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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果不壞,這九個人身上可以大做文章。”他擱下銀針問,“放跑的那個呢?”
四檔頭說:“遵著督主的吩咐,打發人悄悄跟上去了,只要有任何發現,都會立時傳信兒回來的。”
梁遇取過手巾掖嘴,“瑤民那頭的事兒算是平定了,眼下就剩紅羅黨了。早前葉震在的時候有人給他們打掩護,這會兒讓他們暴露在青天白日下,那些小鬼兒用不了多久就會現形的。你傳我的話,讓大家再辛苦兩天,等收拾完了這個爛攤子,好早些啟程回京。”他一面說著,一面轉頭看向窗外,滿世界都被太陽照得發白,他長嘆了一口氣,“這地界兒,呆著真難受,汗出了一道又一道,聞著身上都發餿了。”
掌印大人由來是個香人兒,衣裳汗巾子,哪一樣不要拿香熏了又熏。可這南方和北方不同,大夏天太陽熱辣辣地曬著,人坐在屋里都冒熱汗,就算熏香也蓋不住汗味兒。
楊愚魯道:“可不是,還有些個水土不服的,白天打仗,夜里上吐下瀉。病了難免惦記家里人,整宿躺在廊子上吹柳葉琴。”
梁遇嗯了聲,“出來有時候了,都想媳婦兒了。”
他鮮少有和底下人打趣的時候,此話一出,眾人都咧嘴笑起來。大檔頭趁機道:“督主,卑職這趟回去就辦喜事兒了,屆時還請督主賞臉喝杯喜酒。”
梁遇望向大檔頭,這蒼黑的漢子笑得靦腆,他當即便點頭,“不拘人到不到,一份大禮總跑不了的。”
于是大家亂哄哄向大檔頭道喜,沒想到這個素來口無遮攔的人,這回倒沉得住氣,這么大的事兒,瞞得滴水不漏。
那頭笑鬧,秦九安趨身問:“眼下兩廣群龍無首,總督人選朝廷也尚未任命,老祖宗打算指派誰填這個缺?”
梁遇曼聲道:“暫且讓總兵楊鶴代行總督之職,最后究竟派誰,還要聽皇上示下。”
他們只管談他們的兵事,月徊卻還惦記著她的差事。她進門來,沖在場諸位拱拱手,“我的珠池吶?大伙兒別忘了啊。我還得采珍珠回去,給娘娘們做首飾吶。”
這個不能忘,剿滅亂黨是拿命拼殺,珠池收成卻是高興事兒。到時候看著堆成小山的珍珠,各人抓上一把,回去好給屋里女人做珠花。
反正諸事都有了章程,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當晚尾隨那條漏網之魚的番子回稟,在大柯寨發現了紅羅黨藏匿的窩點,接連伏守觀察了兩天之后,廠衛便集結起來,將那一處亂黨搗了個干干凈凈。
其實紅羅黨有多難料理,倒也未必,上黨的讀書人雖還有些頭腦,但下黨大多是莽夫,糾集于鄉野,仗著一身蠻力,會些三腳貓功夫,就大搖大擺,四處興風作浪。廠衛畢竟訓練有素,沒有了葉震明里暗里對紅羅黨的協助,便如殺雞用上了宰牛刀。加上楊總兵急于立功表現,手上綠營禁衛合力圍剿,大柯寨的窩點沒花上兩個時辰,就給抄了個底朝天。
事后楊總兵進瓶隱山房回事,掖著手道:“紅羅黨最大的幾處巢穴,差不多已經料理完了,剩下都是些零散的據點,料想再花十天半個月的,也就徹底平息了。”
梁遇笑了笑,“既這么,廠衛不必再動手,總鎮大人也能處置了吧?”
楊鶴說是,“原本紅羅黨便算不得什么大勢力,為難之處在于葉震庇佑,不接朝廷的令兒,這才弄成了頑疾。如今內相親臨,收拾了葉震,剩下的事就好辦了。”
梁遇慢慢頷首:“咱家也瞧出來了,這回咱家來兩廣,最大的用處就是鎮住了那個賊頭兒,要是葉震不和亂黨勾結,就省了咱家出這趟遠門兒。朝中事多,底下人也沒來過南方,這回路遠迢迢的,著實不上算。既然總鎮大人發了話,那余下剿滅亂黨的事兒,就全權托付楊總鎮了。咱家這里還有珠池的差事沒有料理……”邊說邊長嘆,“這兩廣啊,本是富庶的地界兒,鬧得又是亂黨,又是貪墨,可見沒有一個好主事,果真壞了一鍋湯。”
這算是唾棄了葉震,也給楊鶴提了醒兒。楊鶴諾諾道是:“為朝廷辦事,沒有不盡心的。葉震是因常駐兩廣多年,又處處霸攬著,才把個好端端的地方,硬給糟蹋成了這樣。”
梁遇站起身,負著手慢慢踱了兩步。夕陽從窗口照進來,照著他的身條兒,把影子拉得老長。他是個斯文精致的長相,周身沐浴在夕陽的余暉下,人便愈發顯得淵雅。這會兒的語氣聲調也是美好的,和煦道:“楊總鎮好好辦差吧,皇上都瞧在眼里呢。自皇上登基以來,兩廣連年都拖后腿,稅賦、鹽糧、進貢,沒有一樣能和人比肩的。但愿總鎮代管期間,一切都能有個好勢頭,如此在皇上面前掙了臉,內閣就算有異議,也好拿政績堵他們的嘴不是?”
楊鶴一聽,當即便打了雞血,紅臉膛兒愈發紅了,抖擻起了精神道:“請內相放心,卑職一定謹記內相教誨,為朝廷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武將不會玩弄辭藻,說出來的話,必定是當時心中所想。梁遇又著實鼓勵了他兩句,這才打發他去了。
楊鶴走后,他把楊愚魯叫了進來,懶聲吩咐:“紅羅黨的事兒,都留給楊鶴去善后,把咱們的人清點清點,分派到幾個珠池去。我原想著,找幾個得力的人留下監管采珠,咱們這就返京,可惜月徊不答應,說她的差事沒辦完就回去,沒臉見皇上。”
楊愚魯笑著說:“姑娘還是小孩兒心性,愛看開蚌取珠。”
梁遇想了想,應該就是這樣。她對那些珍珠未必真的多在乎,其實就喜歡采珠的過程,像男人釣魚一樣。
楊愚魯領了命,下去連夜清點廠衛人數了,梁遇剛打算往廂房去,就見秦九安匆匆進來,邊走邊道:“老祖宗,曾鯨發了信兒來,說皇上龍體不豫,今兒早晨喘不上氣兒,咳了好大一口血。”
梁遇站在那里,心頭一陣亂,“怎么樣?要緊么?”
秦九安道:“緩和下來了,可少年見血,總不大好。曾鯨的意思是老祖宗還是及早榮返,以防有變。”
梁遇沒言聲,半晌才道:“眼下天兒熱,未見得有什么好歹,善加調理,還是能調理過來的。咱們這頭的行程不變,等巡查了珠池再回京,壞不了事的。”
要說擔憂,自然是有的,皇帝六歲那年他進了南三所,這么些年下來看著皇帝一點點長個兒,自己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最后親手把他送上帝王的寶座,朝夕相處間,怎么能不擔心他的身體。可如今各自的地位都不一樣了,情分之外考慮得更多的是利益。在皇帝還沒受夠內閣,還沒對手上政事叫苦不迭時,他巴巴兒趕回去,前頭的工夫就白下了。
所以不急,還可以慢悠悠陪著月徊采收一季珍珠。他走進月徊的臥房同她說:“明兒咱們起航,上雷州去。”
月徊正做椰子燈,一聽樂了,“紅羅黨不打了?”
他在她對面坐了下來,“紅羅黨是烏合之眾,打起來不難。今兒端了一窩,剩下的全成了散沙,交給總兵就是了。打打殺殺,哪有采珍珠叫人高興。”他虔誠地說,“我這程子忙得很,冷落你了,往后補足你。”
月徊沒明白,傻乎乎說:“不冷落啊,我覺得挺熱鬧。”說完忽然靈光一閃,發現他話里還有旁的話。
果然梁遇側眼瞧她,“今兒把爹娘的神位請出來吧,咱們一家子好好聊聊。”
月徊說成啊,轉身從抽屜里取出香燭晃了晃,“我早預備下了。”
其實這事兒不光他急,自己好像也挺急的。就像老吃素的人,嘗過了一次豬油的味道,就對那種厚重的口感念念不忘了。
那天午后,他蹭在她竹榻上,他們干過什么來著……反正不膩歪在一處,心里就渴。那種渴是任你喝多少水都不中用的,時至今日,月徊對哥哥的那點敬畏可說是蕩然無存了,要是再不把事兒定下來,她吃飯不香甜,夜里睡不著,這么下去要出事兒了,哪天來一出霸王硬上弓,那可怨不著她。
第94章
直到今日, 梁遇對梁家二老的心都沒有變過,不論他們是不是親生父母。
沒有給他這條命,但給了他平和縝密的初心, 給了他一個姓, 讓他不至像野孩子似的流落在外,也不至于在別人問起他的來歷時, 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上來。
所以他一直對爹娘心存感激, 這么多年來, 自己不管去哪里,那個寫有他們生卒年月的小匣子總是帶在身邊。有他們在,自己便尚有來處。只是這回再取出來,心境有些不一樣, 既熟悉,又透著陌生。其實不是梁家人, 這點讓他到現在都感到遺憾。他在那藍底灑金的紙上輕輕拭了拭, 然后將靈位恭恭敬敬擺在案上, 等月徊點上香燭,兩個人并肩,向牌位叩拜下去。
他長跪揖手,“爹,娘, 兒子叩謝二老多年養育之恩。我的身世, 我已經查明了,父母大人不因我來歷不明而輕賤我,由來將我視如己出, 日裴寄養在梁家,乃三生有幸。而今我找回了妹妹, 本該善待妹妹,扶她成器,看她登高的,可我……私心作祟,罔顧倫常,把她強留在了身邊。今日恭請二老,是為向二老罪己,求二老寬恕日裴罪行,原諒我情難自禁,做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來。”
他確實對自己霸占月徊這件事,感到滿心羞愧。即便到了現在,月徊那傻孩子被他纏得沒轍,答應和他不做兄妹做夫妻,他在面對爹娘的時候,依然抬不起頭來。
畢竟不是半道上忽然認回的妹子,月徊在牙牙學語的時候,頭一個會叫的就是哥哥。彼時他還在念宗學,下學必會看見月徊拽著奶媽子來接他。同窗們都認得她,紛紛和她打招呼,一個人見人愛的妹妹,曾經讓他倍感自豪。可誰知時隔多年,會發生這樣驚人的逆轉,他是怎么做到從疼愛轉變成情愛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