,掩不下笑意。
“明天早上我來給你收拾,要拿些什么東西,回去之后列個單兒。”
“好哦。”
易青巍專心注視周圍車況,卻問:“笑什么?”
“什么?”
“你剛才笑了。”
“沒有。”
“沒有?”
“沒。”
“絕對笑了。”
“真的沒有。”
“宋野枝。”
“嗯?”
“嗯?”易青巍學他,加重語氣。
“好嘛,小小的,笑了一下。”他笑開了。
易青巍在前頭沒說話了,左手肘搭在車窗邊沿,指腹抵著嘴角,喉結一滾,幾不可聞的笑聲清淺地露了出來。
到了斑馬線,易青巍停車讓行,一群剛補完課的學生嘻嘻哈哈推推嚷嚷過馬路。
夜燈亂舞閃爍,青春的臉龐張張樸素,也張張靚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