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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外孫啊,長得真漂亮。”女主人將手里的一塊蜜餞遞給許則,“小孩子在廚房里待著多無聊,去后院玩吧。”
許則看向葉蕓華,在得到外婆的首肯后他接過蜜餞,對女主人乖巧地笑。
葉蕓華推開廚房后門,叮囑許則不要亂跑,接著繼續去忙。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后院,小胖站在窗里,手上拿著一把玩具槍,朝許則做擊彈的姿勢。許則看了他一會兒,往另一個方向走,后院的柵欄門虛掩著,外面的大道清幽干凈,許則發起呆來。
后腦勺忽然一痛,許則回過頭,小胖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悄悄走到他身后,把一顆橡膠玩具彈打在他頭上。
“把手上的東西交出來!”
許則看了看手里的蜜餞,遞給他,小胖立刻搶過去塞到嘴里,張嘴時露出一口凋零的牙——他因為牙齒問題已經被禁了很久的零食。
他吃完就翻臉不認人,再次朝許則舉起槍,學著電視里的臺詞,問他:“你是什么人!”
許則不說話。
“你是啞巴嗎?!”
許則還是不說話。
“啞巴!蹲到地上,手舉起來!我要逮捕你!”
他可能連“逮捕”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許則一動不動地站著,當入戲的小胖激憤地向他再靠近一步時,許則拉開門,走出了院子。
小胖回頭看了眼客廳,猶豫要不要追出去,他不敢亂跑。
在他躊躇的時候,許則很干脆地走開了。
許則保持直行,因為如果拐來拐去的話容易找不到回去的路。在路過三幢房子時,原本陰沉的天空忽然亮了點,出太陽了。許則看見第四幢房子的后院里有一座秋千架,一個小alpha正坐在上面,目視前方,面無表情地發著呆。
許則慢慢走過去,他覺得那個alpha像櫥窗里的洋娃娃,總之不像是活的——說不定真的是個娃娃,被放在這里曬太陽。
四目交接時,alpha的眼睛動了動。
屋子里傳來少女清脆的聲音:“陸赫揚,要不要喝牛奶?”
“不要。”alpha轉頭回應。
七歲的許則知識儲備有限,他將這個alpha的名字自動轉換成了剛學過的動物名稱大全:梅花鹿的鹿,丹頂鶴的鶴,綿羊的陸赫揚再次看向許則,許則記著外婆的提醒,見到人就要笑,于是他對陸赫揚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許則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陸赫揚觀察,這并沒有使他反感,因為他也在觀察陸赫揚。
觀察結束,陸赫揚爬下秋千架,走到圍欄邊,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果,手穿過黑色欄桿,遞給許則。
是許則愛吃的那種糖,但他已經很久沒有吃到。從爸爸不在后,家里的一切就變了,許則在懵懂和茫然中失去了很多原有的快樂,被迫接受翻天覆地的另一種生活。
“不吃嗎?”見許則拿著糖果不動,陸赫揚問他。
許則搖搖頭,把糖果剝開,放到嘴里。
“好吃嗎?”
許則點點頭。
“真的?可是這個糖是壞的。”
許則微微瞪大眼睛,雖然他沒有嘗出任何壞了的味道。
陸赫揚就笑起來,是那種狡黠又開心的笑,他說:“騙你的,沒有壞。”
糖有沒有壞不知道,這個鹿鶴羊好像是挺壞的,許則這樣想著。
那顆糖果在嘴里滾來滾去,許則的腮幫被頂得鼓鼓的。陸赫揚看著他,他看著陸赫揚,云從他們頭頂游過,風吹動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等許則把糖吃完,有人在叫陸赫揚進屋,陸赫揚應了一聲,臉上又出現剛才坐在秋千架上時悶悶的表情。然后他問許則:“你住在這里嗎?”
許則搖頭,陸赫揚就問:“明天還會來嗎?”
又是搖頭,陸赫揚問:“后天呢?”
還是搖頭,陸赫揚于是問:“隨便哪一天,會來嗎?”
這次許則點點頭。
“再見。”陸赫揚揮揮手,用那種約定的語氣,說,“要再見哦。”
陸赫揚離開后,許則在欄桿外又站了一小會兒,然后往原路返回。小胖已經回客廳了,外婆還在忙,許則蹲到小花壇邊,繼續發呆。
過了幾天,外婆再次帶許則去那位太太家。許則很自覺地去了后院,沒過幾分鐘,小胖抱著水槍跑出來,兩腿一叉杵在許則面前,槍口對準他:“啞巴!不許動!”
許則看他一眼,往柵欄門邊走。
小胖噔噔噔跑了幾步攔住他,大聲問:“啞巴,你為什么不陪我玩!”
他越想越生氣,抬起水槍對著許則,按下扳機。許則沒有躲,站在那里被弄了一臉的水,頭發也濕了。冬天,他輕微哆嗦起來,沉默地看著小胖。
小胖怔了幾秒,有點心虛,逞強地喊了一句“你活該”就飛快跑回客廳。許則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打開門走出去。
1,2,3……4。
數到第四棟,許則在上次站的位置停下來,秋千架上空空如也,院子里也沒有人。許則低了低頭,準備離開,忽然聽到一聲“嗨!”,他仰起臉,看見陸赫揚站在二樓的小露臺上,笑吟吟的。
陸赫揚下樓來了后院,走近了才看到許則頭發是濕的,他問:“冷嗎?”
“……”許則搖搖頭。
陸赫揚想了想,跑回去拿來紙巾,探出手給許則擦頭發。
許則乖乖站著,頭發被陸赫揚揉得亂亂的,一撮一撮地翹起來,在太陽下窩成毛茸茸的一團。陸赫揚又輕輕擦他的臉,順便在許則臉頰上戳了幾下。
“沒關系,我陪你一起曬干。”陸赫揚說。
他把雙手分別放進外套口袋里,又握成拳拿出來,伸到許則面前:“猜哪只手里有糖。”
許則熟悉這個玩法,因為父親以前也愛這么逗他,還會故意動動那只抓了糖的手提醒他,等許則猜中后就把他抱起來,舉得很高。
現在沒有人會抱著他舉高了,但碰到有人愿意跟他玩這樣的游戲,許則感覺很奇妙。
見許則遲遲沒有反應,陸赫揚動了動右手,許則看著他,指指他的右手。
“猜中了。”陸赫揚攤開手,手心里躺著兩顆糖果。他說,“給你。”
許則伸手去拿,但陸赫揚縮了一下手,讓許則抓了個空。許則以為陸赫揚反悔不肯給自己了,呆呆地抬起頭,發現陸赫揚正歪著腦袋,那雙很黑的眼睛盯住他,問:“你怎么哭了?”
明明沒有,許則搖搖頭,表示自己沒哭。
“那你笑一下。”陸赫揚說。
許則揉揉眼睛,朝陸赫揚笑了一下——仍然是那種一板一眼很有規矩的笑。陸赫揚也對他笑笑,接著把口袋里所有的糖果都拿出來,全部塞給許則。
“我要出門了。”看許則的頭發好像干了一點,陸赫揚說,“再見。”
他揮揮手:“要再見哦。”
許則抱著糖果點點頭,等陸赫揚走了,他把糖果放進口袋,回到后院。剛一進門,小胖就躥出來擋在他面前:“不許動!”
他看見許則鼓鼓的口袋里露出的糖果包裝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把糖交出來!”
許則捂住口袋,往旁邊走,小胖著急地拉住他,要搶糖果,許則卻猛地低下頭往他手背上咬,小胖立刻松開手,害怕地后退一步——他沒想到這個小啞巴一下子這么兇,明明看起來是不會反抗的樣子,瘦瘦小小的很好欺負。
“你給我等著!”小胖色厲內荏地大叫起來。
然而威脅無效,許則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第43章
許則第三次去是一星期之后,這次他和葉蕓華是從后院進的,因為有客人已經到了,走大門的話會打擾。
“在院子里玩?”葉蕓華問許則。
許則點點頭,葉蕓華在他面前蹲下來:“乖乖的,今天回去給你買小汽車。”
她知道許則安靜,但再安靜的小孩,單獨在后院待一下午也會感到無聊。許則已經很久沒得到過新玩具了,前兩次來這里,路過客廳時,葉蕓華都能看見許則的目光落在沙發邊那些昂貴的玩具上。
等許則又點點頭,葉蕓華站起身,去了廚房。
今天小胖不在,沒來欺負許則,許則在院子里站了幾分鐘,拉開院門走出去。
他遠遠就望見陸赫揚坐在秋千架上,好像是在看書。許則跑了幾步過去,手握住欄桿,沒有出聲,直到陸赫揚抬起頭發現他。
陸赫揚愣了一下,不驚喜,反而有點委屈地說:“我每天都在等你呢。”
他從秋千架上下來,走到圍欄邊,許則跟他對視幾秒,默默從兜里拿出一塊巧克力遞過去,作為自己很久沒來的賠禮。
“謝謝。”陸赫揚露出笑,雖然他不太愛吃巧克力,但還是立即拆開包裝紙,把巧克力掰成兩半,大的那半給許則。
嚼著巧克力,陸赫揚伸出舌頭,給許則看被染成褐色的舌尖,許則想了想,也把自己的舌頭伸出來,兩人頓時都笑起來。許則的眼睛彎彎的,笑容不像前兩次那樣板正,是真的在開心的樣子。
“要看這個嗎?”陸赫揚打開那本滿是機器人的漫畫書,問。
許則點點頭,實際上視線早就被吸引了,連腦袋也不自覺地挨過去靠著欄桿。陸赫揚幫他慢慢翻頁,兩人的臉隔著圍欄貼在一起,陸赫揚的余光里是許則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很認真地在看漫畫。
“我想睡覺了。”陸赫揚打了個哈欠,“書給你看,你陪我好不好?”
許則把書接過去,點點頭。陸赫揚回到秋千架上,躺下。他不覺得自己能睡著,因為外面那么亮,而且他從沒有在房間以外的地方睡著過,他只是有點累。
午后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幾步之外,許則靠著欄桿專注地在看漫畫。陸赫揚上一秒還在想“我不會睡著的”,下一秒就閉上眼睛,飛快地入睡了。
半個多小時后,許則把漫畫看完了,陸赫揚還在睡覺。許則看見有人從房子里出來,往這邊走,于是他蹲下去,藏在欄桿下的圍墻邊,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聽見那個人有點驚訝地說:“怎么在這里睡著了。”
然后陸赫揚被抱起來,他的下巴搭在保姆肩上,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陸赫揚看見許則躲在那里,他對許則揮了一下手,說了一句什么。
他沒有說出聲,但許則知道,陸赫揚說的還是那句“要再見哦”。
許則點點頭,把書塞在欄桿空隙里,轉身往回走。
之后,許則熟練地每次都直奔后院開門,雖然中途曾被小胖向外婆舉報過一次,說許則老是跑出去玩,但出于對這片住宅區治安的絕對放心與對許則的絕對放心,外婆只是叮囑許則不要跑得太遠,也不要打擾到周圍的住戶。
陸赫揚總是準時等著他,一次不落地為許則準備糖果或小零食,給他看漫畫書,跟他分享玩具。陸赫揚沒問過許則為什么從不說話,也沒探究過許則的來歷,兩人自然而然地靠近,即便始終隔著一道圍欄,但并沒有對他們的交往造成任何阻礙。
對陸赫揚來說,自己的兩個好朋友——很頑皮的賀蔚和不愛搭理人的顧昀遲,會跟他們認識,是因為長輩有來往。但許則不一樣,他出現在一個十分稀松平常的午后,像飄來的一片葉子、一朵云,沒有預兆也沒有自我介紹的開場白,是偶然闖進生命里的,一個不會說話的新奇來客。
他們保持著很單純的、沒有雜質或任何利益牽扯的神秘友情。
“我要走啦。”陸赫揚輕輕揪揪正在低頭專心看漫畫的許則的頭發,“漫畫送給你看吧?”
許則抬起頭,陸赫揚經常在某個時間點說“我要走啦”,但他也不知道陸赫揚到底要去哪里,去干什么,那好像是一項固定的出行安排。
許則把漫畫書還給他,搖搖頭,然后笑了一下。
“你可以不用對我笑。”陸赫揚說。他覺得許則其實并不愛笑。
陸赫揚每一次都會提出要把漫畫書或玩具送給許則,許則都搖搖頭拒絕,但他對陸赫揚的好意感到高興,所以才會笑,不過陸赫揚總讓他不用笑。
可能是錯覺——雖然七歲的許則尚且不懂這種感覺叫“錯覺”,他發現陸赫揚會經常性地重復某些話、某種行為,那些許則記得很清楚的事,陸赫揚卻好像沒有知覺和記憶似的,一遍遍重復。比如明明分開時陸赫揚會說下次給你看某本漫畫書,可到了下次,他拿來的卻是許則看過的那本——其實已經被許則看過不下三遍了,因為陸赫揚似乎總忘記許則看過,于是三番兩次地拿給他看,并且每次都會說:“這本最好看了,一定要認真看哦”。
許則從不說自己已經看過了,他想陸赫揚應該是很喜歡那本,所以希望自己也多看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