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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都有點虛榮心,姣姣想跟小伙伴展示嫂子神奇的畫,嘚瑟完了再拿回來。
哪成想,此舉勾起了后面一片驚濤駭浪。
###第135章不速來客###
“姐,大過年的,你這么做合適嗎?”
楊屯外,一輛軍綠色的吉普停在冰雪未消的路上。
車內,一個穿著便裝三十左右的男人,正轉過身問副駕駛上夾著煙的女人。
女人精致的臉三分之一都被墨鏡覆蓋著,身上穿著單薄的長風衣,與外面的天寒地凍格格不入。
一身來自都市的裝扮,怎么看也不該出現在楊屯這種偏遠農村。
但偏偏,她曾在這里生活了近二十年。
手上的煙緩緩燃著,女人對弟弟的提問置若罔聞。
男人氣質陽剛,一身正氣,平日里素是沉穩的。
可就是這么個沉穩的人,面對親姐的瘋狂,也是欲言又止。
“你就是想帶穗子走,也等到過完年再說吧?即便是你看不上她嫁的那戶人家,可人家小兩口到底是領了證的,大過年的你把人家媳婦接走,不合情理。”
“陳子逍,你那二百五的弟弟,已經讓我失望了,你也想讓我失望?”
陳子逍消音。
陳麗君把煙放在唇畔,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就是要挑著過年下手,這個屯,我最了解,男人又裝又懶,有他們沒他們都一個德行。”
男人們會從大年三十,一路打麻將到初八。
這期間,家務都是交給女人們來做的。
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門,造得家里破馬張飛,一片狼藉。
而新媳婦少不得要忙得腳不著地,在別人吃喝玩樂的時候,跟個老媽子似的,伺候一大家子。
干的活兒多,還要被婆家一眾親戚挑毛病,多少新婚小媳婦都在這幾天暗自抹眼淚。
她養的那個傻丫頭,哪兒應付得來。
陳麗君的視線飄向遠方,似乎想到她結婚第一年過年時那些雞飛狗跳的畫面,眉頭輕鎖。
“我還是主張大家見一面,坐下來談談。不跟于家打招呼接穗子,不合適,更何況咱家老三跟穗子對象關系那么好,你把穗子弄回去,他看到了也會通風報信的。”
陳子逍不同弟弟的火爆,想事情從來都是面面俱到。
“不要跟我提陳子遙那個二百五,他就是個叛徒。”
陳麗君想到上次找小弟過來打探情報。
傻瓜弟弟一點有價值的消息沒套出來不說,還跟于敬亭稱兄道弟,一口一個鐵根我大兄弟。
若非如此,陳麗君也不會親自出馬。
她這次來,要帶穗子離開。
挑著大年三十,就是因為她太熟悉楊屯的風土人情。
這天男人們都在打牌喝酒吹牛逼,她可以很容易的把穗子趁亂帶走,于敬亭不會發現。
老于家的兒媳婦在最忙的時候撂挑子跑路,就不信于敬亭那個土霸王的性格能受得了。
屯里隔一會就要響幾聲炮仗響,都是孩子們放的,幾個孩子從遠處跑了過來。
跑在最前面的是個穿紅衣服的小丫頭,頭頂倆小揪揪上還有漂亮的毛線小,長得漂亮穿得也好看,很容易與別的孩子區分。
陳麗君瞇眼,在記憶里搜索這漂亮小姑娘的信息。
這是于敬亭的妹妹,陳麗君離開楊屯時,姣姣還是個小孩,三年不見竟也長這么大了。
小朋友們看到汽車,齊刷刷地發出哇聲。
村里哪兒見過這個稀罕物,一窩蜂地圍了上來。
姣姣得意地摸著車蓋,優越感一下就有了。
“我見過汽車,我嫂子帶我進城,路上就有!”
“你嫂子對你也太好了吧?”小伙伴有人羨慕,都知道姣姣有個神仙嫂子。
手巧給姣姣做了好多漂亮的小發飾,還總給姣姣買好吃的。
“那當然了!我嫂子是最好的嫂子!看到沒?我頭上這倆,我嫂子新給我鉤的!呵呵,櫻桃都是過去式了!我嫂子說了,只要我成績保持,她能給我鉤個水果樂園!”
饞死你們這些崽兒!
于鐵根喜歡吹牛的毛病,是被姣姣都學了去。
只要提起她驕傲的嫂子,小話匣子根本停不下來。
“看到沒?大白兔奶糖!我嫂子從城里找人買的,給你們聞聞味兒!”
姣姣從兜里掏出一顆,底下齊刷刷的吞口水聲,頓覺自己兜里的什錦水果糖不香了。
“這小姑娘真有意思,她嫂子對她不錯。”
陳子逍不知道姣姣的身份。
他家里也有這么大的女兒,看到姣姣天真的“炫富”,眉目柔和。
想老婆孩兒了。
如果不是他任性的姐姐非得大年三十過來搶人,他這會也該老婆孩子熱炕頭了吧。
陳麗君對弟弟投射冰冷的眼神,嘴角不悅地下沉。
對弟弟說的,“嫂子對她不錯”,陳麗君非常不爽。
陳涵穗這孩崽子,算是白養了。
都沒給自己親媽織點什么,跑到人家鉤什么水果樂園,呵!
“我嫂子給我哥織的那個圍巾才好看呢,米白色的,我哥圍著比許文強都帥!”
姣姣這句,直接讓陳麗君把煙掐斷了。
連街溜子都有份?!
hetui!
呸!
姣姣把手里的畫舉起來,小娃們又是一陣哇。
“見過沒?我嫂子畫的!”
車窗搖下來,嚇得孩子們嗷一聲。
原來車里有人啊。
“小朋友,你手里的畫,能給我看看嗎?”陳麗君問。
“你誰?”姣姣問。
“我是你嫂子的朋友,你嫂子是不是叫陳涵穗?”
陳子逍眼帶驚訝,原來,這孩子嘴里的嫂子,就是他外甥女啊!
“咦?我嫂子有開車的朋友嗎?”姣姣聽她能說出嫂子的名字,仔細地打量她。
就覺得這個戴著墨鏡的女人,越看越眼熟。
她小時候是見過陳麗君的,只是孩子不記事,想不起來。
“我哥不讓我跟陌生人說話!”姣姣想跑。
“她畫的,是你爸嗎?”陳麗君一句話,又讓姣姣停下。
“你咋知道?我哥說畫的不像。”
“拿來。”陳麗君把畫接過來,看了兩眼,嘴角抿得更緊了。
為了不想到那段不好的回憶,她刻意讓穗子不去接觸繪畫相關的,想不到這丫頭還自學成才了。
可以看出是有不俗的功底,但畫的的確是不像。
陳麗君抄起車里的鉛筆,在紙上唰唰改了起來。
“哎哎哎!你別動我嫂子的畫!”姣姣急了。
“你嫂子不記得你爸長什么樣,但我知道,我如果能畫出來,你就把你嫂子帶過來見我,如何?”
###第136章這福星也不是主動想當的###
“姣姣怎么還不回來?”
餃子包好了。
穗子看姣姣沒回來,問王翠花。
“這丫頭不炫耀完,才不回來呢,說到底,都是你給她買了太多好東西了。”
王翠花唇畔掛著淺淺的笑,嘴上是抱怨穗子,心里卻是對穗子十分滿意的。
她頭疼的是閨女這二百五的脾氣,跟兒子湊一起,剛好五百。
自打穗子嫁過來后,成績好了性格也開朗許多,沒有之前那么陰陽怪氣了。
但僅限在家里,在外面還是牙尖嘴利。
“這個禮拜好幾個家長找我告狀了,她隔三差五就給小朋友弄哭,一天到晚欠兒欠兒的,四處惹事,還有你男人,也不是個好餅,都隨了他爹。”
穗子心說,您也別把責任都歸到死去的公公身上。
于家兄妹脾氣可能隨了公公。
但那張嘴,難道不是隨婆婆?
王家圍子父老鄉親小千,婆婆得罪一半街溜子得罪一半。
王翠花視線飄到墻上。
土豆精已經掛墻上了。
嘴上埋怨著死去的丈夫,眼里卻滿是溫情。
就好像他還在身邊似的。
“娘,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就是我公公他到底是怎么沒的?”
于父沒的時候,穗子就跟姣姣這么大,隔了太多年了,已經記不得當年發生了什么。
“我懷姣姣那年,生產隊組織挖大河......”
秋收后,生產隊都要興修水利。
都得挑著精壯勞動力去。
各隊之間相互攀比,勞動最光榮。
于敬亭的父親于水生,被挑上了。
興修水利最快也得一個月,慢就個把月。
王翠花并不想讓丈夫去,她當時還有幾個月就要生了。
是生產隊長非得讓老于家出人,大哥二哥找理由推脫,于老太尋死覓活,最后還是讓于水生去了。
“我還記得那天下了場秋雨,我送他出了門,他還叮囑我別讓雨淋著,說是趕在我生孩子前回來。”
王翠花低頭長嘆。
“結果,他這一去就沒回來,連姣姣也沒見著一面,我懷孩子時,他就想要個閨女。”
閨女有了,男人沒了。
“聽回來的人說,生產隊的平車讓水沖走了,他下河去搶,他水性素來是好的,那天也不知怎么的就沒上來。”
王翠花擦擦眼角的淚,過去十年了,她還是意難平。
“剛出事那幾個月,我總覺得他還能回來,就站在村口等他,可左等右等他都不回來,我才相信他是真回不來了。”
“有一年,鐵根和姣姣同時得了病,倆孩子燒得跟小火球似的,并排躺炕上等死。家里一點余糧都沒有,也沒錢,院里的雞鴨都讓你奶拿走了。”
村里人都覺得她那么年輕,還帶了倆孩子,王翠花拉扯不活孩子,早晚都要改嫁。
婆家也這么認為,婆婆帶著上門。
把家里值錢的東西都拿走了,怕她改嫁帶走。
王翠花一抬頭,見穗子哭得鼻尖都紅了,眼里噼里啪啦往下掉。
“你哭啥啊?”
“我不該問的......這也太慘了。”穗子這淚點低的,哪兒聽得了這個。
抱著王翠花嗷嗷一通哭,哭得王翠花也想到傷心處,娘倆一起哭。
“那后來呢?你們咋過來的?”穗子抽泣著問。
“我尋思也沒活路了,死了得了。就拎瓶農藥,借了輛板車,把倆孩子拖到他奶家門口,扔下孩子,我自己去了墳地。”
“我當時想的特別簡單,死也要死在于水生的墳前,我就要問問他,為啥心那么狠,丟下我和孩子不管。”
“剛把農藥擰開,鐵根抱著姣姣跑過來了,手里還捏著塊不知道從哪兒搶來的豆包,豆包還帶著血,也不知道這孩子經歷了什么......”
王翠花當時想的很極端,她不想活了,老于家人不待見她也不能餓死倆孩子。
正想一死百了,于敬亭拿了個豆包回來,塞她手里讓她吃。
王翠花摟著兒子一通哭,哭完了也迸發了活下去的勇氣。
“連孩子都知道人得咬牙活下去,我不能就這么走了,那個豆包給我們娘仨帶來了好運,回來后,生產隊發錢發糧,我們就挺過來了。”
“豆包,帶血——啊!”
穗子正哭的稀里嘩啦,聽到帶血的豆包,遙遠的記憶一下子就打開了,眼淚都止住了。
“他搶我的,那豆包是我的啊!不僅搶了我豆包,他還親我!!!”
穗子本來都不記得這些小時候的事兒。
婆婆一說,她想起來了。
十歲的她,坐在自家門外的洋槐樹下,手里拿著母親蒸的熱乎乎的豆包,秀氣的啃。
于敬亭抱著姣姣沖過來。
當時穗子的下磨牙正要換牙,要掉不掉的,他跟個二百五似的沖過來,大腦袋撞她嘴上。
把穗子那顆活動的牙給撞掉了。
血嘩就流下來了。
他搶了她豆包,把她牙撞掉一顆。
撞完后,竟然還親了她一下,好像還說了句啥——穗子使勁想都沒想起來他說的啥。
就記得,那天她哭得好傷心。
豆包沒了,初吻也沒了——那時的她也不知道啥叫初吻。
初吻在幼小的穗子心里,比不得豆包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