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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梁曾在99號門口撞見過周奉春。這人耳朵上十幾個穿孔,兩邊還有擴耳,看上去囂張,語氣卻十分友好,唯獨兩道視線,總在打量自己那張臉。
餐飲行業,外在容貌需要保持整潔,夏天梁上班,至少臉上是不掛東西的。那些過往的痕跡,只有同道中人才能發現。
兩人心照不宣,周奉春留了紋身店的地址給他,說歡迎以后多多交流。
開店到現在,忙到根本沒力氣顧私事,難得出來放風,還要撞上整條馬路最不喜歡自己的鄰居。夏天梁抽煙吸煙,一時來不及端上笑容,“有事嗎?”
徐運墨手一抬,指地上兩個香煙屁股。
此人之頂真,世上少有,“不是我抽的,我這才第一支。”
想想還是決定包容,“但我會弄干凈,行了吧。”
徐運墨沒有表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只是鼻尖有點發紅,捂緊羽絨服轉身就走。
被打擾幾句話,夏天梁低頭看,手上香煙已經灰了一半。
木頭。
“你說什么?”
徐運墨停住,轉頭悶聲又問一遍,“你叫我什么?”
這次表情很明確,他生氣了。夏天梁眨兩下眼,“你聽錯了。”
裝!徐運墨聽得清清楚楚,肯定是周奉春那個大喇叭,四處傳播他的花名。他最討厭被叫木頭,周奉春也就算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懶得教育。其他人,尤其夏天梁,這么說就是明晃晃諷刺。
“平時膽子比誰都大,現在來和我扮無辜,你這算什么,敢叫不敢認?”
夏天梁一愣,沒想到徐運墨對這個綽號反應這么大,掐了煙,“我不是存心——對不起徐老師,你不喜歡,下次我不說了。”
“所以你承認剛才這么叫了。”
徐運墨也會給人挖坑?夏天梁無奈,“你要覺得不舒服,我給你賠禮道歉。”
“不需要,”徐運墨回絕,用審視目光掃描對方,“你可能覺得自己很有本事,使點手段,就能讓這條路和周圍那群商戶乖乖聽你的話,但我不一樣,你不用拿出那副誰都是你好朋友的態度來接近我,我不是,以后也不會是,99號借到你這種人手上,算我觸霉頭,以后麻煩你管好你自己,不要隨便——阿嚏。”
如此嚴厲一段話,以噴嚏收尾,殺傷力堪比獅子亮爪結果只是撓撓毛線團,夏天梁中途還聽進去一點,到最后,只覺得好笑。
聽說澗松堂換空調,店里冷,徐運墨估計感冒了,所以心情不好,比較容易激動。
不能和病人計較,他掏出紙巾遞過去,說回去補充點維生素c,上海這兩天降溫有點厲害。
徐運墨自然不肯接,但也很快收到懲罰——連續三四個噴嚏,打得他頭暈眼花,迫不得已只好拿過紙巾,側過身擤鼻子。
打火機重新點煙,“明天店里還冷的話,要不來天天吧,我們空調打很高的。”
徐運墨甕聲說誰要來,他是真著涼了,清水鼻涕直流,一包紙巾很快用光,不停捏著空空如也的包裝袋。
夏天梁大概知道他在糾結什么,忍笑,說給你了,不用你還。
一碼事歸一碼事!徐運墨走前丟下這句。翌日,天天門外多了兩大包抽紙,趕早來的嚴青困惑不已,問這是什么。
三張換兩包,夏天梁想了想,答她,投資收益。
作者有話說:
*木(moh)與墨(meh)在滬語中發音相似
第10章
醬鴨
和母親吃過一頓飯,芝加哥那邊終于太平,沒再用短信轟炸徐運墨,按照過往經驗,至少能換幾個月安寧。
新空調也進場了,因為尺寸問題,上門的工人建議調個位置,最后從西北角移到東南角。裝完,室內升溫,徐運墨的感冒也很快痊愈。
一切發展順利,好消息更是接踵而至:徐運墨邊做邊吐的那份教案似乎發揮了作用,書法課的招生情況在這周突然扭轉,報名人數激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運勢陡升,難道事關風水?徐運墨將信將疑,向周奉春咨詢。
朋友掐指一算:福兮禍之所伏,建議你小心點,出門看路。
哪有那么夸張。徐運墨不信,專注回消息,走路輕飄,一個沒留意,與從99號出門的某人迎面相撞。
對方手上兩個沉甸甸的垃圾袋,其中一個口子沒扎緊,漏出幾股刺鼻氣味。徐運墨只覺腿上一濕,往下看,腳邊全是爛菜葉子魚骨頭。
邪門。徐運墨眼皮微微一跳。
撞他的人染一頭半紅不棕的雜毛,依稀記得好像是天天的廚房小工。還沒等徐運墨開口,對方率先翻個白眼,大著嗓門喊,“長沒長眼吶,盡往不該湊的地方亂湊。”
兩人撞上,責任理應對半開,若說句抱歉,徐運墨自認倒霉,要有心抬杠,大隊長也絕對不肯吃這悶虧。
“不長總比斜視好。”
哇靠!紅毛火冒三丈。他天生眼距窄,看人靠瞇,說你罵誰斜視呢,卷起袖子就要與徐運墨切磋武藝。
“趙冬生。”
夏天梁推門出來,制止鬧劇升級,“讓你扔個垃圾,怎么出門五米就結仇?回廚房間做事,童師傅喊你。”
“下水道都堵了,還能做啥事!”
“我叫你回去。”
夏天梁不笑時,甚有威懾力。紅毛小伙子只得聽話,他瞪一眼徐運墨,扭頭一路都在嘀咕,什么做出那種事還好意思過來巴拉巴拉,再多就聽不真切了。
前言不搭后語,這人是不是腦子不好。徐運墨對智商不高的人不會計較太多,或許剛才那句話說得是有些重。
“真不好意思弄臟你衣服了,拿去洗吧,徐老師,費用算我的。”
今日夏天梁沒有營業笑容,語氣相當公事公辦。他收拾完地上垃圾,看徐運墨還杵在那兒,揚起臉,眉眼略顯沉滯。
好少見到這種表情。徐運墨印象中,夏天梁總是活絡,尤其查探對手、思考對策的時候,那雙眼睛轉個不停,像有用不完的心眼子。
“有什么事嗎?”徐運墨問。
夏天梁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你感冒好了?”
嗯,徐運墨點頭,又下意識回嘴,“不用你關心。”
明白,夏天梁并不意外,他起身,將兩袋濕垃圾喂進路邊的垃圾箱,“下次不問了。”
眼皮沒來由的顫動。
徐運墨趕時間,不多探究,當作是生理的小小失調,抓緊回去換套衣服,馬不停蹄坐地鐵趕往少年宮。原本想先找負責人,問一問寒假開班的事情,但臨近上課敲鐘,實在來不及,去教室一路都是快步行走。
走廊碰到幾名老師,按照往常習慣,徐運墨匆匆問聲好,卻在經過時被攔下。
幾張與他不熟的面孔,今天一改常態,親切說徐老師來上課啦,待會下了課,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正好聊聊寒假興趣班的事情。
還有更多:徐老師代課那么久,我們還沒坐下來吃過飯呢,怎么說都是搞藝術的,應該多聚一聚。
以及:一定要來啊徐老師!我們先去休息室等你。
他們語速極快、極密,臉上均掛著塑料質感的笑容,言談口吻,好似當他每天來往的熟人一般。
徐運墨停下步子,下一刻,眼皮狂跳不止。
那種熟悉的感覺卷土重來,千百只小蟲爬上后背,讓人極其不適。他身體僵硬,往前走,進到教室。三十多個座位,平時能坐一半,出勤率就算可觀,然而今天一個不漏,全部坐滿。
座位后的空間甚至站了兩三排家長,每張臉都帶著期盼,有幾個還在偷偷用手機拍照。
他們知道了。
徐運墨捏緊手,摸到無名指的繭子,那是日復一日勤加苦練的證明,卻不是正確的——徐藏鋒那雙手就不會,修長筆直,永遠光滑。他總對自己說,阿弟,你干嘛這么用力,不對的啊,運筆是靠手腕的巧勁,你握得那么緊,難道不覺得重嗎?爸也講的,筆在手里,一定是越輕越好。
“請先出去,你們在這里會影響上課。”
徐運墨將后面站著的大人清走。家長依依不舍,不斷叮囑教室里的小孩認真聽老師講課,生怕錯過任何一個機會。
兩節書法課,一個小時,漫長過十世紀。等徐運墨再開門,蹲守在走廊上的家長一窩蜂擠進去,眼明手快撈出屬于自己的孩子,急切地推到徐運墨面前,說老師,您看看我家寶寶,幾歲幾歲開始拿筆,從色彩感知到天賦靈氣,都是出類拔萃,這個百里挑一,那個更是萬中無一,國畫或書法哪個都成,他和他和她和她特別想拜您為師!
講來講去,基本都是一套話,他們卻不嫌口干,反復說,反復論證,仿佛都堅信彼此之間,至少有一個可以打動眼前這張冷若冰霜的臉孔,如此誠心實意,禮佛者都要汗顏。
徐運墨始終不響,自顧自收拾墨碟和筆筒,洗完擦干,又挨個整理學生的毛氈。等結束,他只對身后那群跟得緊緊的尾巴說一句:你們認錯人了。
撇下人群,徐運墨去樓上辦公室。興趣班的負責人見到他,喜不自勝,說我正想下去找你呢徐老師。
對方拿出課表,一邊勾勾畫畫,一邊道:“寒假班的書法課已經報滿了,家長實在太踴躍。剛才領導開會,一致認為要給你重開國畫課,弘揚中國傳統文化嘛。等到寒假結束,你的國畫、書法,每節都會加課時,好多家長催我們,熱情得不得了——誒徐老師,你現在空不空?我們來對對時間,以后你可能需要一周來三……不,四天,當然五天最好,你沒問題的話,我明天幫你過手續。”
徐運墨一言不發,負責人還當他太過驚訝——他們也是啊!得知消息的時候,個個瞠目結舌,直說完全看不出來,徐老師竟有如此家世背景,平常他教書,水平也不見得多出色,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對方只是覺得有趣,說:“你要早說你是徐老先生的兒子,我們興趣班連宣傳都不用做了,直接拿你當金字招牌不就行了?徐老師你也真是會藏,如果不是上周領導有個美協的朋友過來認出你,我們到現在還被你蒙在鼓里呢——”
“今天算是最后兩節課,之后我不會來了。”
負責人嘴唇微張,這一刻才是真正吃驚,驚到暫時失去語言能力,“啊?呃?哎?”
“本來我就是代課,走了也沒什么影響,麻煩你們另請高明。”
說完根本不給對方時間消化,負責人回過神,急得要命,追在他身后高喊,徐老師!徐老師!你這是什么意思?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哪能那么突然,我搞不懂呀!
徐運墨一步都不敢停,出少年宮之后,他持續走,只要有路就往下走。他以為離開美院,離開家,離開姓氏大于一切的高塔,躲進名為辛愛路的巢穴,伏于地下,那些過往就不會再來糾纏。
是他過于天真。他姓徐,是徐懷岳的兒子,徐藏鋒的弟弟,唯獨不是徐運墨。
不是他自己。
第11章
烤子魚
老馬做中介,跑業務向來只跑半天。他是個起不了早的,出門就是中午,等忙完,已是七點,正趕上晚飯時間,肚子空,立即驅使小電驢開往辛愛路。
入冬后,天天推出幾道時令小菜。老馬光顧幾次,回回都是意猶未盡。他邊騎車邊盤算,午飯吃得油膩,晚上定要清爽一下腸胃,坐下先開瓶石庫門黃酒,舒舒服服咪一口,再來一道塌菜炒冬筍。這個季節,霜打過的塌棵菜最是美味,放冬筍加豬油翻炒,淺燜兩分鐘,梗糯筍嫩,鮮美宜人,能在寒冬臘月來上這么一筷,真真是脫離苦海*。
他越想越饞,只怕天天坐滿,沒位置給他享受。
開到辛愛路,停好車,老馬抬頭見飯店窗簾拉緊,咦一聲。他進到99號,剛推門,里面擲出不耐煩的聲音:“不開不開!今天做不了生意!”
怪了,老馬探頭探腦,“火氣那么大做什么?”
店內只趙冬生一人,抱著手臂滿臉不爽,他見到老馬,臉色稍稍和緩,“下水道堵了大半天,現在后廚一股味道。”
這么一說,老馬似乎也覺得哪里不對,趕緊掩住鼻子,細聲提議:“個么找鄧師傅來修啊,他不都從寧波老家回來了嗎?就他那雙手,什么東西修不好。”
“幫幫忙,我又不是大羅神仙!”
老馬回頭,眼前人背著工具箱,一頭銀發,是維修鋪的鄧師傅。
夏天梁也在,臉上不帶笑,看著似有心事。
兩人進門,表情都不輕松。看來今晚吃不成塌菜炒冬筍了,老馬遺憾,抓把椅子坐下,問怎么一回事。
鄧師傅喝口水,發話:“無妄之災。”
要死快了,你個老寧波,還給我猜謎語。老馬撇下他,轉頭詢問夏天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