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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蓮很快去而復返,客客氣氣的帶著點兒謹慎:“請李郎君進去一敘——”
李長博起身,付拾一與厲海跟上。
陳蓮卻將二人攔住,微微一笑:“請二位留步,我特意叫人煮了茶湯,請二位嘗嘗。”
一聽見茶湯兩個字,付拾一臉都快扭曲了。
大唐人民以茶為貴,烹茶技術卻不怎么的。蔥姜蒜和鹽一上,整個一個怪味湯。湯里還有茶葉渣……
這實在是談不上好喝。
厲海臉色板板正正:“這是辦公差,恕難從命了。”
付拾一也默默跟緊了李長博,用實際行動表示自己的決心。
李長博歉然一笑:“畢竟是辦公務,不好太徇私,不過他們不會打擾了陳太史令的。”
陳蓮忍了又忍,最后只能妥協。
陳太史令躺在胡床上,看上去不太好——那種行將就木的氣息,實在是太讓付拾一熟悉了。
失去這個女兒,對陳太史令來說,的確是十分大的打擊。
李長博肅容幾分,上前去委婉表達了哀思:“陳老丈還要保重身體才是。”
陳太史令苦笑一聲,眼眶又濕潤了,長長的嘆:“老來喪子,家門不幸啊!只可惜我的珠兒,她……”
陳太史令情緒激動起來,死死的看著李長博:“李縣令,我知道你的本事。你一定要替我的珠兒找出真兇!我到時候親自問他,為什么?為什么就一定是珠兒?”
陳太史令臉色漲成豬肝色,顯是怒極,付拾一都怕他腦溢血抽過去。
李長博面上依舊謙遜而溫和,扶了陳太史令一把:“陳老丈放心。我一定會竭盡全力。”
陳太史令仿佛得到了什么保證,態度稍和緩。
李長博道明來意:“只是如今沒有更多線索,我們想看看令千金的閨房,看看是否有什么線索。”
陳太史令還沒說什么,陳蓮就立刻反對:“珠兒一個女子,閨房怎么能被男子踏入?你們翻來找去,弄亂東西不說,更叫珠兒在天有靈情何以堪?”
李長博只道:“我相信陳小娘子一定是不會介意的。”
“況且我們不會弄亂任何東西。我會很小心。”付拾一也聽不下去,忍不住出聲:“我是女子,相信陳小娘子在天之靈,也不會介意。”
“更何況,若真是體恤她,就該盡快查出真兇,叫她可以死而瞑目。”
付拾一直接看向陳太史令:“陳太史令,您說呢?”
陳太史令沉默片刻,抬起手來無力的擺了擺:“罷了,李郎君說得對,珠兒的冤情最要緊。”
陳蓮忍不住:“爹!珠兒一向講究——”
陳太史令搖搖頭:“珠兒不在了,我必須為她找出真兇。”
陳蓮只能住口,不過仍是十分抗拒此事:“必是有人覬覦珠兒身上財物,所以才這樣,又有什么好搜的?”
李長博沉默。
付拾一義不容辭開口:“那日尸檢,陳大娘子也在。自然知道陳小娘子是被她信任的人害死的。”
陳太史令一時幾乎驚坐起來:“這是怎么回事!”
李長博揚眉看向陳蓮。
陳蓮小心翼翼對陳太史令解釋:“阿爺先前病著,兒不敢告訴您。”
陳太史令卻不看她,強撐著做起來,對著李長博鄭重拱手一拜:“李郎君,拜托您了。您若有任何差遣,某家中上下,必將全力配合!”
這話一出,就連厲海這個萬年冰山臉,也有點動容。
付拾一看一眼陳蓮,見她欲言又止,神色復雜。
最后陳蓮嘆一口氣:“那就請你們隨我來。”
李長博回了個和煦笑意:“有勞陳大娘子。”
陳蓮領著眾人到了死者陳珠的院子,光看一眼院子,就知陳珠真是陳太史令的掌上明珠。
陳蓮垂眸:“我跟你同進。”
付拾一笑笑:“好。”
可陳蓮卻在門口被一個仆婦攔住了。
那仆婦臉色憔悴,神色卻很堅定:“珠兒就算不在了,大娘子也不好隨意進來。”
陳蓮臉色難看:“王媽媽,這是李縣令的人,要搜搜看珠兒的東西——”
付拾一朝著那王媽媽笑笑:“不是搜東西,只是想看看,萬一有線索的話……”
“你進來罷。”王媽媽卻意外的沒阻攔,反倒是直接讓開一條路。
陳蓮快氣死了。
付拾一卻忍不住和李長博交換了一個眼神。
###第35章
何為驚喜###
李長博微一頷首。
付拾一便閃身進了院子。
而后王媽媽直接了當關了院子的大門。
付拾一問王媽媽:“王媽媽帶我去看看陳小娘子的寢室?”
王媽媽點點頭。
付拾一順口問了幾句:“陳小娘子出門那么多天,怎么也不見你們著急?”
“我們家的夫人之前就病了,小娘子聽說城外的玄清觀里頭有一位道士醫術了得,所以特意出門去尋,想請他來為夫人看看。”王媽媽說到這里,擦了擦眼淚,“偏小娘子剛出門兩日,就沒了消息。小娘子的銀子也都不見了!大娘子就說,小娘子是和人私奔了!”
付拾一被這個八卦給刺激了一把:“私奔?不是說有個未婚夫——”
王媽媽咬牙切齒:“怎么可能私奔!我天天跟著小娘子,還不知道小娘子有沒有和男子接觸?就算小娘子只拿謝三郎當親哥哥,不愿定親,可也只需和我們郎君與夫人說一聲……難道誰還能勉強小娘子?”
付拾一捋出一點眉目來,消化片刻,這才輕聲道:“可為什么要說是私奔?難道有什么證據?”
“哪有什么證據?就是幾個丫鬟捕風捉影嚼舌頭!”王媽媽氣得直拍大腿,看著都疼:“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她們怎么可能知道!”
“那既然說得這么像,總該有個對象吧?”付拾一再問,心里卻盤算,自己這樣賣力,不知李長博會不會給自己加錢——
王媽媽卻閉口不談了:“反正不可能。”
付拾一也就不再多問。
只跟著王媽媽進了屋。
付拾一沉下心來進入工作狀態。
屋子里第一個感覺就是精致又俏皮。許多擺件和器具,都是年輕小女孩喜歡的風格。
而且陳家也是真的疼愛陳珠,陳珠屋里的東西,樣樣都好。
付拾一最先看書架和繡品——陳珠看來是不太喜歡刺繡,繡花技藝一般,勉強看得過眼。而且即便是在做的東西,也不過是荷包香囊。
可書就不同了。
付拾一翻出了好幾本的傳記。
什么行俠仗義,志怪奇談——應有盡有。
付拾一沒找到任何的信件。
反倒是在傳記上找到了幾句對話。
其中有三句讓人印象深刻。
男子字跡道:“蜀地芙蓉盛,長安秋草寒。大唐景何多?同車共賞玩。”
女子字跡回了一句:“芙蓉炸脆片,秋草燉大雁。郎帶車馬銀,兒出酒一碗。”
男子的無奈隔著筆墨都透出來:“調皮”。
付拾一將這幾本傳記都放在一邊。
付拾一又看了看妝奩。
妝奩里頭的首飾不少,金貴的也不乏。
可都好好的在那兒躺著。
倒是放梳子的那一層,正中間那個好位置,卻空著。
付拾一問王媽媽一句:“陳小娘子很喜歡這把梳子?”
王媽媽點點頭:“聽說是逛街買的,也不是什么好材質,就是木頭鑲金絲的。做工也粗糙。偏小娘子十分喜歡,將我家郎君給她的羊脂玉球都拴在上頭。成日帶著不離身。這次出門,也帶的這個梳子。”
付拾一頷首:“陳小娘子還帶了什么?”
“帶了幾身衣裳,幾個香囊,散碎銀子,還有幾張銀票,另外還有厚禮。”王媽媽皺著眉回憶:“別的就沒什么特殊的了,橫豎就是該帶的自己能用上的。”
付拾一點點頭:“我能看看陳小娘子的柜子么?”
王媽媽就拿了鑰匙將鎖打開。
付拾一發現,最好看那幾件衣裳,陳珠一件也沒帶走。哪怕是那日身死,陳珠穿的衣裳,也比不上柜子里這些。
不過,她還是問了句,陳珠收拾走的衣裳是什么樣兒。
王媽媽只說是簡單大方的,畢竟是去道觀,不好太華麗。
付拾一點頭,又在屋里仔細看了看。
最后付拾一在枕套里頭翻出了一封信。
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只一句話:“三日后,城外見,共赴天涯。”
這顯然是一封私奔的信。
付拾一和傳記一起拿在手里,笑對王媽媽道:“這兩樣東西我帶出去給李縣令看看,用完了,他會還回來的。”
付拾一從陳珠院子里出來,一眼就對上了李長博看過來的眼睛。
李長博的神色,有點兒凝重。
以及期待。
付拾一不動聲色搖搖頭:“沒什么特殊發現。不過找到一封信。”
說完,付拾一將信和書都給了李長博。
陳蓮忍不住好奇:“是怎么信?”
李長博卻并不打開:“那我們先告辭。”
陳蓮只能送他們出來。
一出陳家大門,厲海就看見了等在外頭的王二祥——
王二祥跟方良一起在外頭等著,看見厲海和李長博,就一臉欣喜迎上來,滿臉的傾訴欲望。
厲海卻不打算立刻聽:“回衙門再說。”
王二祥憋得撓頭:“那好吧。”
上了馬車,李長博立刻打開了信看。
看完便深深皺眉:“難道陳珠真的打算和人私奔?”
付拾一也不多說:“你再看看書里。”
李長博看完后,眉頭皺得更加緊:“這不是一個人的筆記。”
兩人隨后交換一個眼神,各自都是意味深長。
李長博緩緩道:“看來這里頭的隱情,還真是不少。”
付拾一又將梳子的事情說了。
李長博立刻做出判斷:“這梳子必定有特殊意義,而且上頭系著羊脂白玉球——偏偏并沒有在陳珠身上。說明有人將梳子拿走了。”
付拾一咧嘴一笑:“我更好奇的是,是誰將信藏在枕套里的。”
“陳珠走之前就放進去的話,陳珠不可能發現不了——”
李長博輕聲道:“能進去的人,不多。不過現在不能打草驚蛇。”
一行人回了衙門,剛下馬車,謝雙繁就欲言又止的來了。
李長博看他這樣,就問了句。
謝雙繁神色復雜:“又發現一具女尸,不過是在城外亂葬崗的野狗窩里——頭和胳膊腿都沒了——就一段軀干。”
謝雙繁一面說話,一面頻頻看付拾一。
付拾一只假裝沒看見,默默的繼續聽。
做法醫的,聽見這種事情,就會覺得手癢好嗎?好奇心也會蹭蹭冒出來,好嗎?
謝雙繁內心咆哮:怎么這么不自覺呢!有沒有閑雜人等的自覺?
付拾一老僧入定腳下生根:不知道李長博會不會再給我一個賺錢的機會——
###第36章
來比一比###
謝雙繁眼睛都快抽筋了,李長博又不是瞎子。
不過看一眼付拾一后,他略沉吟片刻,便坦然道:“咱們去看看。付小娘子也跟我們一起去吧。畢竟是女兒家。”
付拾一應得爽快干脆,“好啊。”
謝雙繁瞪圓了眼睛。
厲海面無表情。
王二祥眼珠子滴溜溜開始轉。
一行人又要走,王二祥趕緊報告:“剛才我和方良在附近打聽了一圈,聽到了一個傳聞!”
那副興奮的樣子,不知道的以為他中了五百萬。
“什么八卦消息?”李長博還來不及問,謝雙繁倒是開口了。
王二祥滔滔不絕的將自己聽來的八卦說了一遍,末了還不忘做總結:“他們那意思,就是陳家小娘子不安于室,看不上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所以就跟人跑了!可偏偏看上的那個,是自己乳娘的兒子!自己的奶兄弟!”
付拾一若有所思:“那你聽沒聽說,那乳母姓什么?”
王二祥一愣:“好像是王?”
付拾一點點頭:“所以,王媽媽才避而不提,且萬分不信。”
這個疑惑就算是解開了。
付拾一看向李長博:“李縣令您說呢?”
李長博卻神色平靜:“真相未明,一切都有待定論。”
一路到了亂葬崗,天色都有點兒暗下來,日頭也偏了西。
剛進墳地,遠遠的才看見不良人們的身影,付拾一就已是聞見了一股臭氣。
熟悉的,人體腐爛的臭氣。
李長博也聞見了,不由得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