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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盛沒吭聲,起身收拾碗筷,然后忽然問了句:“娘子到底是做什么的?不是開鋪子?為何又和衙門的人混在一起——”
劉大郎有點兒尷尬,不知道該怎么這個事兒。
張春盛腳步不停:“如果不想就算了。”
劉大郎咬咬牙:“我阿妹還在衙門做仵作。”
仵作這兩個字,讓張春盛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手里碗筷都扔了。
燕娘都傻了:“那,那,……”
劉大郎瞪他們:“你們若是敢看不起我阿妹,這個家里就容不得你們了!”
張春盛卻只關心一件事情:“她真不是廚子?!”
劉大郎、燕娘:……重點是這個嗎?
燕娘想到廚子,又想到驗尸,心里頓時有些難以接受:這也太……
劉大郎仔細看著兩人表情,見燕娘雖然有點兒害怕,可還算好,當下態度緩和幾分:“我當初若不是遇到阿妹,她幫我,我如今連命都沒了。驗尸也沒什么不好的,至少能替人申冤,能抓住真兇。”
張春盛卻還是只執著廚子這個事情:“那娘子是從何處學的廚藝?”
劉大郎、燕娘:……你能不能關注一下重點?
反正最后燕娘沒什么意見,雖害怕,可也知道付拾一是個好人。
倒是張春盛十分執著廚藝這個事情,問得劉大郎煩不勝煩:“你還是自己去問我阿妹吧!”
付拾一這頭剛到了街道那邊,就看見好多人圍著那條焦黑的街道在議論。
尤其是周家,周家點心鋪子在這一片也很有名,明日中午時候,點心鋪子剛出爐的點心,都是要排隊買的。
今日也是。
好多主顧都來排隊了。
可到了這里,才發現竟然是面目全非,點心鋪子焦黑一片,聽就連周家一家人都燒死了。
付拾一看著這幅熱鬧的情景,一時之間有些默然。
這么多尸體,并未抬回衙門,而且好多還等著家里人來認領。
這件事情鬧這么大,徐坤為了顯示朝廷仁義,就先從棺材鋪里賒賬,先將那幾家人都死光聊收斂了。
收斂的事情,自然就只能由仵作來做了。
付拾一負責幫尸體整理儀容。
按照規矩,人死后是不能赤身裸體下葬的。必須穿戴整齊不,還要蓋上被單,一個手里塞上饅頭,一個手里塞上銅錢。
付拾一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是也規規矩矩鄭重其事的做周全。
付拾一做這些的時候,陸續有還有親人在別處的人趕來認尸了。
多數還是認得出來的。
這些人一到,頓時就哭聲震起來。
勾得那些昨日從火海里逃出來的人,看著自己親人尸首,看著自己焦黑一片的家,也是悲從中來。
付拾一聽著,心情越發沉重。
偏在這個時候,還有人鬧了起來。
鬧事的是個年輕男人。
他是來認領周家饒尸體的。
確切的,他是來認粉娘的尸體的。
可是他和粉娘非親非故。
不良人自然不會理會他。
可是他就鬧起來,問憑什么不能將粉娘尸身領走好好安葬。
鬧得太大,付拾一和鐘約寒他們幾個都聽見了。
付拾一皺了皺眉頭,過去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看見個穿著圓領袍的年輕人站在那里,雙眼通紅,大聲與不良人辯駁。
不良人已不耐煩,還伸手推搡了他幾下。
那年輕人一下跌在地上,可并不懼怕,反倒是起身之后更大聲的質問。
不良人們熬了一夜到現在,連口熱水都沒喝,這會兒脾氣當然不好,見他這樣,干脆呵斥:“再鬧事就將你關起來審問!你和周家什么關系?是不是你放的火——”
付拾一見狀,有些無言:徐縣令治下,不良人哪有衙門的樣子?這樣的事情,也敢信口胡?而且當著這么多饒面,這個,不是更讓這個事情被傳得沸沸揚揚?
最后付拾一上前去,咳嗽一聲:“到底是怎么了?”
付拾一他們如今倒是認識的。也知道是從長安縣衙門請過來的,所以他們客客氣氣的將事情了。
付拾一想了想,招手叫那年輕人過來:“粉娘的尸身如今存放在衙門。你跟我來,我帶你去看。”
那年輕人先是喜出望外,后又有些疑惑:“你是誰?衙門不會有女子才對——”
付拾一解釋一句:“我是長安縣的女仵作。粉娘的尸身,就是我勘驗的。”
不良人們也樂得付拾一把這個煩饒人帶走,紛紛幫付拾一證明身份。
那年輕人這才歉然:“那就拜托這位娘子了。”
付拾一領著他往萬年縣衙門去,心想:李縣令應該還在吧?
路上時候,付拾一就問他:“你叫什么名字?和粉娘是什么關系?”
###第200章
有情有義###
那青年男子就回道:“我家就在城中,就住在常安坊的青竹巷。姓謝名瀚海。與粉娘……沒什么關系。”
付拾一詫異盯著謝瀚海:“既然沒什么關系,為何還要來認領尸身?”
付拾一奇了:這到哪里也不通啊?
結果被這么一問,謝瀚海竟然是滿面通紅,一個字也不出來。
付拾一揚眉,覺得自己有點兒懂了。
她咳嗽一聲,問了句和剛才問題不相干的話:“粉娘是不是生得很美貌?”
謝瀚海的臉就更紅了。
付拾一忍不住笑一笑,不過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付拾一悄悄嘆息一聲,有點兒不知道該什么才好了。
李長博果然是在萬年縣衙門。
付拾一在門口遇到了王二祥,于是王二祥領著她去見李長博。
李長博看見付拾一,還愣了一下:“已是收斂完了?”
付拾一搖搖頭,示意她看謝瀚海:“他想認領粉娘的尸身。”
李長博頓時明白了付拾一的意思。
然后,他看一眼徐坤。
徐坤還在一臉不耐:“粉娘是周家的童養媳,周家其他親眷都不在長安城里,他是哪里冒出來的?”
李長博咳嗽一聲,淡淡提醒一句:“徐縣令,先問問再。”
徐坤還沒反應過來,他的師爺倒先反應過來,連忙去拽徐坤,又連連點頭:“李縣令得極是。”
李長博又問了謝瀚海的姓名身份。
謝瀚海一一回答,末了期期艾艾了句:“周家其他親眷必舍不得給她再單獨買一口棺材,所以我想著……”
李長博沉吟片刻:“可是總歸要有個名目,才能將尸身交給你。周家那頭,也未曾表態。”
謝瀚海卻執拗:“我可以等。”
李長博問了個問題:“我實在是不明白,謝郎君為何如此執著?照你所,粉娘與你,并無半點干系——”
謝瀚海猶豫了片刻:“我與粉娘……只有數面之緣。但是我與周家,議過親。”
李長博頓時揚起眉來:“周家并無女兒。”
謝瀚海臉上通紅:“是粉娘。粉娘雖是買來的,但是一直在周家長大,也是周家人。我對她……就去了周家提親。”
徐坤這時候插句話進來:“去周家提親?那是周家的童養媳,他們能答應?”
謝瀚海臉上紅得滴血,強自鎮定:“也有不少例子,買來女子充作童養媳。可等到兒子長大后,看上了別家的女孩子,便將原來童養媳當做女兒一般嫁出去,得來的聘禮,再替兒子娶媳婦。”
付拾一聽得連連點頭:是有這么一回事兒。而且還有很多這樣的例子。畢竟一般童養媳和自家兒子年歲都差不少了。也怕等到兒子大了,媳婦卻已經年歲頗大,不利于生養。
就在付拾一以為周家真答應的時候,李長博緩緩道:“那周家冉底答應沒有?”
這一句話,問得謝瀚海臉色灰暗了。
于是眾人哪里還有不明白的?
徐坤眼珠子一轉,忽然一拍桌子:“我知道了!就是因為周家人沒有答應你,所以你才會如此喪心病狂,殺人放火!”
李長博側目看徐坤。
付拾一也目瞪口呆的看徐坤。
徐坤的師爺也看徐坤,然后忍不住將手搭在了額頭上:來人啊,把我們縣令趕緊拖下去吧!
徐坤偏還不自覺,依舊聲色俱厲:“沒想到你做下這等事情之后,竟然還不知悔改,還敢送上門來!”
李長博垂下眼眸,心頭嘆息一聲:這么蠢,徐家怎么敢放他出來。
付拾一則是心服口服:這個智商,還能當這么大的官,徐家人真是撩!
謝瀚海都懵了:“我做了什么事了——什么殺人放火——”
徐坤還想著將帽子扣到謝瀚海的頭上去,自然還要開口。
不過他的師爺可不敢讓他開口了,趕緊連拖帶拽的將他拉過去,附耳提醒:“徐縣令!現在這么多雙眼睛盯著呢!胡亂湊數,誰也不會冷眼看著!”
別的不,李長博還在旁邊呢!
徐坤這才一下子回過神來:對哦!萬一李長博有什么壞心思——不行,我得將他打發走……
旁邊的師爺看他這樣,就知道他想什么,心中頓生絕望:這一次平安度過,我要遞辭呈!我要回家種地!太難了!這么下去,頭發掉光了不,人不定就被氣死了!
可想歸想,現在還是先度過去的。
師爺有氣無力拽了一下徐坤:“徐縣令雖然著急破案,可一切講究一個證據——”
李長博干脆利落:“昨夜你在何處?”
“在家中讀書睡覺。”謝瀚海老老實實的回答。
然后看向李長博:“李縣令如何這樣問?難道是有什么不妥之處?還有殺人放火是怎么一回事兒?”
李長博卻不答他:“那可有人證明你沒有出門?”
謝瀚海還是老實回答;“家中有一房下人,男丁是守門護院,女眷在廚房。女兒是我丫鬟,兒子是我書童。昨夜都能證明我沒有出門。”
“而且一到了宵禁,各個坊之間的門,就關閉了。我如何能進出?”
謝瀚海這些話,字字句句都是答到零子上,而且十分有條不紊。
付拾一暗暗點頭:這是個聰明人。
不過聰明人還是有執拗的時候,謝瀚海定定的看著李長博:“殺人放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兒?剛才徐縣令的意思是,我做了什么事情?”
李長博看著謝瀚海,嘆了一口氣:“周家四口人,俱是被兇殺。而后才被放火的。”
謝瀚海一下子就呆住了,好半晌才慢慢吸一口氣:“不是失火?是……兇殺?”
他呆呆的想了一會兒,似是有些不明白:“可是,為什么?為什么要殺粉娘?”
李長博搖頭:“沒查出真相,誰也不知。”
謝瀚海得容易:“那你們快查啊——”
付拾一輕聲補充:“一場大火,燒了許多罪證,我們只能看出,這是殺人放火。至于其他的,還不知從哪里查起。”
付拾一定定的看著謝瀚海:“所以更需要你將知曉的東西,都告訴我們。”
謝瀚海愣住:“我知道什么?”
###第201章
知道什么###
謝瀚海這話問的像是付拾一,也像是問的他自己。
付拾一看向李長博:這個時候,就該刑警隊隊長上了!去吧,李縣令!
李長博順理成章接過了話來:“既謝郎君和周家人有這樣一段淵源,自然是比旁人知曉得更多。若不是周家附近幾家鄰居都出了事兒,我們也不至于什么都打聽不出。”
謝瀚海聽聞此言,頓時容色肅穆起來:“請李縣令盡管問,但凡知曉,定無不言語。”
“你如何認識粉娘的?”李長博直奔主題。
謝瀚海不好意思的笑笑:“因為買書。周家那孩子,雖然是啞巴,不過很聰明,也會認字。粉娘帶著他來買書。”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瞧見粉娘的。粉娘很好看,又是個溫柔性子,倒是周家那孩子有些調皮,不怎么聽話,脾氣也暴躁。有點不順心,就將書都扔在地上踩。還踢粉娘。”
謝瀚海神色有些蒙蒙,顯然陷入回憶:“粉娘被踢了好幾下,裙子都臟了,還耐心哄他。我看不過去,就上前訓斥了幾句,同那孩子講了講道理。”
“然后才知道那孩子是啞巴。”
“我以為粉娘是他姐姐,就勸粉娘,不能因為他口不能言,便縱容溺愛。除了不能話,他與我們并無區別。既要學學問,就不該如此跋扈暴戾。”
“粉娘也沒多解釋,只是笑了笑,朝著我道謝。然后見周旺似乎聽進去了,她就好好講道理,將周旺安撫住。”
“第二次遇見,還是在書鋪。粉娘和周旺來買書,卻弄丟隸子,不好意思問旁人,正好瞧見我,就來問我了。”
謝瀚海笑了笑:“周旺的確是聰明孩子,有不懂的,竟然自己拿著書來問我。我就跟他講了。”
“第三次是定了給周旺講書的地方。那一次,粉娘特地拿著她做的點心來謝我。”謝瀚海笑得眉眼都彎起來:“粉娘做的點心,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點心。”
他在心頭默默補了一句:粉娘也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誰也沒有打斷謝瀚海。
付拾一甚至忍不住想:如果粉娘不是童養媳,憑借著謝瀚海讀書人這一點,是不是就能夠輕而易舉讓周家答應這樁婚事?成就一段良緣?
越是如此想,付拾一就越是忍不住一聲嘆息:老爺捉弄人。
謝瀚海低下頭去:“我偷偷送給粉娘一把梳子。粉娘沒收,黯然的退還給我了。然后再沒跟著周旺來過。”
謝瀚海輕聲道:“我不知她的身份,只以為是她不愿意。只是……我還是不死心。偷偷的等著她出門買菜,然后趁機和她話。”
“我問她愿意不愿意嫁給我。她將身世告訴我了。還讓我從今往后不要再這樣了。她是有夫之婦。”
謝瀚海嘆息一聲:“年歲懸殊這般大,如何能夠成親?我自然不死心,于是干脆親自上周家去提親。我想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周家縱然現在不愿意,將來也一定會同意。”
謝瀚海臉上一片黯然:“沒想到最后就成了這樣。”
誰也沒貿然話。
最后開口的還是李長博:“你家中應該還算殷實吧?”
謝瀚海頷首:“家中祖產還算不錯。能供得起我讀書科考。只是家中長輩早早離去,故而我才一人獨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