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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腰縵回、閣樓連綿的宮殿不復往日的華麗和富貴,寶頂之上那顆宛如皎月般的明珠蒙上塵污,失去熠熠光彩。高墻上的紅漆脫落,顯出斑駁落敗之象。這里,便是平陽縣子周炳的宮殿。
巍峨的正殿森然,厚重的青銅殿門緊緊關閉,寬敞的殿內因為沒有人氣和陽光而顯得死氣和靜謐。昔日里繁華而熱鬧的宮殿,因為成帝周河源的故去而成了可怕的牢房。
周炳端正的坐在床邊,從成帝在宴會上面被毒殺后,他便時常坐在這里,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也不動,等待著已經預想好的、凄慘命運的降臨。有時候渴得難受,他又會去門邊拿起宮奴送來的水喝上一兩口,偶爾吃點東西,然后又開始呆坐。
他已經被關押了十來日,雖然沒有和外界有接觸,但是每日里都能聽到殿門外看守的侍衛和太監毫不避諱的談論。他們談論的話題很寬,有關于他這個男寵的,有關于新帝周天行的,也有關于新后和朝臣的。
通過他們的談論,周炳知道,他所在乎的女人終于得到了幸福,如愿以償和周天行舉行了大婚。他也知道,本該三日不朝的周天行,面對皇朝滿目瘡痍,在大婚后第二日便上朝處理政務。
而作為皇后,蕭予綾不但沒有勸阻和抱怨之舉,反倒多方支持周天行,為天下婦人做了表率。
在世人看來,這個不過雙十年華的皇后自是嬌嫩的年紀,需要帝王呵護,卻有此氣度,可謂大義。
每當聽到外面侍衛和太監們稱贊蕭予綾,周炳那雙空洞的眼睛便會變得專注和明亮,仿佛黑暗中的一點星火,十分燦爛。而他的嘴角也會輕輕翹起,帶著滿足的笑意。
只有這個時候,他方才會覺得,這些年的隱忍和苦痛,都值了!而他一個出身貧苦,命途多舛的閹人,也有過幸福的時光!那些幸福時光不為人所之,便是蕭予綾本人也或許已經忘記,但是他在這黑暗中總會將它們翻出來,就像是對待寶貴的書籍一般,將它們一一撫平。
許是因為早早有了準備,此時被關在這里他并不著急。
當初,周天行命人傳話給他,要他在初三的宮宴之上,趁著皇后萬氏敬酒給成帝之時,秘密下毒謀害成帝,將罪名嫁禍給萬氏。來人又說,待事成之后,王爺必然封他為侯爺,讓世人可以為他修建祠堂,供奉他的靈位。
他聽到這番話,想也不想便答應下來,不是為了什么榮華富貴,也不是為了什么后人的供奉,不過是為了當初的一句承諾,一句對他而言比生命還要重的承諾。他說過,若是可以,必當要為蕭予綾去爭、去奪,去保護她,去實現她的愿望。
說到榮華富貴,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夠給他,那便是荒淫無道的成帝。因為他荒淫,所以不會介意寵愛一個閹人,也不會介意世人的議論。
做決定之時,他很清楚,若是殺了成帝,他現下的一切便都會成為煙云,離他而去!甚至于他的生命,也會成為煙云,離他而去!
但是,他依然毫不猶豫,因為他知道,曾經唯一一個關心過他的女人,已經和周天行生兒育女,已經成了周天行的王妃。若是周天行失敗,她必然會受到株連!而他周炳,不過是個小小的男寵,雖然有一個看似尊貴的封號——平陽縣子,卻無論如何也救不了她。
無論是萬氏或者成帝,他們都不會受他這個男寵左右,所以為了讓她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他只有幫助周天行謀害成帝。
哪怕,這對于他來說,是一條不歸路!
成帝在位時,便有不少諫官上奏成帝,要成帝將他們這些淫亂后宮的男寵賜死。
如今成帝不在了,恐怕過不了多久,朝臣們為了顯示自己的剛正無私,便會舊事重提,鄭重請求新帝周天行將他們這些如同螻蟻的小人處斬,再將他們罄竹難書的罪行昭告天下,令世人聞之而唾棄。
雖然當初周天行許他榮華富貴,但他無比清楚,這些不過是誆騙他的話語。他是男寵,一個禍國殃民、被賢人所不齒、被世俗所不容的男寵,即便,他有功于新帝,為了新帝的大業而謀害成帝,也難逃一死!
因為,沒有一個帝王,會光明正大的承認自己是弒君篡位,更不會將幫兇作為大功臣而加以封侯賞爵。最正常的做法,應該是不等朝臣們上書,周天行便會找了借口,殺人滅口。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等著那一刻的到來。
被關押了這些天,他沒有后悔也沒有害怕,尤其是聽到蕭予綾被周天行大禮迎娶為后,他更加不后悔。
昨天早晨,看守殿門的幾個侍衛議論說,朝臣已經上書要周天行賜死他們這些禍國殃民的男寵。
侍衛們說這話時,口中的語氣帶著明顯的鄙夷和理所應當,預示著他周炳縱使有天大的本事,此番也難逃一死!
聽到這個消息,他緩緩起身,雖然腦袋有些眩暈,可他的動作卻很從容,施施然走到窗戶邊的一個大箱子前。
他彎下腰,慢慢將箱子打開,里面放著一個金燦燦的包裹,將層層包裹去掉,最后露出的是一件舊衣賞。細細說起來,外面包裹舊衣用的金絲繡稠的一個角,也比這件舊衣值錢許多。
而這件舊衣,之所以被他如此重視,不過是因這是當年在咸陽城中,蕭予綾將他買回王府后為他準備的。
雖然,這衣服并不新,是蕭予綾從別的丈夫那里討要回來,但他一直很珍惜,便是離開咸陽城也悄悄的將它帶上,只為了留個念想。這,畢竟是她為他準備的!
他細細的用手指在衣服的面上摩挲了一會,便脫下自己身上的綢緞袍子,而后將這件舊衣穿上,又重新坐回了床上,等待著周天行賜死他的旨意。
沒有想到,日落日出,一個輪回,還不見人拿來鴆酒和白綾。關于這一點,他很是困惑,為何周天行遲遲沒有動靜?
初始的困惑過去之后,他開始忐忑,他雖然目不識丁,對于家國大事不是很懂,但他覺得,事情有異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開始胡思亂想,難道是周天行密謀傷害成帝的事情敗露了,所以他這個知情的幫兇才被留了下來?還是說,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想到這里,他坐立難安,蕭予綾現下已經是皇后,若是周天行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和孩子豈不是都難逃一死?
他想找個人打探一下情況,可他只是個被監禁的前朝男寵而已,根本沒有門路。
到了傍晚時分,方才來了幾個太監,帶著周天行處死他的口諭。當聽到自己難逃一死之時,他長長松了一口氣,十分坦然的說:“不用選了,我要鴆酒!”
那幾個太監見他如此模樣,不由面面相覷,許是想不到這世上竟然有人聽到自己要死了不但不害怕反而很開心。
但畢竟在宮里有些時間了,這些太監們都是省得清輕重的人,并沒有多問,遞給他一杯鴆酒,便退到一旁,只等著他喝下去,便回去復命。
周炳接過酒去,看了看里面盈盈的水光,喃喃道:“這一生,我已然沒有了資格,所以從不曾說過心里話……下一輩子,上天不要如此待我,我不求出生富貴人家,只望能做個真正的丈夫,有可以站在你面前一表心意的勇氣和資格!”
話畢,他仰頭,毫不猶豫的將鴆酒悉數喝下肚去。
這樣的舉止實在是怪異,看得幾個傳旨的太監面面相覷。
沒有多久,周炳便覺得腹內一片絞疼,五臟六腑好似要被撕裂了一般,疼得他汗如雨下,直在地上打滾。
疼著疼著,也不知道疼了多久,他便失去了知覺。
再醒來時,疼痛已經消失,他感覺四周搖搖晃晃,身下柔軟,好似在鋪了軟毯的馬車中一般。隨即,他又嘲笑自己,到底還是貪生呀,他已經喝下了鴆酒,現下恐怕是在去往地府的路上才對,如何會躺在舒適的馬車里?
他幽幽睜開了眼睛,四周一片黑暗,耳旁傳來清晰的車轂轉動的吱嘎聲。他不由一驚,自己難道真的是馬車里?
還不等他想清楚,外面便出現了光亮,響起了一個丈夫的聲音,道:“周公子可醒了?若是醒了,便出來一見吧,兩位主子在這里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