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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的境地里能同時看到醫生和軍人,是件讓人十分心安的事。小禾的奶奶問陸赫揚:“是來接我們的嗎?”
“是的,很快就可以轉移去軍區中心醫院。”
離開病房前,許則回過頭,奶奶還端著面沒有動筷,只微笑著看小禾在吃面。小禾吃了兩口,直起身,悄聲說:“奶奶,飛行員叔叔說他是走路來的,但我看見車就在門口。”
“叔叔可能是在跟你開玩笑。”
走廊盡頭的窗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陽光模模糊糊地照進來,許則把窗戶打開一點。
從那天晚上與陸赫揚告別后許則就時常陷入懷疑,懷疑陸赫揚恢復記憶這件事是自己做夢時杜撰出來的,但幸好有證據,書包里的那朵梔子花,雖然最后它還是枯萎了。
現在更好了,只要看一看陸赫揚的眼睛,許則就能得到放心的答案。
只是那雙眼睛里有非常明顯的血絲,許則注視著陸赫揚的臉,觀察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下巴上隱約的胡茬——他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陸赫揚這種樣子。
整條走廊空蕩,沒有別人。許則朝陸赫揚靠近一點,伸手摸摸他的臉:“最近事情太多了嗎?”
“只做了一件事,不過有點難,所以沒有休息好。”
“解決了嗎?”
陸赫揚攬住許則的腰,低下頭搭在他肩上:“嗯,解決了。”
其實還想問陸赫揚是不是被調來西戰區支援的,為什么沒有帶任何士兵,是怎么知道自己在這里的……可陸赫揚看起來實在有些疲憊,許則沒有再繼續提問。
“池嘉寒說你簽了首援醫療行動隊的同意書。”
“嗯,本科畢業的時候簽的。”許則猜池嘉寒一定是因為擔心自己才會去聯系陸赫揚。他說,“那時候很迷信,覺得自己如果可以多救一些人,外婆也許會好起來。”
然后他很淡地笑了一下:“雖然后來外婆還是去世了。”
陸赫揚抬起頭,看著他。
肺移植手術過后的第四年,葉蕓華的心臟開始出現問題,在黃隸嶺的安排下,她被轉入195院進行治療。兩年后,許則才讀完一年碩士,葉蕓華便離世了。
她去世的那天早上,精神意外地好,吃了很多,話也變得多,并且一直在等許則來看她。見到許則后,葉蕓華拉住他的手,高興地說:“媛媛要來接我了,我要去好地方了。”
許則無法描述那時的心情,他只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難看。他問葉蕓華:“外婆,我能不能抱抱你。”
不等葉蕓華回答,許則就輕輕抱住她。被疾病折磨了十多年,葉蕓華已經非常瘦,抱在懷里只剩一把硌人的骨頭,像一棵干枯的老樹,不再是小時候那個可以背著許則走很遠路的外婆。
她拍拍許則的背:“好孩子,你是好孩子,我們家小乖長大了,也要像你一樣才行。”
已經被外婆忘記了,但同時仍然被外婆愛著。許則想,他的外婆即使神志不清醒,也一直記掛著他,所以才扛了那么久。
當天深夜,葉蕓華平靜地離開了。
從接過死亡通知書到為葉蕓華辦完葬禮,許則就像平常那樣,沒有撕心裂肺地大哭,也沒有寢食難安,學習和工作依舊無誤地進行著。
大概是一個星期之后,晚上九點左右,想著第二天要去學校,來不了院里了,許則起身去洗水果,打算洗完送到外婆的病房里,明天早上就可以吃。
水果洗了一半,一顆香梨從臺子上滾落下去,許則關掉水龍頭,彎腰去撿,那瞬間他突然想到,外婆去世了。
許則撿起梨,一手按著洗漱臺起身。他重新打開水龍頭洗水果,在嘩嘩的水聲中,眼淚不斷滾落到下巴,最后滴在手臂上,沒入白大褂里,留下不太明顯的水痕。
那晚許則做了一個夢,仍舊是二年級開學那天早上的場景,他一個人站在校門內,看見爸爸媽媽和外婆微笑著朝他輕輕揮手,然后轉過身,走向一片刺目而模糊的白色光亮中。
夢醒的那一刻,許則無比相信會有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里,外婆恢復了記憶與健康的身體,見到了掛念的女兒,不再痛苦,不再孤獨。
“放骨灰的時候又迷信了一次。”許則說,“外婆一直待在病房里,所以不想把她的骨灰放在殯儀館,就在陵園買了墓地。”
首都位置較好的陵園沒有那么容易買到,這件事也是黃隸嶺幫了忙。
但在一無所有的少年時代,如果不是陸赫揚為他請到了頂尖的心內科醫生,如果不是陸赫揚匯入醫院賬戶的那兩百多萬,治療未必能那么順利。在外婆被延長的六年生命里,陸赫揚是重要的角色。
腳步聲響起,在對方的身影出現在走廊那頭之前,許則就后退一步,把自己的腰和陸赫揚的手分開。
陸赫揚看了他一眼。
“上校!”宋宇柯跑過來,對許則打招呼:“許醫生,總算找到你了。”
“估計還要兩個小時左右。”他向陸赫揚匯報,又說,“您要不先去車上睡一會兒?”
“不用。”陸赫揚說,“再去轉一圈,看是不是還有沒來得及撤離的居民。”
說完,陸赫揚抬手摸了摸許則的后頸作為告別,許則卻僵硬著,注意力放在宋宇柯身上,怕他發現端倪。
“許醫生。”陸赫揚叫他。
“嗯?”許則轉回頭,不明所以。
然而陸赫揚并沒有再說什么,與宋宇柯一起朝外走了。
十點多,陽光正好的時候,天空透出清澈的藍,醫療車與搜救隊陸續到達,對傷員進行轉移。
一位戰地記者在結束隨行拍攝后,詢問陸赫揚:“上校,能給您拍一張照嗎?做記錄用。”
陸赫揚看著其他方向,說:“稍等。”
把小禾抱上醫療車,許則扭頭找陸赫揚,恰好與他視線相交。陸赫揚朝他招了招手,許則就立即走過去,問:“怎么了?”
“拍照。”陸赫揚看向記者,“兩個人一起可以嗎?”
“當然。”記者后撤了幾步找好站位,對還沒有反應過來的許則說,“來,看鏡頭。”
在因戰火而破落的醫院門口的草地,風吹著,太陽很大,照在他們身上,許則穿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白大褂,被陸赫揚摟住肩,拍下他們的第一張合照。
回到中心醫院,許則給池嘉寒打電話報了平安,又打給黃隸嶺。黃隸嶺在電話那頭長吁短嘆,聲稱自己遲早會被嚇到折壽。
許則道歉再道歉,最后提出想回首都一趟。黃隸嶺爽快同意,叮囑他好好休息幾天。
那朵梔子花已經枯得不像樣,許則還是把它包好放進書包,不愿意孤零零地將它丟在這里,隨后他和陸赫揚一起乘軍用機飛回首都。
一路上宋宇柯都在苦惱,擔心陸赫揚要被羅司令狠批一頓,又擔心自己這次的行動報告該怎么寫,總不能寫跟著上校在無任何保護的情況下開了一整夜的車找醫療隊,這不像話。
每當他憂愁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轉頭卻總能看見陸赫揚與許則靠在一起安然地補覺,或是低聲交談,或是同看一張報紙。
這讓宋宇柯更加愁苦。
回到首都是傍晚,許則坐在車上,經過195院時他以為陸赫揚會讓自己下車,但是沒有。經過軍醫大公寓樓時他以為陸赫揚會讓自己下車,但是也沒有。經過老城區時他以為陸赫揚會讓自己下車,但是還沒有。
最后許則被直接帶到了空軍基地,又被連人帶行李塞進了陸赫揚的房間。
“洗個澡睡一覺,晚點會有人送餐過來。”陸赫揚說,“睡床,不要睡沙發。”
“為什么?”許則原本就是打算睡沙發的,卻被陸赫揚先一步禁止了,他不太懂。
陸赫揚的回答就像沒有回答一樣,他說:“因為床是用來睡覺的。”
之后陸赫揚在通訊器連續不斷地提示音中離開了房間,許則安靜了會兒,該做的事情他一件都沒有做,而是打開手機,看自己和陸赫揚的合照——他在轉移的途中偷偷請記者發給自己的。
處理好這兩天堆積的文件后,考慮到接下來有一場會議,不適合穿著奔波過后滿是灰塵的作戰服去開,陸赫揚便去了辦公室里的休息間,在浴室洗了個頭和澡,換上干凈的訓練服。
會議結束是晚上九點半,宋宇柯提示陸赫揚今天還有最后一項行程:“十點開始,出發進行監測訓練。”
陸赫揚合上筆蓋:“他們自己不能去嗎。”
“可是……是您上次說要帶隊訓練的,因為太久沒駕駛戰斗機,正好可以恢復手感,您還特別囑咐我記得提醒您。”
“下次吧。”陸赫揚神色坦然,“這幾天沒有休息好,狀態不允許。”
“哦,好,明白,下次在明天,明天我再提醒您。”
乘車回宿舍,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陸赫揚就看見有一道身影等在公寓樓的墻邊。他關掉通訊器,靠在副駕駛椅背上遠遠地盯著。
許則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舊毛衣,頭發被睡得有點亂。前不久清潔人員來打掃,他就順道跟著一起下了樓,下樓后才意識到自己在周圍穿制服的空軍中顯得有多格格不入。
但是沒有辦法,上下電梯要刷臉,他不知道該找誰刷臉了。
一輛車停在兩米外,許則往墻邊再挪了挪,以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陸赫揚下了車,問他:“在捉迷藏嗎。”
“……”許則尷尬的同時松了口氣,“上校。”
“怎么下來了。”
“應該好好待在房間里的,對不——”
“沒有做錯事,不要反省。”陸赫揚按下電梯,打斷他,“只是問你下樓有什么事。”
“沒有什么事。”許則頓了頓,還是坦誠道,“等你。
”
電梯被擦得十分干凈,許則在鏡子里看到自己很不體面的發型,以及他現在才發現,身上這件舊毛衣已經被洗得薄成這樣,動一動就會看到胸前的兩點凸起,幾乎不如一件T恤。
許則怔怔的,想確認陸赫揚看出來沒有,他的目光動了動,卻正好和陸赫揚在鏡子中撞上視線,仿佛陸赫揚就站在對面直直看著他那樣。
叮——打開的電梯門拯救了許則,在走出電梯之前,他聽到陸赫揚問:“你還是睡的沙發對嗎。”
“怎么會。”許則沒有底氣地回答。
房門打開,許則走進去,陸赫揚關上門。
鎖芯發出咔噠一聲,許則試圖去摸他不太熟悉位置的開關,可是沒有摸到,因為手才伸出去一半就被拽住。
鼻梁一松,眼鏡被陸赫揚摘掉了,拿著眼鏡的手按在許則的后腰上,將他往前帶。
在陸赫揚的吻落下來之前,許則本能地也向他仰起頭。
第97章
許則記得玄關處有一小級臺階,擔心被絆倒,他緊緊抓住陸赫揚訓練服的腰帶。陸赫揚抵著許則的舌尖吻了會兒,將他撈住腿抱起來,邁過那道讓他分心的臺階。
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被里,許則抱著陸赫揚的脖子,呼吸急促地和他接吻。陸赫揚的指腹隔著毛衣在許則的ru頭上揉弄,許則緊繃著腰,忍不住想發出聲音,然而嘴被堵著,導致他不小心咬了一口陸赫揚的舌尖。
陸赫揚停下,抬起頭撐在許則身體上方。許則忐忑地舔舔下唇,忽然問:“你生氣了嗎?”
“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我睡沙發。”
“怎么突然承認睡沙發了。”
才發現自己不打自招,許則終止這個話題,攥著陸赫揚的衣領把他拉下來一點,很不熟練地親他。一雙手抖得厲害,許則花了將近半分鐘都沒能弄開陸赫揚的一顆衣扣,最后是陸赫揚蓋住他的手,帶他解開訓練服扣子。
許則從陸赫揚的衣襟伸進手,在他胸口摸了摸。指尖一片熱燙的溫度,許則說:“我沒有戴手環。”
兩個alpha之間,手環是比安全套還必要的東西,許則試圖起來,下床去行李箱里找自己的手環,但是陸赫揚按著他的肩:“我戴了。”
陸赫揚跪在許則腿間直起身,把手環調到最高檔位,接著解開訓練服腰帶,并將它抽出來。
他用對折的腰帶在許則的臀側不輕不重地抽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像是確認許則的狀態,陸赫揚叫他:“許醫生。”
許則的喘息變得更重,嗓音因為緊張或興奮而喑啞:“嗯。”
凌晨兩點多,整個基地完全安靜,只有探照燈的燈光規律地從窗簾縫隙中劃過。陸赫揚擦著被打濕的頭發走出洗手間,床單和被單已經換了一套,被子下靠左的位置鼓起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