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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他真的要走了,再也不會開口和她說話。
雖然醫者還是沒討論出什么結果來,但曇摩羅伽蘇醒的消息還是傳了出去,眾人驚疑不定,轉悲為喜,王寺外的百姓連誦佛號,叩頭感謝神佛保佑他們的王。
緣覺去準備熱水新衣,李仲虔和畢娑領著醫者退了出去。
刑堂里只剩下瑤英和曇摩羅伽兩人。
“你真的沒事了?”
瑤英抱著曇摩羅伽,紅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曇摩羅伽心尖跟著她的眼睫顫動,“真的。”
他感覺好了很多。
瑤英把臉埋進他胸膛,繼續聽他的心跳。
平緩,從容,撲通撲通跳動著。
他低頭,緊緊地擁著她,手指插進她發間,吻她的頭發。
牢室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那時他煢煢孑立,現在她陪在他身邊,這里也是他開始新生的地方。
朦朧的燭火溫柔地籠在兩人身上,他們靜靜地依偎著。
……
僧兵退了下去,醫者們再次請脈,退到外間熱烈地討論著。
提多法師若有所思了一會兒,捧著半卷殘破的經文求見。
這些經文原本在賽桑耳將軍死后便被付諸一炬,再無抄本。此次王宮被徹底炸毀,工匠修葺地道時,無意間發現佛龕壁上糊了層夾層,挖開壁畫,里面竟然藏有幾百卷未被銷毀的經卷,其中就有這半卷歌頌賽桑耳將軍事跡的殘經。蒙達提婆幾人都看過此經,沒找到有用的記載。
曇摩羅伽洗漱過了,正在包扎傷口。
提多法師翻開經卷:“王,我曾聽說,賽桑耳將軍當年逝去前,念誦過一句經文,生滅滅已,寂滅為樂。那時,寺主以為賽桑耳將軍因家人之死生了死志,所以才會在自戕前念這句經文。這些天,僧人奉文昭公主的吩咐查閱了大量封存的典籍,記錄功法的貝葉經上也有這句。”
他長嘆一口氣。
“王,您度過死劫,定有感悟。”
曇摩羅伽記起夢中所悟,頷首:“我在夢中確有所悟,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滅就是一生。”
熬過一次次的死劫,方能換來一線生機。
提多法師怔了半晌,似哭似笑。
賽桑耳將軍臨終前很可能沖破了功法限制,但是他當時失去家人,又錯手殘殺無辜,根本無心參悟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之后所有記載被燒,世上再無人能夠參透功法。
他們逼死賽桑耳將軍,又險些逼死王。
“佛陀悲憫,這卷經文上所載不是佛經,而是能夠克制功法的內功心法,王可照此研習,日后當否極泰來,再無被功法反噬的煩憂。”
提多法師朝曇摩羅伽合十拜禮,留下經文,拄著法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
陰差陽錯之下找到真正的內功心法,眾人欣喜若狂。
瑤英讓人把經卷送到僧人那里去傳抄,以免遺失。
曇摩羅伽唇角微微一揚:“不必,我都背會了。”
瑤英道:“那也得多抄幾份。”
說完,仔細端詳他的臉色,她剛才一直在和蒙達提婆討論他的傷勢。
曇摩羅伽展臂摟住她,“你看到王后的冠冕了嗎?”
瑤英一怔,笑著搖搖頭:“沒有。”
她這些天擔驚受怕,哪有心情去看那些東西。
“好好看看。”頭頂傳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之外多了幾分淡淡的笑意,“如果不喜歡,讓工匠拿去改。”
瑤英微笑:“能隨便改嗎?”
曇摩羅伽點點頭:“只要你喜歡,我的新娘是你。”
瑤英抱著他,耳邊是他怦怦的心跳和他溫和的說話聲,他細細碎碎的吻落在發頂,心里一片柔和,春水潺潺流動。
驀地,胸口一陣莫名的絞痛,一股甜腥之意涌了上來。
瑤英一驚,哇的一聲,嘔出一口鮮血。
不祥的預感充斥全身。
曇摩羅伽怔住,溫熱的濕意在胸口蔓延開來。
他低頭。
瑤英面色蒼白,渾身發抖,唇邊被鮮血染得殷紅。
“明月奴!”
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的他聽到自己幾乎變調的聲音。
瑤英戰栗不止,生機一點一點從她身體消逝。
曇摩羅伽臉上血色褪盡,抱緊她。
門口響起腳步聲,李仲虔沖了進來。
“出什么事了?”
他沖到蒲團前,大驚失色,掰開曇摩羅伽的手,“明月奴!”
瑤英心口絞痛異常,渾身痛楚,掙扎著睜開眼睛,眸光從曇摩羅伽和李仲虔臉上劃過去。
“羅伽……阿兄……”
她想叮囑他們,想讓他們不要怕,也許和以前一樣,她只要睡一覺就能好……
深深的疲倦涌了上來。
這一次比先前幾次要痛苦得多,強烈得多。
“……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她嘴唇顫動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緊緊攥在曇摩羅伽袖子上的手無力地垂下。
“明月奴!”
李仲虔大喊。
曇摩羅伽紋絲不動,夜風從柵欄吹進刑堂,寒涼刺骨,他滿身是血,宛若修羅。
夜色深沉,大雪無聲墜落。
第186章
瘋(修)
雪停了。
依山壘葺的佛剎廟宇巍然佇立在一片瑩潔雪白之中,塔樓高聳,琉璃尖頂折射著雪后金光燦爛的日暉。
寺門外的百姓并沒有散去,他們跪在雪地里,日夜虔誠地祈禱。
畢娑立在殿門外,抬起頭,滿眼富麗輝煌。
一幅幅各式各樣、繪滿圖畫文字的祈福經幡掛滿長廊庭院,寒風猛烈拍打幡子,王寺內外,一片此起彼落的颯颯風響。
這些都是為瑤英祈福的發愿經幡。
她突然昏睡,脈象虛弱。
醫者們從來沒有遇到這么古怪的病癥,天竺醫官更是摸不著頭腦,他已經治愈了瑤英的舊疾,她堅持服藥,這段時日沒有受過嚴重的內傷,身體和常人無異,好端端的,怎么會一直昏迷不醒呢?找不到昏睡的原因,自然沒辦法開藥,他們只能熬些補氣的湯藥喂她喝下去。
雪后初晴,王庭迎來久違的和暖天氣,大河解封,冰川融水滾滾而下,春日將近,新芽吐綠,河道兩岸生機勃勃,她卻渾身冰涼,毫無生息。
李仲虔說瑤英幾年前也曾如此,那時候大夫勸他準備后事,他心如死灰,不料幾日后瑤英忽然奇跡般地蘇醒,之后恢復如常,一口氣吃了兩碗鴨油熱湯餅。親衛們記得死士行刺的那次,瑤英同樣昏厥,也是和現在這樣奄奄一息,很快又好轉。
緣覺滿懷期冀地道:“也許文昭公主是太高興了,一時情緒激動才會如此,過兩天就好了。”
現在三天過去了,瑤英還是沒醒。
畢娑轉身走進內殿。
親兵守在氈簾外,眼圈通紅,垂頭喪氣。
他接著往里走。
低垂的氈簾下傳出嘶吼聲,李仲虔面色陰沉,指著幾個從各地趕來的漢人醫者,催促他們去熬藥,醫者們小心翼翼地答是。
畢娑沒有驚動李仲虔,繞過屏風,掀開珠簾。
一股燥熱的暖意撲面而來,炭火噼噼啪啪作響。
瑤英身體冰涼,曇摩羅伽讓人生了火盆,一室溫暖如春,催得銅瓶里的枯枝都探出了綠芽,她的身體依舊冰冷。
氈毯上鋪滿經幡,滿地都是。
一道身影背對著畢娑,跪在佛像前,一手執佛珠,一手執筆,一筆一筆地在發愿經幡上書寫發愿文。
愿佛慈悲護念,威神加持。
一切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蜜。
無量壽,無量福。
福壽永康寧。
他一遍遍地寫著經文,梵文,漢文,突厥文,衣袍上沾滿墨跡,手指扭曲痙攣,磨出血痕也沒有停下。
畢娑怔怔地看著曇摩羅伽。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羅伽。
羅伽看上去依然平靜,可這份平靜不同以往,冰塊里蓄積了炙熱的熔巖烈焰,隨時可能噴薄而出,將一切焚燒干凈。
他不眠不休地抄寫經文,理智全失,神思癲狂,已近乎瘋魔。
畢娑鼻尖微酸。
經歷生死,坎坷波折,終于窺看到一絲曙光,一直陪著他的瑤英就這樣在他眼前倒了下去,羅伽怎么能不瘋癲?
一幅發愿文寫完,眼睛腫得山包一樣的緣覺上前,把經幡送出去掛上。
殿前那一面面迎風飄揚的經幡,都是曇摩羅伽的親筆。
從圣城到附近的市鎮、部落,百姓們全都跟著一起豎起祈愿經幡,如果有人能從上空俯瞰王庭,大大小小的部落城邦經幡飄蕩,不同信仰的百姓一起向他們的神發愿,祈求文昭公主能夠回到他們的王身邊。
“王……”畢娑胸口發堵,“您幾天幾夜沒合眼,歇會兒罷。”
曇摩羅伽抬起頭,碧眸空空茫茫,不止沒有煙火氣,連生氣也沒了。
他望著床榻上睡顏恬靜、卻沒有一絲氣息的瑤英,右手手指鮮血淋漓。
她為什么還不醒?
曇摩羅伽抬手,抓住錦被底下她冰涼的手,緊緊握住,妄圖用自己的體溫讓她暖和起來。
她一動不動,嘴角輕輕翹著,像是在笑。
曇摩羅伽凝望著她,鮮血從指間淌到她的手心里。他怕弄臟她,拿起帕子溫柔地為她擦拭,低頭吻她冰冷的掌心。
“你聽沒聽說,她在佛前祈禱,以一命換一命?”
他聲音低沉,像是從地底發出來的。
畢娑心里一跳,“王,那些只是傳言罷了。”
民間傳言,文昭公主在佛殿前為曇摩羅伽祈福,愿以一命換他一命,佛陀感動于她的癡情,所以曇摩羅伽奇跡地參悟功法,而她立刻香消玉殞。
曇摩羅伽跪在榻前,碧眸似終年云遮霧繞的雪峰山巔,一片蒼涼。
瀕死之際,他看到阿鼻地獄的種種可怖景象,看到極樂世界的種種美妙莊嚴,他看到另一個自己,那個曇摩羅伽在內外交困中舉步艱難,苦苦支撐,最終孤獨地走完了一生。
那個羅伽沒有遇到她。
夢境中,他要死了,世間并無他的歸處。
一道呼喚的聲音忽然悠悠傳來,拉住他的腳步,喚回他的神智。
他想起來了,這一世,他不是那個在王寺坐化的羅伽,他遇到一個從萬里之外來到王庭的女子,她站在沙丘下,形容狼狽,微微戰栗,叫住了他。
“羅伽。”
我是為你來的。
曇摩羅伽記憶復蘇,他不是孤獨的,她在等著他。
他從死亡的幻象中蘇醒,熬過功法的折磨,活了下來。
她卻走了。
就像她來時一樣突然。
如清風,若流云,根本不管在他心底掀起了多少驚天駭浪。
他求了佛陀,抄寫了經文,請來所有醫者……
她還是不肯醒來。
曇摩羅伽握著瑤英的手,讓她的掌心搭在自己頭上。
從前她就喜歡端詳他的腦袋,看不夠似的,后來膽子大了,時不時偷偷摸一下,抱著他親時,面泛潮紅,云鬢散亂,纖柔的腰在他掌中扭來扭去,指腹悄悄爬上他的腦袋,輕輕摩挲,有時候還會親上來,印上幾個濕漉漉的吻。他有時候不禁想,蓄發以后她是不是會失望。
他長出發茬了,她不是喜歡摸嗎?為什么不醒呢?
李仲虔說她以前也會這樣,可是沒有哪一次會睡這么久。
久到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他低頭,臉埋進瑤英披散的長發里,閉上眼睛。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狠狠地攫住他的心臟。
他怕了。
曇摩羅伽緊緊抱著瑤英冰冷的身體,沉沉睡去。
他不再抄寫經文,不再誦經,他守著她,為她擦洗,為她梳發,今日如是,明日如是,一日復一日,一年復一年。
時光荏苒,彈指芳華。
好像不過是眨眼間,又好像過了很久。
懷中的她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呢喃,眼睫顫動。
她回來了。
歡喜填滿曇摩羅伽的眉眼。
下一刻,他看到在榻前等待的自己,垂垂老矣,風燭殘年,臉上爬滿皺紋。
他等了她整整一生。
風從罅隙吹進內殿,燭臺冒起一縷青煙,燭火熄滅,清冷的月華涌進氈簾。
曇摩羅伽從夢中驚醒,看著雙眸緊閉的瑤英。
李仲虔和親兵說,這樣的事發生過幾次……她醒來時,如釋重負……她要他和李仲虔好好照顧自己,她眼中沒有驚訝,只有擔憂和不舍……上一次她醒來時,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笑著說只是小毛病……她阻止李仲虔殺李玄貞……
他碧眸微張,眸底暗流無聲涌動,一眨不眨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