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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是我,你有時間不?……嗯,對,現在……咱們出來聊,有點事說,關于護照的。”
施父一臉納悶。
“叔,你還有什么要問的,我一會一起都問了,替你問全。”
阿松帶著施父去了一個不大的小酒吧,施父一看就是沒來過。進去燈光迷蒙,阿松熟悉地給服務員交代了兩句就領施父走進一個隔斷,這里幾百坪的空間沿著墻被竹子隔出一個個小空間,中間卻是一片空場。因為還是白天,每個小隔間的門簾都掛起,一目過去還沒有任何客人。
阿松讓施父選了一間進去,一張很小的桌子,兩側的椅子也是僅僅夠二人,放下門簾,阿松坐到了隔壁間。
施言一會就趕過來,阿松已經為他們父子都叫了啤酒。施言以為辦理護照出了什么大麻煩讓阿松這么正兒八經約自己,結果一問,阿松說是他自己想慎重地再征詢他一次意見,施言敲了他一記:“你電話里不會明說啊,你那什么口氣,不是害我瞎擔心嗎?”
阿松干笑幾聲:“在單位不是覺得人多口雜說話不方便嗎?我想知道,你真的決定了要這樣做?”
“你又想什么呢?我還說得不清楚嗎?。”
“你想清楚了,這邊你可都放棄了?”
“該放的放,不該放的想辦法吧。”施言沉吟著說。
“不該放的是指?”阿松引導著施言去回答他父親想知道的問題。
“還能是什么?”施言嘆口氣:“還不是我爸我媽,臨走再編理由怎么他們都很難接受的,何況我爸心里門清,無論怎么說對他都是一種傷害。”
“萬一,我是說萬一家里就是不允許走呢?”
“你看我爸媽還可能在我堅持走的情況下阻攔成功嗎?除非我爸來硬的動關系,護照上做文章,簽證上老外的事我爸也管不著。而護照上背后做點什么,肯定會傷了我們父子感情,我爸不會這樣做。
最主要我現在經濟獨立了,就等于獲得了自身的獨立。我父母,”施言有點無奈:“我哪里愿意放開父母,但是我更加放不下他。在分開的那一段我不是沒有想過,這樣也好,我也不至于做個孽子。然后你也看見了,我天天都出來混,你知道嗎?我如果不出來混,我怕自己都瘋了。可是出來混,我沒瘋卻死了。”
“什么意思?”
“簡單,行尸走肉。我每天要提醒自己我還有父母,我還有自己的責任,我做為兒子最起碼的良知不可以讓父母白發送黑發,所以我要活著,無論多痛苦都去活著。但是除了這一條理由,我根本找不到我活著的意義,別說什么人生的高尚追求咱們打小就沒有,而所謂的事業的欲望,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去成就事業?
我想努力賺錢,因為我想給他好的物質條件;我想有機會向上爬爬,因為我想一輩子讓他想靠就靠,有能力做這個依靠。我就是這么俗氣,我的動力來自于我想倆個人幸福,在一起的幸福。”
“三哥,現在是他回頭了你們又一起了,要是他一直堅持不肯回頭,你難道也這么做個活死人?”
“我不清楚是否一輩子丟了心,我可以準確回答的是一輩子不會再有完整的一顆心,就好像心臟病人一樣,不死不活的混吧。”
“為什么一定要是他呢?逼得你們要背井離鄉,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咱們已經一生是朋友了,將來也可以有機會相見,或者他回到這里,還是可以經常出來坐坐、聊聊,有時間一起喝喝小酒、弄點燒烤,還是知心知己,何必要走上那條崎嶇路?”
施言蹙眉盯著阿松看幾秒,然后微微而笑:“如果他不是最早就鐘情在我身上,如果他肯接受你,你會不會放棄這段感情?”
這話有點尖銳,阿松連灌幾口酒才說:“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自己為了父母而放棄他,我的人生中將會有一個永遠不可說的后悔。”勉強笑笑,難掩失意:“這樣說來,其實他沒有愛上我,還是我的幸運。”
“屁話,他不愛你是我的幸運,是你的損失。”
“三哥,這你就不地道了,你們兩情相悅,美得冒泡,我找借口安慰自己你都不放過。”阿松做捧心狀:“你再這樣刺激我,我這個情場失意人會得憂郁癥,會自殺的。”
“滾,”施言干脆的一個字:“你他媽的猴精,全世界為情自殺你也會存活,否則他能直接就把你淘汰了嗎?”
“你就不精?”阿松大聲陳訴冤情:“你不精怎么抓到他的?他這是赤裸裸地偏袒,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怎么就看不出你?”
“他不管看穿我多少,他知道一點你和我的不同,也是你沒戲的理由吧。”
“哦?說說,要我知道自己死哪上了?”
“我怕他。”
“啊!”阿松很傻地再問:“啥?你說啥?”
“我、怕、他。”施言說得很清晰。
“你怕他什么?”阿松看見三哥眼睛里都是笑容,那笑得真叫一個幸福,讓他看了真想抽掉他那份得意。
“我怕他會皺眉,我怕他會生氣,我怕他有不痛快不發泄……我最怕自己是讓他皺眉的人。你沒有那種感覺,他一生氣,我慌得走路都會邁錯步子。所以,我不敢對他說謊,我一旦撒謊自己都不知道眼睛處于游離狀態,怎么都不肯和他對視。”施言自嘲地撇撇嘴:“你知道這是誰告訴我的嗎?”
“他。”
“嗯,他當時對我說,讓我對著鏡子說上幾百次,可以眼睛對眼睛說熟練了,再來他面前說。”
阿松哈哈大笑,這黑諾真是絕品啊。
“所以那次你帶他去找我,我真的嚇壞了,比突然出現的是我父母還讓我害怕。他什么都不用說。但他的眼淚比什么都沉痛,我再不敢做讓他掉眼淚的事,因為那是我承受不住的重量,勝過我生命的重量――他的淚。”
阿松沉默了,他不知道這些夠不夠施父明白。
“所以,我哪里還敢喝那些東西?我哪里還會鬼混?他后來一直都沒有再提這些,我知道他一點都沒忘,憋在心里呢。我愿意自己陪他一起擦去那些污穢的記憶。其實,人說有愛才有恨,但是我想我們之間更多的是有愛才有怕,我大概要一輩子怕他了。”施言最后一句說得無奈,卻笑開了花,分明是炫耀。
阿松氣哼哼地說:“你就做一輩子妻管嚴吧。”
“錯,”施言搖著手指:“XXXXXXXX.”
“阿松,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黑諾高中為什么復課了嗎?”施言突然很嚴峻的表情。
“三哥?”阿松早覺得這事情不單純,估計是三哥的杰作,因為三哥一直避而不談更證明心里有鬼,只是現在打算解惑了嗎?
“高考前三天是我第一次得到他,”施言點上一根煙:“武力得到他!”
阿松曾經有過多種猜想,唯獨不會有這想法。再好的涵養在得知真相的一瞬間也讓他忍無可忍地暴跳:“你,操,我他媽,”阿松拿起酒杯手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又砸在桌面:“你他媽高!你他媽可真是愛他,愛死他了,你怎么不直接把他整死?”
“我大概早就喜歡上他,但是又不知道,被于瑤刺激,那天或者下意識就是要他,要他屬于我。”
“你都下意識做了,后來怎么又丟了他自己落榜不管?”
“我那時候真的很混蛋,我總有很好的理由為自己開脫,直到聽說他落榜才慌了,但是你不知道,當我找到做臨時工的他時,我,我,”施言哽住了。
“三哥,我鄙視你。”
“連我自己都鄙視自己,而且那只是我給他帶來的第一場災難……”施言決堤一樣地回憶,帶著阿松一路回首復課,大學。點點滴滴,施言回憶細致,阿松第一次了解真實的殘酷。最后施言說:“近五年來,我由同情,憐愛,到佩服,被征服,他在我心中成為不可超越,無可替代。”
阿松久久地低頭,再抬起來尚無法由激動中平緩下來:“三哥,我不知道自己想說什么,反正現在我說不出來支持你安慰你的話,因為我覺得自己很需要安慰。”
阿松喊買單要走人,施言要阿松先走,自己還要坐一會,阿松愕然有點不安,施言點點頭安撫,阿松離開。片刻施言走出來站在隔壁的簾子前,看著簾子后面的一雙鞋,他相信里面的人也看見了簾外的一雙腿。
“對不起!”施言眼睛濕潤了。簾里沒有任何反應,施言含淚:“但是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否則我無法原諒。”
一切還在平靜下,但是波濤暗涌已經掀起,施言與阿松先后聯系上黑諾,告知事情的首度曝光。黑諾在電話里還是平靜,詳細問了細節過程,安慰阿松不要擔心,也建議施言暫時別輕舉妄動。
阿松不是傻子,在三哥要單獨滯后時,他恍然大悟三哥為什么坦誠了多年的秘密。如果不是因為另有聽眾,三哥永遠不會讓他得知黑諾的被強暴。對于一個男人來說,這絕對不是簡單的肉體傷害。三哥確實有掩蓋自己年少罪行的目的,但是在那之后恐怕更重要的是保全黑諾的尊嚴。三哥這一席話對施父的意義不可謂不大,一片冰心保護黑諾啊。
黑諾幾乎是等著施言的父親,這一天終于倆人面對面了。
“我是施言的父親。”簡單一句話道明了來意與權威。
“施叔,您好。”黑諾略微彎腰,有禮的問候化去幾分壓迫感。
施父有了瞬間的失神,來之前充分的調查,充分的準備,沒有以一個孩子去衡量談判對手,因為施父知道一個優秀的學生會主席是不容輕視的。但是他偏偏漏了一項,他從來沒有這孩子的照片。
兒子永遠是自己的最好。施言今天在父親心中也是最優秀的青年,但是每一個父母都曾經在孩子出生伊始就幻想了他們的將來,幻想了他們的成長。如果問施父當年對兒子的展望,今天的施言絕對不符合。然而這孩子身上的氣質竟喚起自己當年的想象,儒雅沉靜,溫潤若玉,又暗藏爍爍之華。
我們都知道父母通常對子女最理想狀態的假設就是子承父業,子承父息。一個男人如果聽見這樣的話:“你看這孩子多象你,一看就是你的兒子……”,通常都是無法自抑的自豪,自豪遺傳的強勢,驕傲衣缽的傳承。
謙謙君子的施父那時候當然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個張狂霸氣的兒子,他幻想的兒子氣質當然和自己一樣,這些曾經的想象居然落在了眼前這孩子身上,他的氣息如此與己相似。施父看著黑諾,頓生片刻茫然。
作者有話要說:P.S.阿松氣哼哼地說:“你就做一輩子妻管嚴吧。”
“錯,”施言搖著手指:“XXXXXXXX.”
第
75
章
施父見黑諾是在一個包間里,倆人坐了很久都不曾說話。出于禮貌,黑諾在等待長輩的先發,他也在觀察著施父,有好奇敬畏,也有防備。馬上會有一場無法避免的沒有硝煙的戰爭,黑諾提醒自己沒有做逃兵的資格,他要為了自己和施言放手一搏。
“你是出去讀書?那么他呢?也讀書?什么學校?中文授課嗎?”最后一句的諷刺意味是不容忽視的。
“施言不是學習的料,他的成績不會出在學術上,不需要讀個碩士博士。”
“那他出去可以做什么?出租車司機?他甚至聽不懂乘客要去哪里?還是他去做黑工,洗碗洗盤子?”
“他不會去洗盤子。”
“你不會告訴我,你可以養他?”施父難得會用這樣口氣和別人說話,他是多么不愿意去傷害面前這個一見就生好感親切的男孩子:“似乎你自己的溫飽尚有疑問。”
“他是您的兒子,你不了解他嗎?他不需要我養,同樣我的溫飽也不會成為他的負擔。”
“那你究竟要他放棄所長,一無所有的去做什么?他可以做什么?”
“摔跤。”
“什么?”施父脫口,他想到的是拳擊,但是這根本莫名其妙。
“我要他去,并不意味他就會扎根在那里,我只是要他去經歷挫折,經歷摔倒。”黑諾看一眼見施父沒有露出不耐煩,繼續說:“他出生就一帆風順,現在又少年得志,浮夸難免。有人一生不經歷風雨嗎?自然界的規律他也不可避免,我要他現在就摔下,再站起來,好過將來他站在更高點直落三千尺!”
施父聞之心中巨震,他要強壓下迫切追問的激動欲,再一次以多年識人的經驗審視眼前的青年,目光沉靜清澈,既沒有矯情的故作清高,也沒有浮華的虛偽豪情。施父對自己即將帶來的傷害已經提前感到心疼。
他曾經假設了幾種黑諾的答案,并且準備出逐一擊破的方案。他以為黑諾會以感情為依據,論證情感真諦,因為一簾之隔的兒子陳述中,他聽見了一段純真的少年愛戀,聽見了相識、相知、相戀,聽見了傷害、原諒、包容。
他也以為黑諾或者態度強硬,因為他聽得出來是兒子更加放不開,是兒子的堅持換取了他們的再一次同路,那么黑諾等于獲取了談判最有利的一面。只要黑諾輕松推到兒子身上,石頭就等于砸到了自己腳上。
若干答案中,施父獨獨沒有想到會得到這一種。那不是幼稚早戀的如膠似漆寸步不離,那不是熱戀中忘我的卿卿我我,那是大愛無華的終極。這一個答案,令施父看到了這孩子對兒子的真心,對兒子的深情,對感情的領悟。這一個答案,令施父預感到了談判的艱難,對結果產生未卜之心。
幾句交鋒,動敵先機的敏銳就讓施父清楚談話不可以再深入進行下去,否則自己將會被對方感染,將會為對方動搖。為了掌握談判的主動權,為了達到今天會見的目的,施父提前發動了攻擊:“我兒子的身邊會有陪他經歷挫折的人,你不適合。而且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的親兄弟將來在小言落難的時候也很有可能幫助他。”
黑諾與施父眸光相接,沒有任何屈服的意思而執著地保持著對視。倆個人都看得很深,似乎要穿透進去直接探取對方的思維。
未幾黑諾淡淡一笑:“叔,您對我哥的恩情我相信我哥不會忘記,也不會忘記施言給予的幫助。不過我不能出賣施言,出賣我們來還這恩,而且施言也曾經提醒我他給予我哥的機會,您一定猜得到后來是嗎?”
黑諾雖然能夠平穩地面對施父點出的威脅,可實際上他很難過,為施父難過。他理解讓這個事業有成的男人說出這些連他自己都不屑的話,連他自己都會難為情的威脅有多悲哀。這是自己和施言一手造成的,這是自己和施言牽手的代價――傷害至愛他們的父母。黑諾帶著深深的內疚卻又必須要頑強抵御。
如果兒子曾經妄想用黑諾的親兄弟轄制黑諾,目的當然是阻止黑諾離開,而根據黑諾的回答顯然沒有讓兒子得逞。那么黑諾兄長這顆棋在他做下決定之后,看來不可能發揮牽制作用影響他了。這和黑諾重視家人的消息完全相悖,是消息有誤,還是他和兒子之間的感情沒有商榷的縫隙?
“你考慮你的父母了嗎?”最不愿意的牌還是亮出來了,最尖銳的矛刺出去,施父不愿意多猶豫。這是最后的一擊,最后的武器了。
早有最堅固的盾列陣以待,同樣帶著無奈與沉重的負罪,黑諾堅定地告訴他:“我會被打斷腿扔出來,從此無家可歸,無父無母。但是他會抱走我,做我一輩子的腿,給我一個完整的家。他,如父,如兄,如愛人。我的一雙腿會讓他痛一生,同時是一生的守候!不離不棄!”
施父視線牢牢鎖拿著黑諾,心海已澎湃不休。黑諾依舊四平八穩,用著一種不惹塵埃的干凈任你透視。終于施父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出去。五分鐘以后,黑諾雙手托住低下的頭。
施言是周末與黑諾見面才知道父親的來訪,倆個人知道這一次見面贏取了最初的勝利,但是誰也沒有露出笑顏。相依偎的他們默默體會著施父的痛苦,雖然他們有著最堅貞的情,雖然他們早確認決不動搖,但是無法抵消傷害父親的愧責。
在對未來的預測中,施父不會就此罷休,那么在不久的將來他們還要嚴陣迎戰。他們不敢有絲毫松懈,尤其施言每天在家要面對父親,然而父親還是那個父親,好像他一無所知,好像他和黑諾沒有會面。有時候施言都忍不住想與父親打破局面,而黑諾持反對意見,他一直都堅持主動權要給施父,其實他是給施父思考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