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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黑眸在專注時會格外沉靜,眸心隨著視線偶爾動一下,像靜謐中蘊著波光的湖,看得久了,看的人心也會靜下來,緩緩沉入那湖水。
林晃對邵明曜專注時的氛圍很熟悉,在那些深夜的電話里。他想象中邵明曜學習的樣子,也無非就是如此了。
“邵明曜。”
“嗯?”
林晃抿了下唇,輕問道:“真的不在意么。”
“什么不在意?”邵明曜看他一眼,了然地一頓,“你說我家的事?”
“嗯。傳開了多少?”林晃在電話里沒敢問錢佳。
“就那些吧。私生子,送回老家不管了,能不能轉走不好說。”邵明曜扯了下嘴角,繼續打著字,“都是你知道的,沒什么新鮮。”
林晃側頭注視著他,“你從來沒被人這么看過吧。”
“嗯。那又怎么樣,他們是我什么人呢,我管他們?”邵明曜輕笑一聲,“重要的事都顧不過來,哪有那個閑心。”
“這種事都不重要么。”林晃輕輕撥拉著素戒,“那什么才值得你在意?”
邵明曜打字的動作頓住了。
“有很多。”他緩緩說道,“比如——”
“比如什么?”
邵明曜揣起手機,停頓了許久才輕聲開口:“比如讓你對我公平一點。”
林晃晃著的腳懸住了。
他慢慢把腿放下,“你還是想知道我家里的事?”
“不光是這個。我還希望你能真心的想上大學,希望你別再遮著自己。”
邵明曜視線掠過林晃的口罩,低聲道:“晃晃,毀容怎么了,人總不能一輩子戴著口罩吧,別人還沒孤立你,你先給自己畫了一座牢。”
他左手輕輕摩挲著飯盒,“我也想和你一起吃飯。爺做了那么多頓好飯,每次都要打包送過去,很麻煩。而且……”他喉結動了下,又問:“憑什么陳亦司能看,我不能?”
林晃反應了半天,“毀容?”
“等等。”他納悶道:“陳亦司跟你說我毀容了?”
邵明曜一怔,“他沒說,但不就是毀容么?”
林晃被問住了。
他也不知道算不算毀容,真要說,臉上最初的印子確實是燒灼后留下的疤,但那些痕跡是平的,不猙獰,色沉也隨時間淡去。
戴口罩純粹是為了遮紋身,省去被人探頭探腦的麻煩,也順了老師的要求。戴久成了習慣,就像近視的人戴眼鏡一樣。
邵明曜見他發著愣不說話,收回視線道:“我只是隨口一提,你不用覺得——”
“邵明曜。”林晃打斷他,“你是不是鐵了心,非要擦掉那條線不可?”
邵明曜一頓,“什么線?”
他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從小到大,林晃遇到的每個天之驕子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一定要劃出一道楚河漢界。
唯獨邵明曜纏著他、煩著他、非要管、非要一次又一次地來搗亂、非要模糊掉那條他努力劃出的線。
甚至來警察局收拾爛攤子這種破爛要求,他還沒說出口,他已經朝他跑了過來。
“那只是一攤垃圾堆里的垃圾事,沒有被知道的必要。”林晃輕提了一口氣,抬眸朝他看過去,“但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就一件一件都告訴你。”
“我爸叫林守定,是律師。據說頭腦很好,青年得志,愛家愛妻。奶奶反對開眠蝶,他偷著把攢的錢全拿出來,全力支持我媽媽的夢想。
“但因為我的病,他變了,我記憶里只有他打人,打過我幾次,大多是打媽媽。
“后來有個冬天,他打完我媽后去喝酒,睡在大街上凍死了。從那以后,學校的人就說我克死生父,找我的茬。
“怕狗是因為我奶也這么想,她把我和一只狼狗關在一起,我被咬了一口,在腿根上。”
林晃抿了下唇,“后來奶奶帶著所有錢走了,靠小姑接濟著,眠蝶才撐下來。過了有兩年吧,眠蝶剛有起色,就發生了那場火災,源頭是個質量不過關的小電鍋。”
林晃說到這忽然停頓了。
再提起那件事,他還是會腦子一瞬間空一下,心臟后頭像有根錐子一下一下地頂著,刺不出血,卻讓他驚惶失措地想躲。
“邵明曜。”他沉默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垂眸低道:“那天是我用它煮東西,沒有斷電。”
邵明曜放在腿上的手顫了下。
“就這些。”
林晃吁一口氣,偏過頭看他一眼,又轉回來,在口罩下無聲地笑笑,“爺生日那天,你說你的出生是原罪。那算什么罪呢?是父母對不起你。我這才是罪吧。
“我沒見過林守定好的樣子,所以不愧疚。
“但,我知道媽媽有多好。
“所有的記憶,每一個她的畫面,都是她的好。”
林晃忽然抿住唇,不再吭聲了。
手掌下撐著的磚面很冰,風也很涼,他縮了一下肩膀,扭頭朝另一個方向看去,看那陌生的長街不見盡頭,看那路燈的光圈一重又一重,暈開道道錯覺般的影子。
隔了很久,邵明曜也沒出聲,估計是被嚇到了。
沒人聽到這樣的故事會不震驚,尤其是邵明曜——他家里亂,可他從始至終問心無愧,他不負任何人,他始終站在光下。
又如何能面對污溝里的家伙。
林晃垂下頭,盯路燈久了,眼前有點花。
他低聲問道:“是不是后悔一定要擦掉那條……”
一只手掌忽然覆在他的手上,打斷了他的問。
手背能感受到掌心的溫度,骨節的舒展。那些手指慢慢撥開他的手指,穿插在他的指縫間,骨節硌在一起,硬的,不太舒服,但又懶得去掙開。
嫌煩又想要,就像被他管著的感覺。
指間若有似無的依伴感,就像他們的那五年。
“想她么。”邵明曜輕聲問。
林晃怔然,“什么?”
“想媽媽吧。”
“嗯。”林晃視線落在他覆著自己的手上,“有時候會想。但也許我就是遲鈍又冷漠,雖然一直會有點負罪感,但大多數時候是覺得遺憾。”
“遺憾什么?”
“她沒見過我好起來的樣子。”林晃聲音里有些泛空,“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堅信我沒病的人,可她卻沒見到我真的變好的樣子。”
每當想起這些事時,童年那種空茫就會再次包裹住他。
龐大、虛無的混沌感,是他最恐懼的滋味。
邵明曜的手指收緊了,硌著他的骨節,那枚戒指也一起硌著,微涼的痛楚讓他一忽間又清醒過來。
一陣風來,把邵明曜的聲音也吹得微涼。
“你要相信,晃晃。”
邵明曜輕聲說道:“一定會有一個時刻,你會發現自己與死去的人再次相遇。”
“等吧,一定有。”
風過去了,林晃還在發怔。
這句話像有回音,在他的腦海里一重重回蕩。每一次回響,那個人的聲音仿佛都更低沉一分、溫柔一分。最后縈繞在他耳畔,不斷地低聲哄著他。
像夜深人靜時哄北灰那樣。
“過十二點了。”邵明曜起身,拉一下他的手,“回去吧。”
“邵明曜,等一下。”
林晃突然抬眸,又拽著他坐下。
“嗯?”
林晃接著說:“我臉上當年留了灼痕,拆掉繃帶后就好得差不多了,但那些印子成了我放火燒死媽媽的罪證,學校里的日子就更難捱。”
“晃晃。”邵明曜起身站在他面前,像要把他和世界隔開。
“都無所謂。”林晃語氣淡然,“回去后大概過了一年多吧,有一次被打狠了,陳亦司路過,幫我處理了那些混混,把我撿回家,我倆就是那么認識的。他胸口有紋身,我想著也把痕跡遮住算了,所以……”
邵明曜驚訝,“也在臉上紋了一只狼頭?”
“嗯……也不是。”
林晃突然抬眸定定地看著他,“邵明曜,你很想看我的臉嗎?”
邵明曜遲疑片刻,“可以嗎。”
“嗯。”
林晃抬手摘口罩。
手指觸碰到耳邊,又停頓住。
片刻,他仰起頭直勾勾地看著邵明曜,拉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耳邊。
“摘吧,邵明曜。”林晃輕聲說,“你想看,你自己來摘。”
邵明曜的手指在他臉頰上猶豫了很久。
體溫漸漸透過口罩傳過來,溫熱著那些刺青。
許久,他的手指終于順著他的耳廓摸到后面,挑起口罩帶子。
邵明曜眸光微動,一勾指,摘下了那只輕飄飄的口罩。
口罩下,少年五官清俊溫婉,皮膚白玉透光,像那新生的杏,結著一層絮絮的絨。一串淺藍色的蝴蝶刺青沿著下頜緣,從唇邊到臉側,蝶翼輕顫,翩躚起飛。
像要落在人心尖上。
邵明曜怔住,垂眸與仰頭看他的林晃對視。
像注視一個陌生人,又像隔著歲月注視五年前那個死氣沉沉的小孩。
小孩拆開繃帶,摘下口罩,抽節生長,又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