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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抖了一抖,切到現場。顯像程度不是很好,勉強能看清。尸體還擺在臥房里,不過哭的場面挺壯觀領頭跪在老子,不對,是小王爺死尸跟前用手搗地哭的是小順:“王爺~~~你怎么就這么去了啊~~~你睜睜眼吧~~~~”看得我還真有些感動,剛想嘆口氣,后背被人一推,一個踉蹌,頭朝下就下去了。XX的科長,一回兩回陰我!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著陸比上次更穩妥。我輕輕吸了口氣確定成功,先按兵不動,聽聽都怎么哭王爺我的。剛才的一片嗚咽聲全沒了。屋里挺靜,只有一個抽鼻涕聲,哽哽噎噎,依稀是小順:“~~~上頭~~給示下了么?~~王爺究竟是燒還是埋?”
另一個回聲的是小全:“……這不正在鬧,王爺們的意思是埋,這邊一說不讓動,二說要燒。就等宮里的示下了,棺木衣裳都是現成的……”尾音拉到一半,掐了。老子屏氣凝神,只聽輕輕的腳步進來,不知道是來給老子穿壽衣的還是抬我進靈堂的。
小順喊了一聲:“公子。”
不急不徐,不高不低,淡淡入耳:“先出去罷。”我腦子里嗡的一響,血液澎湃。跟著一個低低的字眼兒直順著耳朵鉆進來:“先去門房吩咐,除宮里的,一率擋了。”我渾身的骨頭化成一汪春水。
我一個撲棱,一把掀開被子,直彈起來:“其宣!衍之!”
一向水波不興的臉上先驚后漸漸舒展,像月上東山,像半開水的蒸氣。另一雙眼也彎了起來,眨眼間近在咫尺,我從一汪春水變成一汪灘糖稀。熱淚盈眶。
第六十三章
后來我問過衍之也問過其宣,為什么要回來。問這個問題用意確實狡詐了一點。
衍之說:“想將家兄的遺骨入土為安。”我說:“這回入不成了,怎么好?”
其宣說:“上次詐尸瞧的不詳細,想再看一回。”我說:“已經瞧見了,以后呢?”
衍之說:“那便只有等了。在這里等著,十幾年幾十年,總有那么一天。”我小心翼翼地問:“那兩江總商……”茶香里的人淡淡地笑:“當年先父說過,衍之不是經商的材料。交給盧庭經營好的很,何必計較是誰家的虛名。”
其宣說:“你看過唱戲沒,聽戲的聽的多了也想去串個場子,總想著唱了兩嗓子還是身在戲外。其實想的一瞬已經入了戲。”這話高深,我接不上,只聽他講:“既然入了,就唱到完罷。”
這些都是后話,當時我站在地面中央面對兩個人,心里還是掙扎的搖擺的。這種場景沒有個擁抱顯現不出氣氛。但是你說我先抱哪個后抱哪個,還是兩個一起抱?所以老子只能傻站著,傻笑,笑得像個傻X。
小順揩著眼睛一頭撞開房門:“……公子~~幾位王爺都來了,在前……”兩只眼一直,手抓住喉嚨,一個踉蹌。然后站穩了,抽了抽鼻子:“小的這就去告訴忠叔,把靈棚拆了。”再一頭扎出房門:“都收工莫哭了!!!王爺又還魂了!!!”
托小順福,老子從臥房到前廳,一點都沒有享受到一路披靡的樂趣。只有忠叔兩腿顫了一下,神志還是完全清醒的。我對他笑了一笑,繼續向前。接著迎上領著吹響手的班子從后門繞過來的小全。小全直了直眼,咬咬手指擤一把鼻涕,流下兩行清淚,“天陰犯潮,時令不好,王爺出來顯魂了。”
我總算有了一絲滿足感,大搖大擺走到前廳。從寧王到安王一個不差,正在磕瓜子喝茶。仁王第一眼先瞧到我,伸出一跟手指頭,哈哈大笑:“當真被皇兄說中了,埋不得,一定能還魂!”
康王站起來,圍著我轉個圈:“你是七還是老十二?”我說:“七。”暗號接上。仁王翹著腿吹瓜子皮:“消息到的時候我就說沒事,三哥跟老十非說要埋,輸的酒不能賴。”寧王笑道:“賴不了,先差人到宮里送信讓太后她老人家放心。酒哪天請都成。只有今天晚上這頓,一定要宰這個還魂的。”我靠!
于是老子的喪葬席變成王爺們的歡喜酒,幾個王爺盡情吃了一飽一足,喝空了王府地窖里藏的花雕。王爺們走后王府的下人們由忠叔帶領再統一過來恭喜王爺我還魂。這件事情就算歡歡喜喜地圓滿了。
衍之說圓滿不了,馬王爺我挺尸這兩天幾個皇親重臣都來瞧過了,要把奔喪錢退給人家。據說我的老丈人周國丈跟大舅子周國舅都來哭了一回,還特別要求一定把老子的靈牌跟他女兒的靈牌擺在一處上香。周國舅哭的時間最久。有良心的大舅子。
話說回來,也就差了一個字。怎么不見我的表大舅子符卿書來哭一回?想到符卿書來哭一回,心中有種莫明的酸楚的舒暢。
聽衍之報吊喪名單完畢到了快半夜,我憋不住半試探地問:“有沒有來了沒寫上的?”裴其宣在燈下打了個呵欠,“對了,前天安國府的那位符小侯爺來了一回,看你死透了沒有。認定當真死透了就走了。”我再小心翼翼地問,“沒~~說別的。”小順在下風怯怯接了一句:“還說了一句‘我看這個身子做什么,又不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再笑了一聲,就走了。”
我心里拔涼拔涼的。符小侯比老子預測的想的更開,好的很。不過人死茶涼也要有句傷感的話罷。果然過了那天晚上,當真就什么都完了。
衍之說天都晚得很了,都去歇罷。
第二天早上起床,小順送洗臉水進來,眼閃閃爍爍抬了又低,我接過手巾把子抹了一把臉:“有什么事情直說。”
小順吞吞吐吐道:“小的也是剛聽說,不知道確實不確實。是今天菜場的劉四送菜過來的時候說的,他剛給安國府送過菜。說~~安國府的那位符小侯爺在城東山上騎馬摔到懸崖底下。馬摔了個稀爛,幸虧人在半腰被個樹杈接住了。卻也傷的不輕~~聽說~~怕是快不中用了。”
我捧著手巾吸收了三秒,反應了二十秒。等我察覺手巾把子落了地,人已經在回廊上。我一個轉彎,再回頭,一把拎住小順的領口:“把胡大夫給我叫來!”
胡大夫許久不見,風采依然。我再一把揪住他前襟將恭喜王爺還魂的話卡死在半路:“你跟我出去看個病人,治不好他我就砍了你,聽清楚沒有。”
胡大夫的山羊胡子瑟瑟抖了一抖:“王爺,藥醫不死之病啊~~~”我睜了睜火燎燎的眼:“哪個說他要死了?!告訴你,要么他活你也活,要么他死你也死,你選哪個?”胡大夫的兩腿開始跟著山羊胡子同頻率抖動,老子松開手:“走罷。”
趕車的奉命下死命抽馬,兩刻鐘趕到安國府門口。
看門的說:“侯爺吩咐不見客……”看見王府的號衣打了個哆嗦,轉過話風:“容小的進去通……”報字沒出口,連老子背后的胡大夫都進了門檻。看門的跟管事的一路半跑半跟,到了大廳,估計有腿快的提前通知,符侯爺擋在門口:“王爺留步。”
我長話短說:“本王帶個大夫,幫小侯爺看看傷勢。”
符鄖單膝跪著抱拳:“王爺恩典臣心領,但……”欲有長篇大論要發表,我拔腿繞路,又被符侯爺擋了。“王爺請留步。”老子火了:“符侯爺,今天得罪定了。你讓進我進不讓進我也進,我進去了,你兒子一沒事我立刻就走。說到做到。你若真擋著,泰王爺我就到你家門口敲著鑼鼓喊符侯爺本王看上你了。也說到做到。左右大家面子一起丟,丟光為算。讓,還是不讓?”
符鄖侯爺鄭重而深刻地看了老子一眼,讓了。俊杰!我一擺手:“胡大夫,跟上。”
符卿書的臥房烏煙瘴氣滿是藥味,只能瞧見床上一張慘白的臉。我望著緊閉的雙目吸了一口氣。一個美人坐在床頭嗚咽,兩個丫鬟跟墨予在旁邊守著。都到這個份上居然還有艷福。美人看見我嚇了一跳,一雙淚水漣漣的妙目盼過來,我指點胡大夫:“替小侯爺把脈。”美人聽見把脈兩個字讓開身,一雙眼還望著我,老子沒工夫多介紹,點了個頭:“我,泰王爺。”美人頓時拿帕子捂住了嘴,搖搖欲墜,兩個丫鬟沖上來扶住:“夫人當心。”
胡大夫放開符卿書的手腕慢慢跪下來:“王爺……”老子掛在半天空里的小心肝被拎的一抖,“王爺,符小侯爺的傷勢……委實太重,恐怕~~~”
我捏著拳頭閉上眼:“恐怕怎的?”胡大夫緩緩道:“恐怕……想好要費些周折。”
XXXXX……老子XXX你個說話大喘氣的!
靠在丫鬟身上的美人搖晃了兩下,撲過來搶在老子前頭,愣生生從我手邊搶過胡大夫的前襟:“當真?!!你說的當真?!!我兒子當真有救~~?!!”胡大夫直著眼睛點點頭,悲壯地再看看我。
我靠,原來美人是符卿書的娘。
符夫人松開手,腿一軟坐到地上,拿帕子捂住臉:“人人都說不中用了~~我就知道還有救……我就知道我家卿書還有得救。”幾十歲了還這么美,若時光再倒退個二十年,唉唉真便宜了符卿書他爹。我半蹲著幫丫鬟攙起符夫人:“夫人你放心,我泰王府的胡大夫只要沒投胎的都能從閻王手里搶回來,你安心,符卿書一定沒事。包在我身上。”
符夫人直直地看了看我,又用帕子捂住臉:“孽啊,都是孽~~~”搞得老子的鼻子也有些發酸,伸袖子自抹了一把清水鼻涕,“符夫人,我……”符夫人抓住我的手,淚珠子一滴一滴滴在上面:“什么都莫說了,都是孽。只要我兒能平安撿回一條命來,什么我都不說了~~~”再撲到床頭抓住棉被:“卿書啊,你睜眼看看娘。你這狠心的小畜生,干這種傻事你讓娘怎么活!!!……”
胡大夫捋著胡子說:“夫人節哀。”我重重一跺腳:“還不趕緊開方子抓藥!”
胡大夫密密麻麻開了一張紙的方子,附一個稀奇古怪的目錄做藥引。符夫人搶過去一疊聲地吩咐人去辦。正好空下了床頭的位置給我坐。胡大夫道:“王爺先回府罷,今天藥服下去還不曉得能不能醒過來。小的也要回王府去拿幾味藥過來。”床上的人眼還是緊緊地閉著。我說:“今天看不到他睜眼,絕不離這間屋子。”
胡大夫擦擦額頭,一個人轉身,走了。屋子里活動的人只剩下我跟墨予。墨予在實際的場景里精明了一回,抽身出去還關了房門。
終于只剩下坐著的我跟躺著的符卿書。我摸了個腳凳坐在床頭,趴著床沿正合適。其實老子心里實在很窩火,但是情景限制現在只能演溫情戲。我把鼻涕抹干凈,碰了碰符卿書的臉,“我最近一直在琢磨,叫你什么才好。最開始喊你符小侯。雖然名稱生份,喊的時候沒覺著生份。也喊你符大俠,都是在心里喊。不過你現在的模樣跟大俠也差的忒遠了些。后來喊你符老弟,這名字如今也喊不得了。去掉姓只喊過一回,卻覺著……卻覺著沒什么新意。”我把被角在符卿書得臉頰邊掖了掖,“飛天蝙蝠這個名字,你說我敢當你的面喊就割了我的舌頭。要么我把飛天兩個字去掉,喊你蝙蝠。蝙蝠,你看怎么樣。”清水鼻涕沿著我的鼻管又要躺下來,我再抹了一把。“其實飛天蝙蝠這個名字不錯。你別的毛病沒有,就是死心眼。你說你怎么就不知道變通呢?”
我把被角抓的緊了些,再抹了抹鼻涕,“你說你怎么就不改呢?”
藥抓來煎好,出事了。老侯爺飆起來,摜了藥碗。我聽墨予的小消息趕到事發現場,老侯爺正跟符夫人對峙。符侯爺遠遠看見我,話放的越發狠:“……小畜生還救他做什么!一發讓他死了落個眼前清凈!”我剛要卷起袖子沖上去,忽然符夫人冷冷一笑,一個紙包啪地摔在地上:“你若有能耐,就把這包藥通通燒了。藥湯摜了還能再煎,也麻煩。索性把藥跟藥方子都拿來你全燒。胡大夫綁過來你也砍了。一發的干凈。火折子我給你,怎么著,燒是不燒?!”老子識相地往后面退了退,跟咬著手指的墨予蹲在一處。
符侯爺額頭的青筋突突地冒,符夫人再冷笑:“把劍拿來。沒把兒子管好是我的過錯,砍他之前先砍我這個做娘的。正好我和卿書還有我肚里這個一起上路,三個人在黃泉路上也有個照應。符鄖,劍在這里,你砍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