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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欲念,便生偏執,再難公允。”
“你以為我為何會是天命陰官?為何生來便是冥府帝姬?”
判官筆聲音有點結巴:“難道不是因為阿嫵你……你是因地府而生,生來如此嗎?”
“是啊,你也知道我是因地府而生。”青嫵眼里的人味兒淡去:“故而我生來便有斬不斷,舍不去的職責,來人間這一趟已算是肆意妄為?!?
“上一世歷劫結束回歸地府,我也自以為歷劫已結束,而今重回人間,我才知一切不過開始罷了。”
青嫵嘴角扯了扯,“你猜,一旦我真的動了情,有了私欲妄念,結果會如何?”
判官筆噤若寒蟬,壓根不敢去想那個結果。
若真是那般的話,下面的秩序必亂,屆時先不說青嫵的下場,地府諸鬼王首先就要斬除掉這個亂了青嫵道心的禍根。
那時,第一個要殺的便是蕭沉硯!
他將面對整個幽冥的惡念。
青嫵生來就有無上鬼力,可她的力量,同樣也是她的枷鎖。
這也是她回到人間后,言行矛盾的緣由,她不想與故人坦誠相見嗎?
自然是想的。
她能看清旁人萬物的命數,但卻不能窺探自身,但隨著與蕭沉硯的糾纏越發緊密,尤其是結契之后,她時不時能‘預見’未來之影。
就如在南嶺時,蕭沉硯對她表白前,她心里生出的那種不祥預感。
她一次次否認自己是鎮國侯府的云青嫵,就是不想那種預感成真。
而當蕭沉硯將對她的感情說出口時。
青嫵清晰的感覺到了枷鎖纏身的束縛感,那是地府對她的警示,她注定屬于幽冥……
她若動情,便是背叛,必遭反噬。
而蕭沉硯,必將被整個地府視為仇敵。
如果蕭沉硯真的只是一介凡人,她又自私一點,與他只當這短短的一世夫妻,事情倒還簡單了,以她的能力,也不是鉆不了這點空子。
可偏偏蕭沉硯不是……
他的身份來歷必不簡單,否則不會引起地府這么強的警覺。
青嫵揉了揉眉心:“彌顏那家伙留下的這根針,也不知是誤打誤撞還是那白毛雞預見到了,反而還幫了我一點忙?!?
那根針上有彌顏的氣息,正好遮掩住了她與蕭沉硯結契之事,這也是青嫵遲遲不敢徹底將那根針完全煉化的原因之一。
判官筆是越來越迷糊了。
“那個……阿嫵,你剛剛說府君爺爺體內多長出了一個東西……該不會是指他老人家長出情絲了吧?”
青嫵勾唇:“喲,這會兒腦子轉得倒是快嘛。”
判官筆麻了,它后悔了!能不能申請換一個新的腦子,它不想知道這些秘密啊啊啊??!
【第174章
青嫵要去給誰送錢?】
扯完閑天,青嫵也不再‘恐嚇’可憐小筆筆。
她今夜的確有事兒要做,將夜游和小玉郎都給叫上了,三人出現在陰陽路上。
陰陽路上大霧磅礴,青冥魂燈開路,游魂野鬼退避三舍。
夜游叉著個腰,一臉怨氣:“有我愛徒這個勞力還不夠,捎帶上我干嘛呀,留我家日游一個小崽孤孤單單。”
小玉郎背著巨大背簍,身前還吊著個大籮筐,小家伙臉漲得通紅,艱難道:“夫、夫子……我要撐不住了?!?
“撐不住也得撐啊,你夫子我現在奶娃一個,身子骨都沒長好呢,你不能指望我替你分擔重量吧?!币褂伟β晣@氣。
青嫵嫌棄的掃了這廝一眼,手里的幽冥燈一晃,飄出一團鬼火,沒入大霧之中。
只是須臾,就聽鈴聲響動,緊跟著傳來的卻是凄厲的鳥鳴聲,那聲音宛如夜梟之聲,叫人聽著頭皮發麻。
游魂野鬼全都嚇得退避三舍。
陰陽路上忽起大風,一只巨大妖物自霧中而來。
小玉郎瞪圓了眼,看著從霧里探出來的九個巨大鳥頭,尖利的鳥喙上還染著血,像是剛進食不久。
九個鳥頭之下的鳥腹處,竟生著一張女人的臉。
“鬼車奉召,拜見帝姬?!迸斯Ь吹臎_青嫵說道,九個鳥首垂下。
青嫵淡淡嗯了聲:“變個模樣吧,我不想太打眼?!?
“是?!迸藨暫螅妥兂闪艘惠v車輦的模樣,車輦狀若鳥巢,前方拉車的乃是一只巨鳥,女子上半身陷在車轅上,“請帝姬上車?!?
小玉郎目瞪口呆,氣喘吁吁的將裝滿銅錢的背簍和籮筐放上去,坐在鳥巢車輦內后,還禁不住朝外打量。
“看傻了吧?!币褂我慌乃X袋瓜。
小玉郎一個勁點頭:“好、好厲害??!夫子,姨母,這……這個鳥姐姐她是什么來頭啊?”
鬼車聽到‘鳥姐姐’三字忍不住嬌笑出聲。
“妾身名喚鬼車,小公子可喚我車車,妾身好些年沒聞到過這么香的小孩兒了呢……”鬼車扭頭看著小玉郎,眼里帶著幾分癡迷和貪婪。
“他何止聞著香,吃著更香呢?”夜游笑道:“你是不是還想咬上一口?。俊?
小玉郎僵住了。
這……這姐要吃小孩的嘛?
鬼車咽了口唾沫,冷不丁對上青嫵的視線,她脖子一縮,討好笑道:“哪能啊,妾身早就改吃素了?!?
夜游嗤笑,“你要不先把牙里的肉絲兒剔干凈?”
鬼車立刻捂住嘴,打起哈哈,不敢再廢話,老實趕車。
小玉郎嘴巴張了張,顯然被震驚到了,“姨、姨母……”
“放心,她只敢吃不聽話的小孩。”
小玉郎:所以……真的吃小孩啊。
“被嚇著了?”夜游戲謔的看著學生,小玉郎點頭:“我以前聽說不聽話的小孩會被妖怪吃掉,還以為是嚇唬人的……”
“這鬼車過去是見著小孩就吃,尤其是喜歡吃你這種聞著就香的,不過她被你姨母砍去一個頭后,收為了坐騎,便也老實了。”
夜游笑著解釋道:“她如今吃的都是些惡童?!?
小玉郎不解:“惡童?”
“你不會覺得只有成人才會作惡吧?”
小玉郎搖了搖頭,又點頭:“我也見過一些壞孩子,可是按照夫子你教我的,他們做的惡事最多就是投不了好胎,連下地獄受罰的程度都不到啊?!?
小家伙想不出小孩子得做出何等壞事才會被鬼車吃掉。
鬼車聞言卻是笑了,嬌聲道:“小公子有所不知,這世間有些孩童之惡,遠勝成人。”
“有些個見路邊貓狗好玩,隨意捉來擺弄玩耍,玩完之后剝皮分尸烹食,這還算小的?!?
“還有些個,不過與小公子一般年紀,覺得父母偏心弟妹,便敢出手將弟妹掐死,或是溺亡?!?
“便說我剛剛吃的那惡童,也才十歲罷了,他父親中了舉,被富商看重,想讓他休妻另娶。那小子想跟著自己爹去過好日子,便幫著他爹,給自己親娘投毒。”
小玉郎聽完瞪圓了眼,他這段時間見識了許多鬼物,已經習慣了,都快忘了恐懼了。
這一刻,他卻因人心之毒又體會到了那種恐懼。
青嫵拍了拍小家伙的腦袋瓜,聲音淡淡:“這世間有些惡鬼生前未必就作惡,但有些惡人,不論生前死后,年長或年幼,都不影響其為惡?!?
“他日你若遇見,莫要因為對方年紀輕,就輕視了對方,可記著了?”
小玉郎用力點頭,今天又是學到了的一天。
鬼車給小玉郎帶來了一點點的震撼,小家伙又想到了籮筐里裝的銅錢,問道:“姨母,咱們今夜是要去給人送錢嗎?”
“嗯,今夜我親自帶你走一趟,以后這事就交給你和你夜夫子。”青嫵點頭道:“你夫子是個愛偷奸?;?,所以大概率以后這事兒全得你干。”
夜游:呵呵。
小玉郎懂了,所以以后他得獨自一人和這位愛吃小孩的鬼車大娘打交道。
鬼車也恍然,難怪帝姬會破天荒的叫她過來呢。
她之前開口,也是好奇王玉郎的身份,明明是個凡人孩童卻管帝姬叫姨母,實在是好奇啊。
現在鬼車懂了,這是位不能吃的小爺。
“那姨母是要把這些銅錢送給誰???很多人嗎?”
青嫵嗯了聲,“很多人,姨母欠他們家人一筆債,得還。”
雖然這筆債,只靠錢銀是還不夠的。
小玉郎和夜游都不知青嫵要去給誰送錢,但若是蕭沉硯在的話,見到青嫵送錢的對象,定能認出來。
那些人是……
【第175章
詭計多端蕭沉硯,給老婆送錢錢咯】
天陽縣,石頭村外。
破土屋里,老嫗形容枯槁的躺在草席上,皮膚皺巴巴如樹皮般貼在骨頭上,像是一個罩著層松垮人皮的骷髏架子。
男孩一瘸一拐的走進院里,他宛如泥猴,身上沾滿草屑,滿布摔打的痕跡。
男孩已滿九歲了,但常年饑餓,瞧著矮小又瘦弱。
“阿奶,我撿著吃的了,阿奶……”
男孩跑進屋子里,小心的掏出兩個鴿蛋大的野果,老嫗被他搖醒,艱難的睜開眼,她看著孫子,努力搖了搖頭,眼里滿是痛苦和不舍。
“阿奶你張嘴吃一點好不好,”男孩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我已經想到法子賺錢了,明天一定能湊夠藥錢,阿奶你吃了藥一定就能好起來的……”
老嫗濕了眼,她知道自己是不成了,家里早就揭不開鍋,哪有錢買藥,可憐她的乖孫,跟著她吃苦受罪,還要被她這個老婆子拖累。
若是她兒子還活著,這孩子也不至于孤苦無依啊……
老嫗怨啊,自己兒子只是個普通兵卒,死在了戰場上,但朝廷非說她兒子是叛軍,老頭子當場就被氣沒了,媳婦生下孩子后就跑了。
她一個老婆子獨自將孩子養大,撐到現在,是真要撐不住了……
這人活在世上,怎就那么難啊……
老嫗不怕死,可她是真舍不下自己的孫兒。
她走了,這孩子該怎么辦???
忽然,似有什么從外砸落進了院里,男孩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山中的野獸闖進來,他嚇了一跳,老嫗也驚了,用盡全力抓住男孩。
“快、快關門……別出去……”
男孩忙不迭點頭,抓起旁邊的燒火棍,小心翼翼跑到門邊,就要關門之際,男孩視線定格在了院子外。
今夜月亮又大又亮,銀霜落在院中,男孩看到了院子里躺著一個布包,布包露出的口子里,灑出了好幾枚銅錢。
男孩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他急忙跑出去,撿起布包,入手只覺沉得很,里面竟放了十幾貫錢還有幾角碎銀。
男孩心臟狂跳,左看右看都沒瞧見有人。
他抱緊布包,跑回屋里,急切又小聲的對老嫗道:“阿奶,阿奶,有錢了,有人往咱們家丟了好多錢……”
老嫗一個激靈,看著小孫子懷里抱著的錢,難以置信。
老人家第一個念頭不是將錢占為己有,而是不敢收。
“快,快把這錢收好,這太多錢了,咱們拿著怕是要出事,可不敢要……”
忽然,男孩身體一僵,眼眶紅了。
“阿奶,這是爹給咱們的錢,是爹給咱們的!“
老嫗愣住:“大、大郎給的?”
“阿奶你沒聽到嗎?剛剛分明有個聲音說這錢是我爹留下的,她還說我爹不是叛軍……”
“嗚嗚嗚,阿奶,我們有錢了,阿奶你能治病,咱們能吃飽了……”
老嫗登時淚如雨下,從草席里爬起來,嘴里喊著大郎,緊緊抱住孩子。
“快給你爹磕頭,你爹他在天有靈啊……”
“大郎啊,你一定要保護咱家小石頭啊……”
“我就知道,我兒子不是叛軍,不是叛軍啊……”
一老一小的相擁而泣,哭著哭著,兩人對未來也生出了希望。
他們終于能活下去了……
同樣的事,還發生在大雍朝的各個角落。
李三娘是個寡婦,丈夫戰死后,她與婆母公公一起撫養著女兒,日子雖艱難,但總歸能過得下去。
但不久前公公摔了一跤砸破頭后當場就去了,婆母也傷心過度,郁卒而終后,她和女兒再無了依靠,惡霸親戚趁機霸占田產,還說她男人是叛軍,要把她和女兒發賣掉。
男人戰死之后,娘家那邊嫌她嫁了個叛軍,也覺晦氣,早就斷了聯系。
李三娘想帶著女兒逃,可她們娘倆左右無親,又沒有半點錢財傍身,已然走投無路了。
絕望之際,李三娘已生出死意。
就是這個時候,一個布包憑空出現在了她手里,布包里裝滿沉甸甸的錢,包內還有一張平安符。
女人的聲音傳入耳中。
“此乃你夫君戰死后應得的撫恤,他并非叛軍,拿著錢與你女兒換個地方過日子,莫要輕易求死?!?
李三娘淚如雨下,她跪下不斷磕頭道謝,又痛心于自家男人蒙受的冤屈,若是公婆還在該多好啊,因為這叛軍的罪名,他們這一家子都活的抬不起頭。
李三娘只覺是神仙顯靈了,跪求神仙能還自己丈夫清白,但苦苦得不到回應后,她也不敢再耽擱。
趁著夜黑風高,牽著女兒,帶上錢財趕緊離開,尋找生路去了。
十年前北境那一戰,不止鎮國侯府一家蒙冤受屈,死于戰場上的近十萬將士,也悉數被打成了叛軍,擔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
他們的親屬至今都被人戳著脊梁骨,抬不起頭,別說什么戰死將士該有的撫恤,能不被牽連都是難得。
青嫵重回人間后沒少斂財,當初云后行貪污的銀兩,一部分給了枉死城那些小鬼們,剩下的一部分以及她這段時間從蕭沉硯手里撈來的,總計也有個幾十萬兩。
但當初戰死的將士就近十萬,再怎么分,一家也就分個幾兩銀子。
幾兩銀子一條命,人命在這世道何其不值錢。
京都城里的公子哥們在外面隨便吃一頓飯都能花出個幾十兩。
這些將士,都是跟著她的父母兄長一同拋頭顱灑熱血的忠義之士,他們的家眷不該被薄待。
除此之外,蒙在他們身上的冤屈污名,也必須洗刷干凈。
這一夜奔波,哪怕青嫵是走的陰陽路這條捷徑,攏共也就發了百戶人家。
小玉郎從一開始的興奮,到后面看到這些戰死遺孤家里的慘狀后,情緒也變得懨懨的。
一行人回到王府后,天都要亮了。
夜游趕緊鉆回屋去,省的變回奶娃娃后只能爬著走。
小玉郎卻沒立刻回去歇息,他牽著青嫵的衣袖,仰頭問道:“姨母,那些戰死的叔叔伯伯們,會有沉冤得雪的一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