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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謝貴妃后來瘋瘋癲癲的原因之一:她以為李德愛過她。
“后來阿耶羽翼豐滿,不需要懼怕謝家了。那時你已經(jīng)獲得世家的支持,投靠你的寒門和世家之間沖突不斷,我阿兄的外祖是謝家,你故意裝作無法在我阿兄和長兄之間做出抉擇,以此麻痹世家,平衡世家和寒門。”
李德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深遠的考慮,為了大局,他可以犧牲一切,甚至不惜將年幼的李仲虔和少年的李玄貞拖入世子之爭的渾水之中。
瑤英閉了閉眼睛:“可憐我阿兄一直以為阿耶曾真的對他寄予厚望,為了得到阿耶的一句夸獎,他天天苦讀詩書,勤練武藝……原來他白擔了虛名……”
李仲虔一直以為他和李玄貞的世子之爭導致了唐氏的死,從而使得李德厭惡他和謝貴妃,年少的他為此消沉痛苦,卻不知這一切都不過是李德的計策!
帝王心術(shù),冷酷至斯。
前朝朱氏滅亡于世家之手,李玄貞一直忌憚世家,從未真正信任世家,為了打壓世家,連唐氏和李玄貞都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他這一生只愛過唐氏一個女子,他愛她,敬她,也利用她。
后宮里那個出身卑微的榮妃,也是李德的一枚棋子,他的后妃大多是世家女,榮妃那樣的人就是用來平衡后宮的。
瑤英立在龍案前,目光落在李德斑白的鬢發(fā)間。
“李德,身為你的兒女,是我和阿兄這一世最大的悲哀。”
李德淡淡一笑,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不在意。
瑤英并不在意他的反應(yīng),“為君王者,可以冷酷無情,可以不擇手段,可以厚顏無恥,可以用殘暴的手段達到他的目的,只要他能讓百姓信服,能維護長治久安的統(tǒng)治,能讓治下百姓吃得飽穿得暖,他就不用擔心被人推翻。”
“前朝朱氏急于擺脫世家的掣肘,試圖以改革吏治、提拔寒門、大力推舉科舉制來打壓世家,結(jié)果被世家架空,末帝是昏君,激化矛盾,挑起戰(zhàn)爭,導致民不聊生,各地起義不斷,但是真正滅亡朱氏的是反叛的世家。”
若不是因為各地雄踞一方的世家豪族紛紛起義,末帝怎么會被迫南逃,最后死于叛臣之手?
瑤英望著李德:“阿耶,你和謝家達成盟約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想好了該怎么打壓謝家。就算沒有唐皇后,我阿娘還是會被你冷落,我阿兄注定得不到你的喜愛。”
李德收起似笑非笑的神色,半晌沒有吭聲。
瑤英對上他看不出喜怒的深沉目光,眸光如一池靜水:“圣上,這些賬,您打算怎么還?”
一道明耀的光束漫過直欞窗,落進幽暗的大殿里,籠在瑤英身上。
似靜夜沉沉,浮光靄靄,滿樹梨花綻放在月光溶溶的夜色之中。
人間天上,銀霞通徹。
李德看著瑤英,忽然想起一個人。
第25章
二更
謝青在兩儀殿前等了很久。
云浮金闕,獸爐蒸香。
朱紅宮門里傳來腳步聲,他立刻拔步登上石階,迎上前。
瑤英步履蹣跚,拖著沉重的腳步踏出大殿。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諾。
作為交換,李德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瑤英從沒指望一番控訴就能喚醒李德的良知,她離開東宮之后立刻進宮,為的是搶在李玄貞進宮之前和李德做一場交易。
遠嫁和親必然會賠上性命,既然活不久了,不如再做一筆買賣。
和李玄貞交易,是為了讓飛騎隊救出李仲虔。
和李德交易,則是為李仲虔回京以后打算。
大概是震驚于瑤英的果決,離開前,李德突然看了她許久,指了指龍案前一塊有磨損痕跡的地磚:“七娘,你看。”
他環(huán)顧一圈。
“這座大殿被燒毀過,前朝的后宮妃嬪就是被關(guān)在這里,一把火燒了個干凈,到處都需要修補,瓦要換新的,地磚要重新鋪,太極殿必須重新起地基……。”
朝臣多次奏請整修宮殿。
李德批示:“儉以養(yǎng)性,靜以修身,新朝初立,不宜大興土木。”
他厲行節(jié)儉,令各處正在興修殿宇的工程停工,只命宮人將宮室內(nèi)部重新粉刷了一遍就搬入居住,下令禁止各地進貢奇珍異寶,尤其是那些所謂的祥瑞。
皇帝儉樸,朝臣自然不好大肆鋪張,世家豪族之間剛剛興起的奢靡攀比之風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李德道:“七娘,誰不喜歡鮮衣華裳?誰不喜歡恢弘氣派的殿宇?朕不是苦修的和尚,朕也愛奢侈享受,朕也想住高大敞亮的屋宇。”
他頓了一下,話鋒一轉(zhuǎn):“可是朕是皇帝。”
還是一個在群雄并立的時代登基不久的皇帝。
遠遠還不到享受的時候,身為君主,他必須以身作則。
他是皇帝,他必須事事謹慎,他必須提防所有的人,他必須運用一切可以運用的手段來平衡朝堂。
瑤英語氣平靜:“舅舅曾對阿兄說過,有些人目光短淺,只能看到一時的富貴,有些人目光長遠,看到的是幾年后,幾十年后,甚至是幾百年,幾千年。舅舅自小體弱,想平定亂世而不得,他和圣上一見如故,志趣相投,他說,圣上看到的就是幾十年后,幾百年后。”
當年蠻族南侵,世家紛紛逃往南方避禍,朱氏一族冒著滅族的危險毅然留下,守護無處可逃的百姓。
朱氏立國時,民心所向,眾望所歸。
然而這個在滿目瘡痍中建立起來的王朝只強盛了一代就迅速衰落,最終徹底滅亡。
謝無量和李德曾經(jīng)就此有過爭辯。
李德認為,前朝滅亡,根本原因不在民亂,不在末帝昏庸,而是世家豪族之間的互相爭斗,是腐敗的吏治。
朱氏曾經(jīng)試圖挽救王朝,他們大力提拔寒族,改革吏治,推廣科舉,激起世家的警覺,朝堂內(nèi)斗不斷,皇室子弟互相傾軋,引發(fā)幾王之亂,繼位的君王一個比一個殘暴昏聵,天下大亂,改革一敗涂地。
李德說,若他登基,絕不會輕易向世家妥協(xié),他會鞏固皇權(quán),收攏兵權(quán),讓寒族壓制世家,不讓前朝的幾王之亂重演。
世家已經(jīng)無法阻擋寒族的崛起,他們早就該順應(yīng)時勢,謀求其他方法保全家族利益。
謝無量憂國憂民,有著和李德一樣的長遠目光,他深知家族對權(quán)力的壟斷,也明白只要世家再次主掌朝堂,必定和皇權(quán)之間有一場曠日持久的暗斗,而暗斗帶來的必然結(jié)果就是動蕩不安。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新的魏朝,必須在建立之初就打下牢固的根基,掃平所有威脅,徹底改革吏治,避免前朝的弊病。
如此,才能長治久安,讓百姓得以居安樂業(yè),遠離戰(zhàn)火。
謝無量身體孱弱,不能像祖輩那樣奔赴戰(zhàn)場殺敵,但是那絲毫不影響他為平定亂世積極奔走。
只要能讓百姓過上富足安樂的日子,他不介意去輔佐別人。
他見過一個又一個割據(jù)一方的豪杰,最終遇到了李德。
謝無量對李德寄予厚望,認為李德雄才大略,深謀遠慮,會是那個結(jié)束亂世的明主。
于是,即使深知李德本性,即使預見到將來兔死狗烹的結(jié)局,謝無量依然選擇給李德一個合作的機會。
他不怕被鳥盡弓藏,只求李德善待自己的妹妹。
瑤英望著層巒疊嶂的屏風前漫進殿內(nèi)的燦爛光暈,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圣上,舅舅將你引為知己,即使你借著冷落謝家來警告其他世家,他也沒有抱怨過什么……可惜他其實根本沒有認清你,他以為你一定會記得對他的承諾,好好照顧我阿娘。”
瑤英聲音一低,“舅舅肯定沒想到,你居然連這個最簡單的承諾都做不到。你也有私心,你無法面對唐皇后的死,無法化解長兄的恨意,遷怒于我阿娘和我阿兄。”
東宮針對李仲虔,李德難道不知情?
他知情。
他沒有出手干預。
李玄貞為母仇所困,謝貴妃和李仲虔母子就是李德用來打磨李玄貞的磨刀石。
他無法掩蓋對身邊的人的無情無義。
李德沉默。
瑤英接著道:“我在荊南收治流民,開辦書館,刊印書冊,讓更多的寒門子弟能讀得起書……可是我不敢讓圣上知道這些,因為我知道,即使我所做的事情是利國利民之舉,圣上也不會因此嘉獎我,圣上只會懷疑我別有用心,進而懷疑到我阿兄身上。”
“圣上,我雖然是女子,也懂得家國河山之重,但我并不認同圣上對我阿娘和阿兄的種種不公,不認同圣上用滿門忠烈的謝家來警示其他世家。”
一代君王,連忠烈之士都要算計,讓他們含恨與九泉之下,天下百姓又會怎么對待英烈之士?
舍己為公、奮不顧身的英雄豪杰不該被如此輕慢。
李德不配為她和李仲虔的父親。
也不配為謝無量的知己。
瑤英說完,迎著燦爛的光照,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剛走出大殿,強撐著積攢的力氣如潮水般盡數(shù)褪去,兩腿發(fā)軟,頭重腳輕。
瑤英不禁輕輕戰(zhàn)栗起來。
謝青的手隔著輕薄的衣衫攙住她的手臂:“貴主,我扶著您。”
瑤英定定神,靠著謝青的攙扶,一步一步走下長階。
廣場上灑滿熾烈的日光,風聲呼嘯而過,送來一陣陣檐鈴清響。
“阿青,我要嫁去葉魯部了。”
瑤英抬頭,望著萬里無云的晴朗碧空。
“我會為你寫一封薦書,你可以去投軍。軍中正是用人之際,你武藝高強,以后一定能在軍中嶄露頭角。”
謝青扶著瑤英,姿態(tài)恭敬,面無表情地道:“我是公主的護衛(wèi),公主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瑤英抬眸看他:“你就不怕一去不回?葉魯部游牧而居,以游蕩搶掠為生,我這一去,這一生都不會回來了。”
草原之上比中原更加動蕩,更加野蠻,部落之間互相殘殺,葉魯部落現(xiàn)在強盛一時,轉(zhuǎn)眼就會敗在其他部落鐵蹄之下,消失得干干凈凈。
她已經(jīng)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謝青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平靜地道:“那便一去不回。”
瑤英笑了笑。
出了廣場,瑤英抖得更厲害了,臉上浮起密密麻麻的虛汗,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
謝青二話不說,直接抱起她,將她從頭到腳裹在披風之中,護在懷里,護送她回王府。
長史看到疼得不停顫抖的瑤英,老淚縱橫。
瑤英攥住長史的手,斷斷續(xù)續(xù)地囑咐:“胡伯……我沒事……三天之后我就好了,你派人去把我阿娘接回來……”
長史哭著點頭。
“就好了……”瑤英蜷縮成一團,“很快就好了……阿娘和阿兄以后安全了……”
她沉沉睡去,嘴角微微翹起。
第26章
不后悔
太監(jiān)總管跪在龍案前,往狻猊香爐里添了幾片綠絲郁金,香煙氤氳,淡淡苦香浮動流淌。
李德望著瑤英離開的方向,出了一會神,忽然問:“你覺不覺得七娘很像一個人?”
太監(jiān)放下鎏金銀勺,小心翼翼地答:“七公主國色天香,有幾分圣上年輕時的風采。”
若說看眉眼,七公主誰都不像,諸位皇子公主中,只有她是一雙又大又修長的媚眼。
李德嘴角扯了一下,“富年,你說這世上最懂朕的人是誰?”
太監(jiān)斟酌了一會兒:“自然是先皇后。”
李德臉上笑出細密的皺紋,鳳眸閃過惆悵之色。
他這一生只愛過唐盈一個女人,但是唐盈從來不曾懂他,她要的是一個一心一意的丈夫,一個溫馨圓滿的家,而不是一個帝王。
“這世上最懂朕的人是謝無量。”
太監(jiān)臉上有驚詫一閃而過。
李德明白太監(jiān)心里在想什么:既然謝無量最懂您,您怎么對謝貴妃和她的兒女如此冷淡?
就像唐盈當年一次次質(zhì)問他一樣:郎君愛我敬我,為何還要娶其他女子?
因為他不僅是李德,還是無數(shù)將士效忠的魏郡大將軍。
唐盈死后,很多人問李德:后悔嗎?
剛剛失去唐盈的李德當然后悔,他一夜白頭,雷霆大怒,將所有怒火全都撒到謝滿愿和李仲虔身上。
唯有一個人,從沒問過李德后不后悔。
他冷靜地替謝滿愿整理了行裝,將她送走避禍,要求李仲虔棄武從文,從此專心研讀書卷,一輩子都不要再碰一下那對擂鼓甕金錘。
忙完一切后,他回到荊南,再也沒踏出荊南一步。
最后死在了荊南。
這世上唯一懂李德的人死去了。
這世上他唯一真心愛過的女人也化成了枯骨。
他唯一偏心疼愛的兒子反復無常,陰郁深沉,日后羽翼豐滿,必定會殺了他這個父親,為他母親報仇。
李德知道,自己這一生都將因為唐盈的死而負疚痛苦。
但他不后悔。
魏軍收復了大半江山,魏朝立國,假以時日,他和他的子孫一定能完成統(tǒng)一山河、威服四海的大業(yè)。
河清海晏,國泰民安。
這條路注定艱難,也注定孤單。
他可以一個人走下去。
即使結(jié)果是眾叛親離、孤寡一生。
為君者,本就該如此。
李德翻開一份奏疏:“朕今天才知道,所有兒女中最懂朕的人,居然是七娘。”
太監(jiān)眼底掠過一絲歡喜:圣上這是要好好待七公主了?
李德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目露嘲諷。
他即將下旨讓七娘和親降番。
若七娘不是謝滿愿的女兒,不是李仲虔的胞妹,就憑她的這份通透,他或許會把她留在身邊。
可惜她是。
他不會給李玄貞留下任何隱患,七娘越了解他,他越不能留她。
……
瑤英昏睡了一天一夜。
翌日早上,東宮派人過來探問消息,被揮舞著長矛的中郎將徐彪趕了出去。
半個時辰后,李玄貞親自來了。
胡長史攔在門前,冷笑:“太子殿下可否等我們貴主能下地了再來?”
李玄貞眉頭輕擰。
魏明站在他身后,笑著問:“七公主果真病得很重?某略通醫(yī)理,不如就由某為公主看看脈象。”
剛剛談好了交易李瑤英就病了,這病怎么來得這么古怪?
長史雙手緊握成拳,滿臉憤恨,正想破口大罵,身后傳來開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