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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眼,直到手機亮起,徐藏鋒給他發來照片。芝加哥還是白天,一家老小圍在一塊做蛋餃和肉圓,大概是為年夜飯準備。
配字:還好嗎?年夜飯怎么說?去隔壁小飯店?
又一句:媽不敢找你,只好我來問。
照片里,于鳳飛拿個小鐵勺煎蛋卷皮。這是他媽在廚房極少數不會搞砸的東西,他看了一會,關掉,切到聊天框,點開語音通話。
片刻后,對方接起,驚喜問:墨墨嗎?
徐運墨沒回答,他先聽見那邊傳來的聲音,非常吵鬧——徐藏鋒在高喊不準逃,再是小女孩稚氣的咯咯笑聲,不斷喊媽媽、媽媽。
于鳳飛走了兩步,似乎換個房間,背景終于安靜下來,她遲遲聽不到徐運墨的回復,猶豫問,是墨墨嗎?還是按錯了?
是我。他出聲,沙啞得不成樣子。發生了一點事情,我不知道該找誰。
于鳳飛擔心問怎么了。徐運墨也不解釋,停頓兩秒,回答:我和夏天梁吵架了。
那邊沒有詳細追問。不需要,她是徐運墨的母親,可以體會出這個從自己身體中孕育出的生命此刻正如寒風中搖曳的燭火,微弱,幾近熄滅。
于鳳飛放輕聲音:你講,我聽著的。
接下去一番話幾乎沒有任何邏輯,徐運墨將這段時間的經歷講得顛三倒四,于鳳飛沒有一次打斷。她聽徐運墨用幾近幼稚的形容詞來解釋他的困惑,執拗地說他不懂,也不明白,為什么很努力地去問,但一次次問下來,只換來對方越發嚴防死守的嘴巴拉鏈。他想進一步,再追一步,卻持續感到兩個人的距離被拉得越來越遠。
——就像以前,無論怎么做,我都比不上哥,再用功再不甘心,都沒用。我不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也這么辛苦嗎?看夏天梁難過,我也難過,他不肯和我說話的時候,暗暗問我是不是想分手的時候,我感覺心要沒有了。可我沒死,心還在那里跳,只是它跳一下,我就疼,想讓它停,它卻不聽我的,還是在跳,跳了疼,疼了再跳。
他喃喃,來回重復,最后停下,問:媽,我是不是真的沒有一點天分,所以才會什么都做不好。
電話那頭的于鳳飛早已淚流滿面。她曾經以為徐運墨一輩子都不會與她分享這些,這枚泉眼如今不再干涸,如流水般橫沖直撞的感情是他再一次打開自己的象征。于鳳飛既為這份認知感動,又因徐運墨的消沉而難受,只好啞聲說墨墨,不是你沒有天賦,是愛不好,愛太難了。
她說,你看我,我也不會,才會把我們關系搞得那么糟糕。我知道你和小夏……其實,我一直偷偷找他打聽你的事情。你不理我,我有時候摒不住,還會抓著他發牢騷,他每次都會安慰我,幾次下來,我也習慣了,習慣拿他做橋,把問他當成關心你,一廂情愿覺得,我已經做得很好了。
所以墨墨,我們是不是只顧著想了太多自己?就和你現在一樣,你痛的時候,小夏是不是也會痛,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你擔心的東西,他會不會一樣也在擔心?他會不會比你更害怕,更不知道如何處理?你有我,只要你一個電話,我一定趕回來幫你,可小夏是不是沒有這樣的人?
她又問:他是不是希望你能做這樣的人?
這通大洋兩端的對話進行了將近半小時,掛斷前,于鳳飛勸他不要急,她知道徐運墨的個性,只說好好考慮,但無論你做什么,都要講清楚你是怎么想的,讓他真真正正知道。
這一想就是整夜。等拉開窗簾,大年夜依舊冷得不行,不過外面出太陽了。徐運墨打開手掌,替夏天梁抹去胸口那枚釘環流下的血跡已經干透。
他握緊,決意出門。
一路疾行,到周奉春的工作室。大過年的,也只有真正的孤家寡人會留下開店,瞥見徐運墨進來,周奉春以為他不死心又來咨詢,擺手做趕客狀,說干什么,想來求復合錦囊?不好意思,這種東西我店里沒賣的。
徐運墨沒說話,環顧工作室墻壁上的照片,均是各式紋身設計與穿刺的效果圖,有些他幫忙看過,當時問周奉春最多的問題是,不理解,無論圖案或穿環,為什么這么多人熱衷于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跡。
朋友回答,為著好看、紀念,又或者釋放情緒,各式理由都有,但歸根究底,你與他們不是一路人,思維方式不同,做不出一類事,所以無需硬去理解。
視線停在最后一張手繪上,畫的是一個卡通小人,四周以數字列出全身每處穿刺的疼痛等級。?1是撓癢癢,往后遞增,到10,旁邊是個靈魂抽離的表情,意指該程度的疼痛堪比失去意識。
徐運墨將夏天梁的穿刺與圖上位置作對比,幾乎都在紅色警戒線以上,屬于非常疼的范疇。于是他想,自己確實搞不懂夏天梁。
換作以前,這種理解不了的人事物,他不會多費心神,合不來拉倒,就當是人生中的過客不去煩憂。然而夏天梁不同,他無法將其視作同行一段路的某個搭子,說說笑笑完,可以無動于衷地互道再見。
那時候生病,有夏天梁陪著吊水,頭暈目眩之余,握緊衣服下的那只手,徐運墨一時覺得再多不舒服也能捱過去。自己迷失在冰天雪地之中,凍死前終于找到一個火堆取暖,于是開始貪婪汲取熱量,愜意得忘乎所以,不去細究這堆火從何而來,又如何燃燒,以及挨得太近是否會燒到自己。
他好像總會犯同個錯誤,每次只希望被包容,要求對方全盤接受自己身上所有的好與不好,始終在等另一個人率先做出這樣的舉動。
所以為什么這個人不能是自己?
徐運墨指著那張手繪圖說,我打這個10級的。
哪個?周奉春以為自己聽錯,慢點,你再講一遍?
我要打最痛的這個。
他點到的是傳統工業耳橋,一次性打完,需要穿過一個洞后再穿第二個,痛感會在拉扯中層層疊加,非一般人能忍受,即便習慣穿刺的客人來打也會發出殺豬叫,更何況從未有過經驗的新手。
周奉春問清他的用意,沒有表揚,也沒立即答應。良久后,他一反常態,嚴肅道:徐運墨,穿刺不是想當然,這種你以前不感興趣的領域,現在要為某個人強行體驗,日后鬧崩了,你只會覺得今天做出決定的自己愚蠢。
他又說:耳洞那種玩玩的也就算了,打耳橋,痛感強、恢復慢,之后養起來更是一大堆麻煩。這不是你今天不想要了,摘掉,明天就可以復原的東西,會留下痕跡,反復提醒你它存在過。你千萬不要一時沖動。
徐運墨反問:你對每個客人都會講這么長一串廢話?
……我好心提醒你。
不用,我想好了。
少來,打之前沒吃過苦的人都這么說,最后隔個兩三天,還不是哭著來找我拿掉。還有那些洗紋身的,紋的時候甜甜蜜蜜,洗的時候大罵前任不是東西,我看過的實在太多了。
我不會。徐運墨蹙眉,說你今天好啰嗦,到底打不打,不打我就換家店,不想浪費時間。
語氣不帶絲毫遲疑。周奉春盯著他看半天,猛然反應過來。自己真傻,勸什么呢,這是徐運墨,寧愿一卷鋪蓋逃出家門的徐運墨,就算吃苦也要一條路走到黑的徐運墨。
這個人認定的事情,必會進行到底,再勸也是白費口舌。
原來愛有形態,無論是穿出的一道耳橋,還是拷住的一把南京鎖。周奉春仰天,長嘆一口氣,說換什么換,整個黃浦區就我的手穿技術最好,你找后面那條馬路的帕金森給你弄,兩個洞肯定穿得歪七扭八,對不上——行了,趕緊坐好。
消過毒,他在徐運墨右耳標下穿刺位置的記號,最后提醒一句:疼就叫,憋著當心咬到舌頭。
徐運墨現在想咬了。打的過程中,血流了半張臉,他都忍住沒叫出聲,現在卻對夏天梁的沉默感到心慌。
會不會做得還是不夠?夏天梁能不能接受這份決心?他反復思量,疑慮來勢洶洶,幾乎要將他淹沒。
幸而在此之前,面對他的夏天梁忽然哭了。
原來這小子會哭,甚至淚腺如此發達,一旦流淚就無法停止。他怔怔看著徐運墨不動,眼淚不受控制,直接往下掉。
徐運墨愣了兩秒,也不{wb:哎喲喂媽呀耶}管有沒有得到回應,走過去想替他擦干凈。然而夏天梁兩只眼變成自來水龍頭,開關徹底壞掉,根本止不住。徐運墨沒辦法,認命似的抱住他,用衣服做抹布,讓那些眼淚全部淌到自己這里。
大約很長時間沒這么哭過,到后面,夏天梁抽泣加重,聽上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徐運墨不停拍他后背,說好了好了,沒用,他只好壓低聲音,哄他說乖了、乖了。
不說還好,一說聲音更加響。徐運墨感覺胸前衣服全濕透,手忙腳亂,想拿旁邊的抽紙,伸手時擦到耳朵,立即嘶一聲。
聽見他聲音,夏天梁終于停下,從徐運墨懷中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筆直望向他的耳橋。
想摸一摸,卻不能。恢復期內少碰才能好得快,心里責備的話有一百句,卻無法說。徐運墨如此無瑕,卻因自己多出一道永遠也好不了的傷口,一想到這點,夏天梁幾乎不能呼吸。
他低聲說:“耳橋很難養,會疼很久很久的。”
“我知道,周奉春和我說了,至少要六個月。”
何止,六個月之后,徐運墨還會面對各種紅腫發炎,直桿擠壓耳輪造成的間歇性疼痛,甚至伴隨增生——徐運墨再無寧日,未來面臨的麻煩是無窮無盡。
但他還是這么做了。
心疼之外,更多是滿足。兩個人之間的那扇門,徐運墨發現打不開,與其什么都不做,干等,他寧可從外面砸個洞進去。
徐運墨不是夏天梁過去交往過的理智或聰慧之輩。徐運墨是笨人,愛人用的也是笨辦法。
“我幫你。”
夏天梁抓緊徐運墨,用了很大力道,這次不會再放開。
“六個月也好,再久也好,我都幫你養。”
徐運墨聽得出夏天梁這個承諾是認真的,稍許安心下來,不過心還沒老實幾秒,夏天梁就低頭挨到他胸膛,突然張嘴,隔著衣服咬了他一口。
“你發瘋了,徐運墨……打耳橋,痛也痛死了,我都沒真的打過。”
這時和他較真,提出反對意見,聽著像是遲到的撒嬌。徐運墨覺得那個咬痕或許會以某種方式永久印下來。今晚叫夏天梁過來,原本還有其他話想說,沒想到耳橋的效應太過驚人,自己先淋了一場對方突如其來的眼淚陣雨。
悶了一會之后,徐運墨開口:
“對不起。”
兩人聲音重疊到一起,雙方都有些沒想到,抬頭看對方。
“是我不好。”
再次撞上,這次顯得有些滑稽,夏天梁先一步破涕為笑,“我原諒你,你呢,要不要原諒我?”
徐運墨看著他,“我又沒怪你,之前有一點,現在沒了。”
似乎被這個回答擊中,夏天梁好半天才撿回聲音,他嗯一聲,重新埋到徐運墨懷中,帶著很重的鼻音說:“其實……我以為你今天叫我來,是要和我說分手的。
你等等。徐運墨匆匆拉開他,兩只手掰正夏天梁的臉,換上嚴厲的面孔。
“分什么分,我根本沒有過這種想法,你少往那邊延伸,而且這兩個字難聽死了,以后不準再講,你敢說我就——”
就、就了兩遍,徐運墨熄火,想不出什么懲罰的方式,沒繼續,結果下一秒發覺手背上落了好幾滴眼淚,夏天梁又在那邊蓄小池塘了。
你怎么眼淚那么多。徐運墨低語,不是生氣,他是真的第一次見夏天梁哭成這樣。
夏天梁別過頭,就著他的衣服袖子擦臉,“你看你給我發的信息,兩句話一點感情都沒有。”
不是很正常的留言?說明會一直等他。徐運墨想起那兩條短信,尋思,也許夏天梁比他展現出來的還要敏感幾萬倍,以后自己要多注意。
“沒別的意思,今天不是大年夜?元旦那個時候做得不好,這次總歸不能再分開過了吧。”
他翻過胳膊,讓夏天梁拿干凈的那一面繼續擦眼淚。
“我今天去找周奉春,他讓我別沖動,我還嫌他啰嗦,實際他提醒的也有道理。講實話,打之前我想得太簡單了,以為疼是一次性的,再疼能怎么疼,反正穿過那一下就會結束。但打過才知道,沒那么容易,疼是一陣接一陣,不會停下來,打完還會慢慢開始發脹,傷口周圍一直充血,真的很不舒服。”
徐運墨很輕地嘆氣,又提高聲音,“這么難受的事情,你還老做,我是真的不理解,但如果有了這個,可以離你近一點,也算值得了。”
他指茶幾,上面是周奉春贈予的新錦囊,穿刺養護大禮包。夏天梁抿著嘴唇,松開徐運墨,蹲到茶幾前打開塑料袋,生理鹽水、消毒噴霧還有消炎藥,拉拉雜雜一堆,看起來是怕徐運墨半夜疼死過去。
夏天梁挑中里面兩樣,徐運墨以為他要給自己護理,說剛打完,周奉春講要緩一緩的。對方聽了,搖頭,他讓徐運墨坐到沙發上,隨后站到他面前,開始脫衣服。
皮膚與空氣接觸,先是感到冷,又因室內溫度而逐漸轉暖。解去層層束縛,夏天梁伏到徐運墨身邊,拉住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
“幫我消毒,”他說,“徐運墨,我給你講我的事情。”
第62章
黃魚羹
夏天梁靠著沙發,頭枕在手臂上,講起自己出生在一個炎炎夏日。
那似乎是當時上海最熱的夏天,七月初開始連續高溫,他誕生,個頭很大,著實讓母親在分娩時吃了一番苦頭。
差點要下病危通知了,還好他爭氣,順利出生,破世的叫聲極為嘹亮,逗得接生的護士都笑,說這個寶寶嗓門大,小喇叭一樣,必定是個活潑小孩。
童年時期的他確實調皮,仿佛有多動癥,奔來跑去沒一刻閑得住。父母寶貝他,很少責怪,母親更是有顆極強的包容心,打一下都不舍得,偶爾嫌他太皮,頂多無奈說一句好了,乖囡,我的小命都要給你瘋沒了。
他銜著幸運出生,過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好日子。父親趕上創業潮,與人合伙開飯店,生意一度相當好。那時家里什么都是最新的,他媽生下雙胞胎那年,夏天梁七歲,滿月酒擺在自家店里。他四處亂逛,看大人敬酒,拿起酒杯有樣學樣,還管不住手去摸臺面,把轉盤當玩具轉得飛快。最后蹬蹬跑去后廚掀簾子,偷看大菜師傅,白帽子們手中鍋鏟翻飛,金屬與金屬的戰斗聲不絕于耳,打得香氣撲鼻又熱氣騰騰。
外是歡聲笑語,內是熱火朝天,他覺得這個地方再暖和、再快活不過。
但生活不會永遠往上。小學語文課,有篇課文講的是地球擁有自我保護機制,但凡生態失去平衡,大自然便會以自己的方式出手干預,好比哪種動物繁殖太多,就會出現捕食它的天敵,或者減少其賴以生存的環境條件。
小學生聽不懂,疑惑為什么多了不行,然而現實是最好的老師:零幾年,股市風云驟變,有人一夜之間大富大貴,代價是更多人分秒內失去所有。泡沫消散之后,家里飯店關門,一大筆外債待清,這對夏天梁那個心性不算堅強的父親而言,無疑是一場重大打擊。
有段時間,他常見他爸坐在廚房,對著煤氣發呆,怎么喊都沒反應。
或許那些時間里,爸爸想過很多辦法,因著一些情分沒有實施,最終挑了一個沒有成本的。
為保成功,他爸選的是一棟好高好高的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