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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小侯拿汗巾子擦著額頭向我道:“我回客棧歇著便好,王爺自與蘇衍之同行罷。”
我道:“找蘇公子只怕不方便。”符卿書道:“若是蘇家的事情,那位裴公子也好同行。泰王爺上回到徽州據說也帶了府上的裴公子。正是與裴其宣在茶樓里吃茶,方才見到蘇衍之。”這檔事我倒不曉得。小王爺的風流故事當真流傳廣泛。
我說:“再折回客棧也麻煩,陪哥們走一趟,只當我欠你個人情,回頭請你喝酒。”
遣了小順墨予回客棧,我與符小侯雇了兩頂轎子到蘇園。
蘇園蓋在瘦西湖邊上,引了湖水入園,挖出一條人工的河道。因此進蘇園還有一條水道可行。水陸兩用,據說是蘇家蘇二爺自己的主意。皇帝題了四個毫無意義的大字“巧奪天工”。中庭湖心檀香亭的對子倒是蘇二爺自己寫的:“小山銜日遠,一水望月清。”符卿書說蘇二爺行書從的是王珣,倒頗有風骨。書齋門口是蘇衍之的字,“經書從來寒歲,文章本自留生。”符卿書道:“府上蘇公子,也是一手好顏楷。”
走著進園子,蕩著出后門。天將黃昏,回到客棧。裴其宣道:“敢情周知府這次大方了,請王爺一頓酒喝到黃昏。”我抓起茶杯灌了兩口開水:“周知府?豬耳朵嫌貴改拌了個皮蛋。周知府是清官,自然要節儉的十足地道。”
我再灌兩口茶,屋子里竟沒有一個人接上我的話。裴其宣搖扇子,蘇公子喝茶,小順小全低頭擦汗。我晃一晃空茶杯:“不過周知府請喝的茶倒還挺稀罕,名字叫銀鉤。”
小順小全忽然撲通跪在地上:“王~~王爺……奴才,奴才告退……”
我摸鼻子,老子方才分明沒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裴其宣拿扇子頂著下巴,斜望我一絲笑,輕搖了搖頭。蘇公子照樣喝茶。
我欠符卿書一頓飯,本來說大家一起吃熱鬧,蘇公子有些困乏,要先睡。裴其宣與符小侯有舊怨不好碰頭。索性我把小順小全也留下照應,在街頭的酒樓叫了個雅間。
兩個人喝酒也喝不出什么意思。我對著酒杯發牢騷:“人少了冷清,人多了麻煩。”
“人多了,難搞。你這樣他那樣。心里腸子不知道彎了幾道。猜也猜不出來。女人難辦,原來男人也難辦。你說大家都是熟人,有什么話不能敞開說的?”
符小侯聲色不動,坐著吃菜。我看那神情悲從心來:“又是一個這樣的!”
也罷,我有酒杯在手,人生不再憂愁。我灌了一杯下肚,望向窗外燈火滿城,一股激蕩之情驀然兜上心頭:“符老弟,哥哥請客,大家去喝頓花酒怎么樣?”
勾欄一度,花酒一夜風流是老子一直想做而未做的夢啊。
符小侯擱下酒杯:“你請客,我就去。”好兄弟!
揚州最有名的勾欄叫滿袖香,勾欄這名字,說起來確實比妓院上檔。老鴇蕩著兩個耳墜子語調也跟著忽悠:“二位公子好久不見,姑娘們可惦記著您哪。”惦記你姥姥,馬王爺我明明頭回來。老鴇向樓上一仰脖子,我忽然覺得不妙:“鶯鶯燕燕惜惜憐憐~~~快下來看是誰來了~~~~~”
四個大紅頭花桃紅衫,翠綠裙子粉繡鞋揮著鵝黃的帕子從樓上跑下來的一剎那,符小侯的眼直了,我往后退了一步,摸出一張銀票:“少爺我有的是銀子,去給我喊你們的花魁娘子出來。”老鴇干干一笑:“公子,可對不住您,明珠她今天晚上有人訂下了,老身還有個兩女兒翡翠玉釵,都是沒開過牌的清倌,姿色可不比明珠差了……”我拉著符小侯的袖子一揮手:“罷了罷了,今天晚上沒興致。”明珠翡翠玉釵,叫這種名字的看也懶得看。
滿袖香里熱出一身臭汗,我站在晚風里看星空:“人啊,難辦。”望見符卿書袖手在旁邊站著,終于把憋了一路的話講了:“上回你生病我一直心里過意不去,大家兄弟說多了也挺虛的,只誠心跟你講一句,不好意思,謝了。”
符卿書發燒燒掉不少肉,一直沒補回來,衣服在小風里蕩悠悠的:“既然大家兄弟,別說謝字。你這王爺做的也不容易。”
我就愛聽這種話,我嘆氣:“裴其宣也早知道我是假貨,不曉得是什么時候看出來的。”
符卿書沒太大反應:“他可知道你是哪里來的?”
我說:“那倒沒有,不是我說,誰也想不到。我說了人也未必信。”
符卿書說:“這事情你只同蘇衍之說過?”
我說:“也只有他能信。”蘇公子是眼睜睜看著我從棺材里爬出來的,不信也要信。“比如我現在說給你聽,你也未必信。我其實……”
符卿書兩眼望著我,我再嘆氣:“……算了,還是不說了。”不斷跟人講我是借尸還魂的實在沒有意義。何況符小侯若知道殼子還是小王爺的殼子還敢不敢跟老子做兄弟?
符卿書眼從我身上移開,像笑又像沒笑:“你不愿說也罷。只是以后有什么難處要幫忙的,千萬與我說。大家兄弟,這話是你說的。”
我感動的老淚縱橫,這才是真朋友!真兄弟!我一拍符卿書的肩,再一把抱住:“有你這句話,比什么都強!”
第五十章
銀鉤
黃豆粒大的小燈火晃蕩著一屋子昏光。我站在廂房門口擦了擦眼睛。床邊坐個人的事情老子新近經歷的多,但那個人是蘇公子我還是覺得挺稀罕。蘇公子問我的話更稀罕,他問我還記不記得周知府請我喝的茶茶葉長什么模樣。
我說:“就茶葉那樣,不像樹葉也不像草葉。”
蘇公子問:“可有什么與普通茶葉不一樣的地方?”我說:“茶泡開了不都一個樣么?”馬公子我一向不是雅人,干茶能分出普通茶與碧螺春,泡開的分不出爺爺孫子。
蘇公子分明沒有認清我勞動人民的本質,問了我個更學術的問題:“茶色淺青碧青?”
我回想了一想:“綠的,綠里頭帶點黃。”
蘇公子揉揉額角說:“不然就在揚州再多留幾日,那位周知府再細細查查。”
蘇公子這樣說一定是周知府今天請我喝的茶里有蹊蹺。我說:“可是那茶很金貴,清官知府買不起?”
蘇公子眉眼神色里帶了那么一層模糊:“按朝廷的俸祿,知府茶還是喝得起。只是……那茶當年止蘇家茶園里出,家兄故后,已是絕品了。”
蘇公子講話向來如同老和尚給俗人講經,浮皮表面掠過去,一肚子真話不可說。他越這樣講老子越明白里頭有故事。有啞謎和尚也有闊論的禪師。此廟求不動,別處有山門。
蘇公子回房睡覺,我出了房門,趁黑摸向裴其宣的屋子。剛到走道拐角,卻聽見拐角那頭有人輕聲說話,聽聲音是小順與小全。
“……亂子怕又要大了。咱王爺這輩子,只跟個蘇字過不去。當年是蘇學士,后來是蘇公子,還扯著那位蘇二爺。”
“但凡斷袖,且不提府里那十幾位,一個裴公子,算是絕品了罷。不曉得王爺的心里到底是個什么主意。”
“我當日的話一準會應。王爺心尖上還只是一個蘇公子,蘇公子倒也真是個好人……”
…………
貼墻根聽話越發聽出一頭霧氣。我跺跺腳,咳嗽一聲。小順小全聲音驀的住了,電打一樣彈到我跟前站著。我說:“本王找裴公子談些事情。先下去睡覺罷。”
裴其宣打開房門,一雙眼睡意惺忪將我一掃,笑道:“無事半夜不敲門,有什么事情請說。”明人面前痛快說話,我關門點題:“周知府請我喝的茶里面有文章罷?”裴其宣攏了袍襟:“文章不在周云棠,在王爺與蘇衍之。”臉在我眼前湊近,瀲滟漾開笑紋:“這殼子里如今,裝的是哪個魂?”
關帝爺爺,裴其宣果然是個人才。居然連老子借尸還魂都猜著了。我干笑:“就我馬小東這個魂,怎么來的你想聽我就說。”
裴其宣桌邊坐下,道:“這倒不急,日子久,可以慢慢說。你若想知道茶里的文章,我今天晚上盡告訴你。王爺的事情你倒也知道個大概,是從頭聽還是從半路聽?”
大概?OOXX的傳銷販子科長給老子的那點材料連皮都搔不到。我說:“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