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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回想過一遍又一遍,幾乎已經無法再找出任何一點新細節的回憶,和寥寥數次夢里的見面——其實夢到也不覺得高興,相反會十分空落,可如果想要看一看陸赫揚,好像也只有這一個辦法。
回到十幾歲的那片苦海里,再相見。
今天什么也沒有夢到,許則睜開眼,被窩里暖和又靜,有剛被曬過的特殊味道。他翻了個身,把頭探出來一點,深深吸了口氣。
吸到一半,猛地停住,許則錯愕地看著靠在書桌邊的alpha,懷疑自己其實沒有醒來,而是陷進了第二重夢。
可對面的似乎不是高中的陸赫揚,要更高一點、成熟一點,和以往夢里的模樣不同。
許則慢慢從床上坐起來,緊盯著陸赫揚,無從得知他為什么會知道這里,會來這里——許則想到一種可能。
極其認真地辨別著陸赫揚的眼神,許則試圖找到證據,很久之后他一點點松懈了緊繃的肩膀,上半身彎曲著垂下去一些。看不出是放松還是失望,許則的情緒總是很不明顯。
“大門沒有關好。”陸赫揚說。
許則想了想,應該是自己抱著被子回來時是用肩膀頂門,以為關好了,其實沒有。
“沒事的。”他反過來寬慰陸赫揚,“家里也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
離家徒四壁只有一步之遙而已,是小偷來了都會忍不住留下十塊錢再走的程度。
陸赫揚提醒他:“黑市里一個S級alpha最少可以賣到一百萬。”
是句玩笑話,許則卻沒能從陸赫揚臉上看到該有的那點笑意。他感到異樣,站在那里的不像有記憶的陸赫揚,也不像完全失憶的陸赫揚,微妙的有些奇怪。
“上校。”是叫給陸赫揚聽的,也是叫給自己聽的,許則問,“你怎么知道這里?”
“有人告訴我的。”
沒有說名字,賀蔚或是顧昀遲,意味著是自己不知道名字的人,又能夠準確地知道門牌號,大概率是曾經的某個保鏢。許則的心里開始沒底,他猜測陸赫揚是在了解過去的事,但為什么會直接了解到自己家里來。
作為陸赫揚人生里不算起眼的一部分,按理來講應該排在最后幾位才對。
許則從被子里挪出來,下了床,摸起床尾的毛衣套上。他沒有繼續問陸赫揚來這里做什么,只說:“我去給你倒杯水。”
“好,謝謝。”
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許則回到房間,陸赫揚依舊站在書桌前。許則將水杯遞給他,猶豫了一下,問:“假期要結束了嗎。”
“嗯,今天最后一天。”
陸赫揚接過水時許則短暫地碰到他的手指,有點冰,許則于是去看陸赫揚的領口,試圖數他穿了多少件衣服。
“經常回來住嗎。”陸赫揚看著許則的臉,問他。
“不經常。”許則收回視線,解釋道,“今天剛好有空,就回來做個飯,睡午覺。”
空蕩蕩的屋子,沒有親人等他歸來,沒有誰為他做一桌團圓菜——即便是這樣孤單而不完整的家,也要一有空就跨越大半個首都的距離回來,自己做飯、打掃,然后安安靜靜睡一個午覺,等到天黑又離開。
原本或許是會覺得難以理解的,陸赫揚現在卻理解了。
有的人就是那樣的,多年如一日,不會變就是不會變,聲音、表情、眼神或是善于不抱期望地等待的性格。
不抱期望的等待算是等待嗎,會覺得辛苦嗎——應該這樣問一問許則的,只是現在還不能。
沉默很久,陸赫揚笑了一笑:“我吵到你了。”
看到陸赫揚笑,許則心中的怪異感終于消失掉一些,于是神色也跟著輕快了點,他抿了抿唇,說:“不會的,我沒有聽見聲音,睡醒才看到你。”
在這間房子里,從十八歲后就只能靠夢才見到的人,有天醒來卻發現對方就站在面前,多好的事。
陸赫揚還是看著許則,問:“什么時候走?”
“再晚點。”許則回頭看窗外,“等太陽下山的時候。”
這一秒陸赫揚想伸手捏住許則的后頸,把他的腦袋轉過來,讓他看著自己,不過在這個欲望徹底成形前許則就把頭扭回來了,那雙深灰色的眼睛重新對上陸赫揚的視線。
“還早。”許則又說。
“那我先走了,今天打擾你了。”
“不會的。”許則還是這么說。
離開房間之前陸赫揚把許則給他的那半杯水喝掉了,許則送他到門口。走出門后陸赫揚轉過身,看了許則幾秒,在這幾秒里許則確信陸赫揚是有話想說的,但最后陸赫揚只是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臉。
什么都沒有說,陸赫揚走下樓,許則目送他消失在樓梯拐角后,就關上門,回房間,站到窗邊往樓下看。
他看到陸赫揚從那棵沒有葉子的樹下走過,上了車,然后開出視野之外。
繞過單元樓,還沒有出小區,陸赫揚將車停在圍墻下,拿起手機打電話。
“喂,您好,上校。”
“蘇醫生,你這段時間要來首都嗎。”
“一個星期之后會過來,您有什么需要嗎?”
“很久之前,你曾經為我列舉過幾套治療方案,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
“有的。”蘇利安回答,“不過您應該也記得,當時我說明過,那幾套方案風險很大,軍部是不會同意您做嘗試的。”
“嗯。”陸赫揚語氣平靜,“那就不用經過軍部的同意了。”
“上校,您比我清楚,聯盟飛行員的每一次心理咨詢都要向軍部進行申請審批。”蘇利安的聲音因為不可置信而變得嚴肅,“隱瞞治療是違反軍紀的。”
“當然。”陸赫揚降下車窗,讓風吹進來,“我會聯系相關的機構進行保密治療,希望你可以做我的主治,你對我的情況比較了解。”
發覺陸赫揚好像根本沒有把自己的話——或者說軍紀當一回事,蘇利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不明白。”
“這只是我個人的一個決定,不明白也不影響的。”陸赫揚開導她,“等你回首都之后,我們談一談,那時候你再拒絕我也沒關系。祝蘇醫生工作順利。”
“……好的,上校。”
從此刻起已經無法再感到順利的蘇醫生掛了電話,陸赫揚將手機放到一旁,重新開動車子。
第91章
陸赫揚的飛行考核沒有通過。
等在外面的宋宇柯看著屏幕上的數據發愣,這是alpha飛行員在易感期結束后的常規測試,對于一個空軍上校來說是簡單到閉著眼睛都能通過的操作,但陸赫揚以離合格差了0.5分的分數宣告考核失敗,而之前的類似測驗中他沒有一次不是滿分。
宋宇柯原本抱著吃早飯般的悠閑心態,以為會像解決一屜小籠包那樣迅速而輕易,沒想到陸赫揚卻給他端上來一盆霰彈。
訓練艙艙門打開,陸赫揚出艙時神色如常,好像不及格的那個人不是他。
“不可能。”宋宇柯雙眼放空,“上校,你是不是不舒服?再來一次吧?”
“不了,結果都是一樣的。”陸赫揚摘下飛行帽遞給旁邊還處在驚愕狀態的士兵,對宋宇柯說,“準備一下早上的會吧。”
宋宇柯感到一陣眩暈,扶了一下墻才站穩。
會議剛結束,參會人員還沒有散完,宋宇柯就握著陸赫揚的通訊器匆匆邁進來,滿臉憂慮地壓低聲音:“羅司令打來的。”
“嗯。”陸赫揚將會議用的文件給他,一邊接起電話往外走,“司令。”
“怎么回事,是不打算再上飛機了嗎。”羅雋問,“說說吧,什么原因,不然陸上校基礎考試不及格的消息馬上就要傳遍整個聯盟空軍部隊了。”
“心態不好。”陸赫揚笑著說。
“說點讓人能相信的。”
“管理空軍基地主要以地面指揮為主,我現在已經沒什么時間帶隊出任務。”陸赫揚說,“之前您和其他長官也提議過,要我往領導管理的方向轉。”
“這是結果,不是你的行為動機。”羅雋不吃他這套,“之前求著你當領導都不肯,天天巴不得住在戰斗機上,現在突然要轉地面,你總得給我一個像樣的理由。”
“是私人原因,之后我會重新進行上機考核。”
“還是等于沒說。”羅雋嘆了口氣,“行吧,你也難得有點私人原因,我就不多問了,你一向是讓我很放心的。”
“謝謝司令。”
掛斷通話后差不多到了辦公室,推開門,陸赫揚聽到桌子上的手機在響。走過去看,是顧昀遲打來的,對方一開口就是:“許則聯系我了。”
陸赫揚停下另一只正在翻看通訊器信息的手,問:“什么事。”
“問我要卡號。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所以打來問問。”顧昀遲說,“看來陸上校不太行,弄得許醫生連還錢都要找中間人。”
陸赫揚問:“顧中校上次缺席戰后會議的檢討報告寫好了嗎?聽說要不少于五千字。”
“怎么了,是打算幫我寫嗎?”
“沒有寫檢討的經驗。”陸赫揚在椅子上坐下,“幫不到你,不好意思。”
顧昀遲道:“那就不用提了。”
“讓許醫生把錢轉你吧。”陸赫揚回到最初的話題。
“是就這么結束了的意思嗎。”
“只是想讓他用他覺得自在的方式解決問題。”
顧昀遲“嗯”了下,陸赫揚聽到他撥打火機的咔噠聲,隨后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十分干凈、帶著點視死如歸的嗓音:“可以別抽煙嗎?”
紛紛沉默,幾秒過后,顧昀遲冷冷說了句‘掛了’,結束通話。
才剛放下電話,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由于上校的荒唐提議而倍感不安、原本應該再過幾天才來首都的蘇利安在門外開口:“陸上校。”
陸赫揚抬起頭:“請進。”
有兩天沒去院里了,地鐵上許則給池嘉寒發信息,問要不要一起吃早飯。
池嘉寒:我不去了,你吃吧
許則:要給你帶一份到辦公室嗎
池嘉寒:不要了,我不太想吃
感覺到不對勁,許則還是帶了早飯去口腔科。時間還很早,口腔科里空而安靜,許則走到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池嘉寒在抬頭前先將口罩從下巴拉起來遮住臉,然后才看向門外。
“臉怎么了。”許則把早飯放到桌上,問。
“沒怎么。”池嘉寒站起身,往一旁的文件柜走,掩飾性地去拿東西。
許則抬手攔住他,再次問:“怎么了。”
沒得到回答,許則扣著池嘉寒的肩將他轉過來,另一只手摘掉了他的口罩——omega的左臉,靠近嘴角的位置微微腫著,有一塊淤青,好在不算太嚴重。
“怎么弄的。”許則頗為平靜地問。
池嘉寒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早飯拆開:“我爸和我后媽昨天回國,叫我一起吃晚飯,我到了才發現他們還安排了alpha跟我相親。一個出了名的二世祖,人品爛玩得花,跟我爸他們特別熟的樣子,也沒管我的意見,幾個人居然就開始商量訂婚要請誰,有病。”
“本來就聽不下去了,那alpha還在桌子底下蹭我腿,我沒忍住把菜掀了。”池嘉寒頂著半邊腫臉面無表情地吃早飯,“差點跟我爸打起來,后來絆了一下磕到椅子了,就這樣。”
許則沒有說話,靜靜地看池嘉寒把東西吃完。快到上班時間了,外面開始響起零零碎碎的腳步聲,等池嘉寒收拾完桌面,許則問:“要不要和我領證。”
領證看起來像池嘉寒隨口一提的玩笑話,也只是看起來。許則認為池嘉寒既然會這樣講,就說明它有可能是解決方法之一,一定不是最好的,但有用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