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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符小侯的眼神往車上一瞄。小順正站在車邊打著簾子等我上去。符卿書眼盯著車內(nèi)扯起嘴角:“原來王爺此行,還帶了位高參。”
符卿書的聲音不高不低,順著風勢送過去。蘇公子低頭出了馬車,遠遠站在車邊對符卿書含笑一拱手:“蘇衍之見過小侯爺。”
符卿書點點頭:“不必多禮。原來是蘇公子,久仰。”眉毛梢揚了一揚,轉(zhuǎn)眼看看我,翻身上馬。
第三十三章
按照古人品評,煙花三月下江南乃是極風流的事情。換句話說,要風雅極至,煙花,三月,江南,一個都不能少。
所以老子這趟南下,沾不上風雅兩個字的半根鬼毛。
舊歷五月,折合成現(xiàn)代歷約莫六月多。正是小暑太陽別樣紅的好時候。我在王府只吃不動,穿件單衫子倒也對付了。一出門,太陽一烤,汗珠子水龍頭一樣流個不住。我和蘇公子倒好,坐在車里只蒸的慌。可惜了符小侯與他小廝,在馬背上從早曬到晚。趕了幾天的路,符小侯一張玉雕似的小白臉紅里透黃,看的我都十分憐惜,約他同來車里坐。
符小侯不曉得哪根邪筋不對,任我好說歹請也不愿意進車。估計是先前恥笑了我的騾子拉不下臉。死要面子活受罪。
趕了三四天的路,到了中州地界一個叫正興的小鎮(zhèn)。小順與符卿書的小廝墨予照例找到最稱頭的客棧定了四間上房。我蘇公子符小侯各一間,忠叔小順墨予三人擠在另外一間。小順偷個空過來請示我:“王爺,今兒的客房可是要定兩天?”
我問:“好端端的為什么要訂兩天?”小順咧嘴:“王爺這兩天趕路忒操心。您忘記了?明兒是端午!”
我恍然醒悟,今天五月初四,明天初五。可不正是端午!
晚上在客棧兼酒樓的雅間里擺了一個小席,我興興頭頭同符卿書與蘇公子打商量:“明天端午,不如大家就在正興多呆一天。四處逛逛再走。”
蘇公子自然說我怎樣他便怎樣。符小侯不加置否地哼了一聲:“一個小鎮(zhèn)子,便是逛也沒甚的大逛頭。倒不如加緊趕路,免得耽誤正事。王爺以為如何?”
符卿書說以為如何的時候神情嚴肅的像奔喪。我一團高興當頭蓋了一盆冷水。靠!誠心跟老子作對!我放下筷子端正神色:“符小侯言之有理。皇上派我們是公差不是旅游。沒必要為了區(qū)區(qū)一個端午節(jié)耽誤行程。明天照舊趕路!”
氣不順晚上也沒吃好。洗洗涮涮各人準備睡覺。客棧小伙計過來送茶水,隨口跟我套話:“公子明兒還要趕路?”
我一口悶氣堵在胸口里,應了一聲不錯。小伙計滿臉惋惜:“那公子明兒可瞧不上熱鬧了。城西的沙河年年端午龍舟會都熱鬧的緊。今年正大街晚上還有煙花會。昨天下午場子都布置出來了。便是今兒晚上,也該出去逛逛,只在咱家客棧附近好玩的物事便多了去了。”
一句話打通我七竅六脈。等小伙計后腳出門,我換上一件干凈衣服,拿了一把折扇,去敲蘇公子房門。
蘇衍之也還沒睡,穿戴十分整齊。拉開房門讓我進去,我伸手往外一比:“蘇公子,要不要出去逛逛?”
蘇衍之怔了一下,我興頭頭扯了他的袖子出門:“好歹明天也是個節(jié),照常趕路還不知趕到哪個荒山野嶺上。今天晚上出去逛逛,應景找個樂子。”
小伙計果然所言無虛。出了客棧向左一條大路燈火通明。擺攤子賣各色吃食手藝品的叫賣聲跌宕起伏,雜著人聲與吹唱的三弦賣藝的銅鑼分外熱鬧。
第三十四章
蘇公子是個好同上街的。態(tài)度閑散自在,走路不快不慢。便是看上了什么東西略加品評,也是小蒸餃蘸香醋:雅俗共賞,點到為止,恰到好處。
一條大路走到頭又折回來,算是所有的熱鬧都見識過了。進客棧的門,方才那個小伙計正坐在店門口朝外瞧,手里還抓了一把瓜子磕牙。照面賠笑站起來:“二位爺瞧的可還盡興么?”
我點頭:“不錯不錯,熱鬧的很。”小伙計面有得色:“可惜公子看不到明天的龍舟,那才是真熱鬧!省城的老爺們都專程來我們鎮(zhèn)子上看。倒是幾位有什么要緊事情,非急著要趕不可?”
我干笑兩聲,蘇公子淡淡回了一句:“一些家務事,也沒甚么大的,止是有些急。”
小伙計乖覺,岔了話問:“公子家鄉(xiāng)哪里?”
蘇衍之隨口答:“這位公子是京城人氏,在下祖籍徽州。”
小伙計把手搓一搓:“徽州?好地方。我去給二位打些熱水搽搽。回頭有什么要的再招呼我。今兒店子里輪我上夜。”
我同蘇公子往樓上走,迎頭撞見符卿書的小伴當墨予,神色慌張在樓梯口垂手站著:“王…二位公子可看見我家少爺沒有?”
我皺起額頭:“你家少爺不是說明天要早趕路,吃飽了就回房睡覺了么?出來找什么?”
墨予搖頭,畏畏縮縮瞧我一眼:“我家少爺幾個時辰前讓小的去掌柜的那里要了一壇好酒,然后出去了片刻的工夫又折回來。然后又出去,到現(xiàn)在沒回來。小的以為他同二位公子一道去逛了,誰料沒瞧見,才找公子問問。”
我忍不住想笑:“你家少爺又不是沒出過門的大姑娘。不定逛哪里喝酒去了,該回來自回來。”
不中用的小跟班哭喪著臉:“少爺這兩天脾氣不大好,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喝多了怕摸不到客棧的門。”
摸不到客棧的門……我肚里咂咂舌頭,安國府的小跟班都是哪個師傅調(diào)教出來的?
“你家公子出門帶了什么東西沒?”
“酒,酒壇子。”
我搓搓下巴:“那你去客棧后院跟房頂上瞧瞧。”
半個時辰后,墨予跟送熱水的小伙計來敲我的房門。
“小的只來謝謝公子一聲,公子怎么知道我家少爺在房頂上的?”
還當真是!
又過了約莫個把鐘頭,又有人敲門。我睡眼惺忪拉開門,符小侯抱個酒壇子站在門口。一言不發(fā)走進來,把壇子往桌上一放。我皺著眉毛看看他:“我說符小侯,你喝高了明兒起不來,可就趕不了路了。”
符卿書把酒壇腦袋上頂?shù)膬蓚€碗一字排開,我再搖頭:“喝酒不就兩個小菜?”
符卿書托起壇子徑直往碗里倒,我終于嘆了口氣,端起其中一碗,仰脖子一倒。入口醇香,后味辛辣,好酒。我擱下空碗抹抹嘴
符卿書看看我,抓起碗直倒下肚。空碗放到桌上,我伸手他也伸手,同時抓住酒壇,我一拍符小侯的肩膀,哈哈大笑:“痛快!”
符卿書似笑非笑地揚揚眉毛,也一拍我的肩膀,忽然豁然一笑:“痛快!”
酒壇子不大,五六個回合干下來,快空了。我意猶未盡靠在椅子上,漸漸不大管住自己的舌頭:“我說符老弟……”
符卿書在我前頭先自己干了一壇子,所以有些上臉,臉頰一片潤紅。
我舔舔嘴,“我這兩天都沒想明白,哪里得罪你了。”
符卿書忽然臉色又沉了沉,問了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你究竟打哪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