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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前,葉魯酋長親自率兵出征,揚言要以阿史那氏的頭顱敬獻大魏。
魏朝成功和諸胡部落結盟。
有諸胡部落的鐵騎幫助,魏軍勢如破竹,兩個月內先后收復會州、鄯州,奸敵兩萬,救回大批被俘虜為奴的漢人,盤踞在涼州的幾個胡族部落望風而逃。
又半個月,葉魯酋長誅殺何氏首領,將何氏首級送回長安,要求魏朝兌現諾言。
禮部定下了婚期。
鄭璧玉告訴瑤英:雖然葉魯酋長還在征戰,大婚仍然如期舉行,葉魯酋長的兒子會帶著她去葉魯部的駐地,等葉魯酋長回牙帳,再以葉魯部的風俗完成婚禮。
瑤英平靜地點點頭。
她整理好所有賬冊書目,交給管家。
這些年積攢的銀錢一部分用來打點朝中大臣了,所以那晚同情謝家的大臣才會以情勢逼迫李德答應將李仲虔過繼給謝家。
剩下的瑤英已經分別存放在不同的地方,以備不時之需。
至于田產家宅書鋪這些,也都有忠仆打理。
等李仲虔回來,謝家一切都井井有條,不會讓他太煩心。
婚期越來越近,瑤英去了一趟離宮。
她怕謝滿愿傷心,最近一段時間沒有來見謝滿愿,謝滿愿已經認不出她了。
離宮栽了不少銀杏樹,已是初秋時候,金黃的葉片紛紛飄落下來,灑滿整個庭院。
宮女、內侍陪著謝滿愿在樹下撿銀杏葉子。
謝滿愿滿面笑容,高興地道:“二郎,七娘,多撿些,娘教你們做銀杏湯。”
宮女內侍笑著應是。
瑤英站在曲廊深處,看了很久,轉身離開佛回到王府,長史剛從東都回來,抹了抹眼角,道:“二郎的傷好了很多,不過還是不能起身。”
南楚人擅用毒,李仲虔中毒太深,蘇醒之后意識昏沉,坐都坐不起來。
魏明把他安置在東都,瑤英派謝家家將去東都守著他,等她出嫁,魏明放人,家將會送李仲虔回荊南。
瑤英問長史:“阿兄認得人了嗎?”
長史眼圈通紅:“二郎時睡時醒,有時候一睡就是兩三天,我守了他幾天,他沒認出我。”
瑤英坐著出了一會兒神,道:“等阿兄好些了,別和他說我遠嫁的事,他現在受了傷,連床都下不了,告訴他,他暴躁起來,還怎么養傷?”
長史點頭應下,“公主……等二郎好了呢?”
等李仲虔清醒了,發現瑤英一直不去看他,肯定會懷疑。
瑤英坐在窗前,合上賬本:“能瞞多久瞞多久。告訴阿兄,他是我唯一的指望,他得好好的。”
長史哭著點頭。
轉眼就到了發嫁的日子。
瑤英鈿釵襢衣,被宮女妝扮得粉光脂艷,在李德和文武百官的注視中,由謝青攙扶著登上一輛裝飾金箔玉璧的豪華馬車。
謝青執意跟隨瑤英去葉魯部。
“我志不在建功立業,只愿追隨公主,護衛公主,追隨公主至天涯海角。”
瑤英勸他留下。
謝青頭一次露出憤慨的表情:“公主瞧不起我的志向?士為知己者死,我謝青就當不得忠義之士嗎?”
瑤英無奈,知道即使打發他走、他還是會偷偷跟出玉門關,只得點頭讓他留下。
欽天監定的婚期,正好是個明媚晴朗的秋日,天清氣朗,鶴沖云霄。
馬車從宮門前出發,緩緩駛出長街。
騎馬跟在馬車旁的謝青忽然敲了敲車窗:“公主,您看。”
瑤英被滿頭珠翠、步搖壓得抬不起頭,正靠坐著發怔,聽到聲響,掀起紗簾一角往外看。
她愣住了。
長街兩旁站滿了人,男女老少,黃發垂髫,有衣著鮮麗的富家少年,也有衣衫襤褸的窮苦百姓。
他們站在長街畔,從皇宮一直延伸到宮門外,黑壓壓一大片,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頭。
有寒門出身、受過瑤英恩惠的朝中官員、芝麻小吏。
有昔日騎馬追逐瑤英的紈绔少年。
有瑤英一次次順手解救的平民百姓。
有饑荒時從謝家粥棚里討過粥飯的災民。
有因瑤英的出手相助而逃過為奴命運的女子。
他們沒有歡呼,沒有跟著喧天的歡快鼓樂聲踏歌起舞,靜靜地站在那里,目送馬車遠去,神情凝重,眼中含淚。
瑤英淚盈于睫,朝著眾人揮了揮手。
不止一個人問過她:為什么要出手救不相干的人?
這世上有英雄豪杰。
有很多忘恩負義的歹毒之人。
更多的是普通人,有自己的私心,會懦弱膽怯,會自私自利,但也會感恩知報、守望相助的普通人。
瑤英也是個普通人,一個在亂世中求生的人,她曾和流民一起逃難,曾在危難之時被素昧平生的流民救下,曾被真誠以待,也想以自己的真誠待人。
所以,在力所能及的時候,為什么要見死不救?
眼前這些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百姓,就是她的回答。
沿路都有金吾衛戍守,百姓看不清馬車里的情景,但還是有人眼尖地捕捉到瑤英輕輕揮動的那只手。
一個老婦人哭著叫出了聲:“七公主,珍重啊!”
弱質少女,遠嫁異鄉,一定要珍重啊!
這一聲喊出來,猶如冷水濺進油鍋,轟轟烈烈地炸出一片巨大的聲浪。
“七公主,珍重!”
一個個人喊出了聲。
一個個人對著馬車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望著馬車,一遍遍地道:“七公主,珍重!”
他們想不出其他的祝福,只求七公主平平安安。
秦非、裴都督等人身著鎧甲,護送馬車駛出城門。
喧鬧聲、哭聲、喊聲、叫聲匯成一股洪流,席卷而來,剛剛消退了幾分,不一會兒,又掀起一波氣勢滔天的巨浪。
裴都督回頭看一眼馬車。
瑤英始終沒有露面,只伸出一只纖纖素手輕輕揮動。
裴都督心弦震動,忽然想起鄭宰相率領群臣在宮門前送別七公主時念的那句詩:
大魏公主出和親,一身可抵百萬兵。
第30章
劫人
以薛貴妃、鄭璧玉為首的宮妃女眷立在夾墻之上,目送那一乘鑲金馬車在玄衣甲士的簇擁中消失在西邊天際處。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宮妃們心中傷感,默然凝望。
鄭璧玉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人群,問侍女:“福康公主今天怎么沒來為文昭公主送行?”
侍女小聲道:“殿下,福康公主病了。”
鄭璧玉冷笑了一聲,“去公主府。”
公主府長史不敢讓鄭璧玉一行人進門:“殿下,公主病了,不能見客。”
鄭璧玉看都不看長史一眼,命東宮護衛直接闖門。
“福康公主就算是馬上要咽氣了,也必須去為文昭公主送行!她要是下不了床,那就叫人抬她去!”
長史眼睛瞪得溜圓:“殿下,您就不怕太子殿下怪罪?”
鄭璧玉的侍女上前,一巴掌甩在長史臉上:“刁奴,你這是在威脅太子妃殿下?”
長史沒料到素日溫婉端莊的太子妃居然會當眾給自己難堪,沒來得及閃躲,被打得一個趔趄,晃悠了好幾下才站穩,半天回不過神。
護衛很快找到朱綠蕓,把人拉出了公主府。
她臉色蒼白,淚痕點點,看上去弱不禁風,還真像是病了。
鄭璧玉冷冷地瞥她一眼:“文昭公主代你和親葉魯部,你不去送送她嗎?”
朱綠蕓了抿抿唇,兩行淚水潸然而下:“我對不起七公主……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是姑母的侍從騙了我……”
鄭璧玉嘴角輕輕扯了一下,示意護衛攙起朱綠蕓,把人帶到了夾墻上。
妃嬪們看到朱綠蕓,一張張保養得宜的臉立刻陰云密布,年紀小的公主、郡主們臉上也紛紛露出鄙夷之色。
朱綠蕓聽到宮妃宗婦們刻意拔高的諷刺嘲笑聲,強撐著沒有低頭。
鄭璧玉指了指西邊方向,染得朱紅的指甲從朱綠蕓嬌嫩的面龐上輕輕劃過。
“你看好了,原本坐在馬車里的人應該是你。”
事情的開端就是她胡亂許婚,讓魏明打起七公主的主意。
朱綠蕓嘴唇青白。
鄭璧玉手上忽然輕輕一彈。
朱綠蕓臉上一陣刺痛,哆嗦了一下,緊緊捂住臉。
鄭璧玉攥住她的手,指尖溫柔地揉搓自己在她臉上劃出來的細小傷口:“朱綠蕓,從前不管太子怎么縱容你,我從未抱怨過你一句。”
她是世家女,不敢奢求從丈夫那里得到全心全意的愛,她需要的是丈夫的敬重和這樁婚姻給家族帶來的利益。
既然太子喜歡朱綠蕓,她可以大度地包容朱綠蕓,容忍朱綠蕓仗著太子的喜愛驕縱任性。
但是很顯然,她的包容沒有換來朱綠蕓的安分守己。
太子把朱綠蕓當成了他自己,一次次為朱綠蕓收拾殘局,再這么下去,誰知道朱綠蕓還會闖下多少彌天大禍?
身為東宮主母,太孫的母親,她不能允許朱綠蕓繼續胡作非為。
“我給你兩個選擇。”鄭璧玉抹去朱綠蕓臉上的血珠,“離開長安,從此不能再踏足皇城,或者老老實實搬進東宮后院,服侍太子。”
朱綠蕓淚眼朦朧,沒有做聲,表情倔強。
鄭璧玉冷笑:“朱綠蕓,前朝早就亡了。”
朱綠蕓以為朝中大臣真的全都心向前朝嗎?
不,世家永遠只忠誠于家族。
他們之所以愿意保護朱綠蕓,對末帝的愧疚只占了兩分,真正的目的是以她為籌碼、提醒李德李家是前朝舊臣、以此來限制皇權。
當她成為太子身邊一個普通的庶妃,她將會明白,前朝公主這個身份,并不能帶給她多少尊貴體面。
朱綠蕓牙關緊咬,神情屈辱。
……
馬車出了城,將一浪蓋過一浪的鼎沸人聲拋在灑滿秋日金輝的晴光里。
身著甲胄的羽林儀衛默默護送馬車,緊隨其后的儀仗鼓吹隊賣力吹奏歡快樂曲,曲聲中夾雜著沉悶單調的馬蹄聲,彩色旗幟迎風舒展開身姿,獵獵作響。
秦非告訴瑤英,離了長安后,得走三四天才能抵達葉魯部的臨時駐地。
瑤英枕著憑幾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薄暮時分。
時局紛亂,出了長安,即使還在大魏境內也不算太平安穩。一行人在官驛停下修整,本地驛丞特意為瑤英預備了一份賀禮,想當面呈交于她,秦非斷然拒絕,驛丞只得請他代為轉交。
瑤英在馬車里晃蕩了一整天,筋疲力竭,草草用了些湯餅就睡下。
一覺睡到后半夜,忽然被窗外的嘈雜人聲驚醒。
瑤英披衣起身,只見窗前映了一片明艷火光,隱約有大火燃燒的聲響傳來,樓上樓下一片此起彼伏的驚叫聲、怒吼聲、腳步聲。
哐當一聲,門被撞開,又被輕輕掩上,黯淡的光線中,幾個身著輕甲的年輕男子沖到瑤英面前,朝她拱手。
“公主,快,隨我們離開這!”
瑤英認出對方是護送自己的羽林儀衛,其中有兩個是世家出身的世子,眉頭輕蹙,后退了兩步。
打頭的年輕男子一臉汗水,頓足道:“公主,再不走就沒有機會了,我們放火燒了馬廄和幾頂帳篷,故意擾亂視線,現在秦都尉領著人救火去了,我們帶您離開。”
瑤英不動聲色,憂愁地道:“離開這里,又能去哪兒呢?不管我們跑得多遠,還是會被捉拿回來。”
男子以為她被自己說動了,大喜,道:“公主不必害怕,我們已經安排好了接應的人,救出您后,我們一路南下,直接去南楚!到了南楚,就是圣上和太子也辦法追究!”
瑤英心中一動,目光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去:“諸位年紀輕輕,前途似錦,實在不該為我冒這么大的風險。”
男子緊張地抹了把汗,一邊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一邊道:“我等仰慕公主已久,不忍見公主遠嫁,只要能救出公主,我等就是豁出性命也值了。”
瑤英淡淡一笑,問:“我的護衛呢?”
年輕男子愣了一下,樓下突然響起馬嘶聲,幾人嚇了一跳,面面相看,男子一咬牙,上前拉瑤英:“公主,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瑤英甩袖,避開男子的手,朗聲道:“諸位甘愿冒著風險來救我,我心中感激,不過大魏和葉魯部盟約已成,葉魯部信守諾言,助魏朝收復涼州,大魏也不能失信于人,我身為大魏公主,不能隨諸君離開。”
男子臉色一沉,大手一張,向她抓來。
瑤英拔高聲音,雙眸沉沉,逼視對方:“諸位這是打算強行擄走我?”
男子被她清亮皎然的眼神看得心虛,氣勢陡然一怯。
這時,窗外傳來幾聲笑聲,腳步聲驟起,一身戎裝的秦非推開房門,踏進屋中,身后跟著幾十個手執火把的甲士。
“那點小把戲就想支開我?”
秦非緩緩拔刀,嘴角斜挑。
他是李玄貞帳下最勇猛的戰將之一,很快就制服了幾個只會一點拳腳功夫的世家子弟,命部下把人五花大綁了抬出去。
“讓公主受驚了。”
秦非收拾了幾個紈绔公子,還刀入鞘,轉身朝瑤英抱拳。
瑤英立在窗前,臉色平靜:“我的護衛呢?”
秦非道:“或許是去哪兒撒泡尿去了。”
瑤英目光落在秦非臉上:“秦都督不必和我打馬虎眼,你明知道那幾個人會動手,故意支開謝青和其他護衛,假裝中計,讓他們能闖進我的寢房……”
秦非臉上現出驚訝的表情。
瑤英頓了一下,說出自己的猜測:“秦都尉,你剛才故意拖延,想來是為了試探我,看我會不會跟他們走?”
秦非撓了撓腦袋,大方承認:“不錯,公主真是冰雪聰明!”
他朝瑤英深深作揖。
“請公主恕罪,在下也是聽人吩咐行事。”
瑤英淡淡地道:“你回去告訴太子,我和他的交易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而大魏和葉魯部的聯姻是兩國邦交,我不會出爾反爾,也不會因一己之私破壞兩國盟約。”
秦非連連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