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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在車上碰到劉默,卻碰到了婁征。這對我是一個打擊,讓我的胡思亂想到達了一個空前絕后的地步。我一遍一遍的想,在運動會上,他必定和劉默發生了什么,也許真的抱住了昏倒的劉默(我恨不得一刀捅進他的肚子),那個身體必然柔軟無比,抱著令他心神俱震,還有一股甜味,黏在劉默的身體上,當他抱著劉默,這股甜味透過緊貼的皮膚,透過毛孔,血管,隨著肌肉的收縮,涌進了他的心臟里——他一定嘗到了最好的滋味,這樣他才刻意早起幾十分鐘,多繞了三里路,踏上這輛他幾乎從未坐過的車,想著再嘗一次。
我望著婁征,他也瞟了我一眼,我滿腔憤怒,他面無表情,如果當時劉默在場,我一定會撲上去和婁征廝打。婁征也許起初不明所以,會一邊閃躲,問我是不是瘋了。我一言不發,雙眼血紅,繼續發動猛烈的攻擊,我要盡量在他憤怒和反擊之前給他致命一擊。我一只手護著胃部,我的胃不好,婁征知道這一點,如果他一拳擊中這里,我會當場口吐白沫抽搐過去。我另一只手不停抖動,作出隨時可能出擊的暗示,我的身體左右彈跳,同時必須一眼不眨的觀察著婁征的反應,判斷他的攻擊將從哪里開始。這時公車到站,車門緩緩打開,如果我能把握機會,一腳踢在他的腹部,他就會向外翻倒而去,他的腦袋直擊在站牌的不銹鋼表面上,后腦勺噴出一股血,婁征頭頂有兩個旋,現在血染紅了他的整個頭發,頭皮還是蒼白的,這兩個旋就更加清晰的顯露出來,當他被人抬上擔架時已經停止呼吸,救護人員感嘆:兩個旋,真可惜,多聰明的人。而那時,我可以露出一個微笑,贏得我的勝利。
但我知道向外翻到而去的不僅是婁征,還有劉默,當婁征身體開始飛速后彈時,劉默一定會沖過去抱住他。我知道劉默會這樣干,他是這樣的人,他在誰面前臉紅,就能陪著誰去死。我閉上眼睛,最好不要再睜開,不然我會看到一堆情侶相擁而死。劉默的手,如我里所描述,皎潔無暇,被婁征的手握在其中,就像劉默的身體被婁征抱在其中,他們互相遮擋,互相嵌入,以這種令人欽羨的姿勢向我炫耀死亡。也許情況會更壞,劉默的頭部著地,當場死亡,但婁征沒有死,甚至毫發無損,如果是這樣,如果還來得及,我也應該跳下去弄一個頭部著地,并且要死皮賴臉的壓住劉默。我要用我的尸體阻擋婁征抱起劉默,如果他在運動會上已經抱過一次,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抱過一次,我決不能讓他在這個陰冷潮濕的清晨抱第二次,在我的眼皮底下(就算我已經死了)抱第二次,我要死命的纏住劉默,若干小時后,我們就會變成一坨黏在一起的僵硬東西,除非將我的手砍掉,不然還要裝進一個棺材火化。我不能忍受婁征占有劉默,尤其是當劉默停止呼吸,當他的意識留在了他的腦海里,當他的呼吸留在了肺葉里,當他的愛情留在了嘴唇里,如果這時候婁征占有劉默,他就占有了全部的劉默。
6.
紅水小區在城西,再往西就是江。這一帶濕地很多,馬路兩旁全是大片大片的水杉林,樹下遍生紫堇,十多年前,我誤以為那是薰衣草,誤認了好些年,后來才知道只是遠觀像,細看兩種植物大相徑庭,而且薰衣草喜旱,在低洼地里屁也長不起來。四五月間,它們開了花,鋪天蓋地卻又稀稀疏疏的淡紫色,實在教我無法不瞎想到書里的普羅旺斯。有一回A大校車半路拋錨,我同我爸爸中途下車,大概走了兩三里路回家,他那天心情不錯(估摸上課時靈感迸發,講了幾個指桑罵槐的政治笑話,引得學生大為崇拜),他也不反對薰衣草的說法,還以慣有的自信演繹了一通,成文就是一篇頭頭是道的《我國江南薰衣草習性較普羅旺斯更溫潤》,字里行間充滿漂亮的胡謅,搞的全是蘇東坡《石鐘山記》里那一通文人式偽科學(這種文人我國真多)。那時我已經長到了將近成年的歲數,對我爸爸的論調不再俯首稱臣,但也不太敢跟他抬杠(那時他還精力蓬勃,操笤帚打人可夠我受的),總覺得自己哪一天鼓足勇氣,就要拍案而起和他辯論,勢必讓他陣敗如山倒。后來我才醒悟,在我的體內,遺傳了他的自以為是和不嚴謹,說話腦子漏風,邏輯嚴明不起來,寫寫還行,但絕非實戰型的辯論人才(在劉默的事情上,我就總是罵不贏婁征)。在我們經過綿延無邊的“薰衣草”汪洋時,有新婚男女在其間拍照,這在當時還算前衛,新娘一手撩起白婚紗,身子向后仰倒,那姿態十分迤邐,我不由浮想聯翩:劉默穿著那件常常被我拿來臆想的白色連衣裙,擺出同樣的姿勢。這條路上,到了這樣顏色鮮明的時節,總有很多附近A城藝術學院的學生前來寫生,他們畫出的圖千篇一律,全能統一命名為《暮春的水杉和薰衣草》。婁征初中時也學過一陣美術,我總記得,周末他媽背著一個木畫板,拎著一只裝著顏料畫筆的帆布袋,一只裝點心的塑料袋,像一個要去野餐的貴婦,把他從籃球場上叫走,他每次都不情不愿,屢屢回頭朝我們看,比出痛苦萬狀的神色,他們坐上一輛出租車,不知道駛向哪里。也許早在那時,婁就來過此地,在烈日下,也畫過一幅剛上了一半色的《暮春的水杉和薰衣草》。我自己完全不懂美術,但是劉默如果站在“薰衣草”地里,給我半天的光陰,我一定忍不住要拿起畫筆。最上方是青灰的天空,正值黃昏,往下又有一點褐黃,露出一點天光;水杉林總是朦朦朧朧的青色,我處理不出這朦朧,干脆撒一把白色上去,混在青色里抹一通;最下方的“薰衣草”鐵定被我畫成一片緊密堅實的紫色地板,劉默呢,在整個篇幅中,他太小了,我不得不只用一個黑色的小圓圈勾畫他的頭(手不停抖,線條凹凸不平),再在里頭涂一層純白,自然,我處理技巧僵硬,其他人一看,這腦袋黑白過渡唐突,活脫一個冥紙扎的人,他們恐怕無法明白我想要強調他黑發白膚令人心醉的初衷。而劉默身上的那條白色連衣裙,我繼續瞎上白顏料,終于弄成兩個頂角微微重合的慘白色三角形(簡直是貽笑大方),我這意思是要表現劉默除了黑發白膚,腰也很細,在這呆板的三角形邊緣里,包容的其實是一具異常柔軟的軀體。我無法完成這幅畫,即使完成了,也渾渾噩噩,只有我一人能看懂;如果讓婁征畫,他畫的比我好,雖然他毫無藝術天賦,他媽當初讓他學畫畫完全是瞎費功夫,他至少能把天畫的像天,樹像樹,花像花,人像人,但我確定一點,他畫不好劉默的裙子,這裙子在風里飄蕩的樣子,他也畫不好劉默的本人,他的黑發白膚以及他的腰,這一切有一種太刁鉆的姿態,他的技藝不足以駕馭。他要么畫的像一個身穿白色戰袍的彪形大漢,要么畫的像一個豐胸肥臀的古代仕女。他這樣的人,一身汗臭、滿腔粗俗,就算學畫一百年,也無法把握裙子的遮擋下是睪
丸的美,無法把握明眸皓齒之下喉結突出的美,無法把握生為雄性卻在一片幽暗水杉林間亭亭玉立、盼望將自己獻給另一個雄性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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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遷徙時在邊境迷路的亞洲象,止步不前,彼此相覷,日頭出來時它們就顯得亮一點,日頭藏進云里就暗一點,時光在亮暗互補間行進。這時我們班僅次于吳胖子的彭胖子從劉默身邊飛馳而過(大概去上廁所),猛然攪碎了這個空間的沉寂,一陣風從她遠去的屁股邊發源,呼嘯而過,劉默的頭發直直朝后飛去。這瞬間日頭正在變大,陰影從他鼻翼迅速后退到耳際,造成一種他的頭發是被光陰吹拂的幻象,時光劇烈更替,而他始終如一,只是秀發飛舞,微微側臉,閉上眼睛,等動靜徹底過去。我說過,我看劉默時,雙眼發直,久久盯著他的下頜,口干舌燥。而吳胖子忽然啐了一口,怪聲怪氣的罵道,騷。婁征則左右四顧,顯得有些煩躁,最后一言不發的走進教室。如前所述,劉默除了抵御一個大胖子制造的旋風,其他什么也沒有做,他只是秀發飛舞、微微側臉、閉上眼睛,這就讓吳胖子說騷,讓婁征逃進了教室。我后來知道,在這些秀發飛舞中,有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東西,假如我們三個再年長一些歲數,多一些閱歷,就不會為自己的心驚肉跳而驚訝和憤怒,我們會互相嘿嘿笑笑,露出一副老色狼慣有的泰然,我伸手拍拍吳胖子的大屁股,胖子,今兒當你老婆的面,老實點,認了吧。他手里拿著一塊吃了一半的綠豆糕,擱他老婆手里去,同時放下麥克風,舉起手投降,說,我認我認,哈哈,我認。這種讓十七歲時我們雙眼發直、破口大罵、落荒而逃的東西,不是別的,他娘的正是美本身。
事實上,高中畢業后,我再沒有見過吳胖子,有一年他加了我的MSN,跟我聊了幾句,問我打不打傳奇,他和他老婆都玩,他老婆已經懷孕3個月,他丈母娘搬來照顧她,他省的跟倆娘么鬧心,一個人在網吧。只此一次,后來沒見他上過線。我跟婁征倒是經常有機會碰面,但說實話,不如不見。婁征大二時,跟和他在一個市的趙玲玲談過一段朋友,后來分了,女方甩男方。趙玲玲和我一所學校,她剛和婁征分手時,去超市買東西老把我叫上,幫她推車。她經常講到婁征,每次我都希望她能流露出一些怨毒,說一些婁征的壞話,但她沒有,所以后來她再叫我,我都回絕了。她提起婁征,總說他自己粗枝大葉不會照顧自己,衣服上的洗衣粉老是洗不干凈啦(背上會長痘的),曬被子老忘收啦,打球摔破腿也懶得涂碘酒,虧他皮子糙,沒得破傷風啦,還說他只在跟她講大數題目時顯得正經些,效率也可以,她對數學討厭的很,那回居然考了個七十大幾分。她說這些話時,流露出的母性讓我心生厭惡。我回想起劉默,他面對婁征的事情,遠沒有趙玲玲這么從容,他總是手慌腳亂、狼狽不堪,任何挫折都能將他打倒。他第一次主動找婁征說話,在一次數學測驗后,他捏著他的卷子,不斷偷偷瞟著婁征,反復的想站起來又沒有,那正是早上九點,即使夏季的九點也還能有些清涼,但他的身上全是汗水,白T恤貼在身上,頭發也像淋過雨,我聞到那汗水里一種焦灼的渴望,他渴望婁征(狗日的他真是瞎了眼睛),正如我渴望他。我后來回想這一段,腦子里總出現一張寬敞的藍絲絨大床,A片里常有這樣的床,劉默已經躺在床上,一絲不掛,而婁征就在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劉默心中升起一股羞澀,側過身體,手擋住腹股溝,同時閉上眼睛,只等待婁征伸出一只手,指尖從耳垂觸摸而下,最后捧起他的臉。我注視劉默時,心里充滿一種脹痛,我無限放大這種脹痛,希望能忽然天翻地覆、地動山搖,這個世界處處災難橫生,所有人都和我一樣痛苦。上課鈴聲響起后,劉默有些不明所以,低頭看了表,才從桌里拿出英語聽力習題,整節課他盯住黑板,緊握鉛筆,但我知道他什么也沒有聽進去,他一直在想著如何再度鼓足勇氣走到婁征面前,盡量保持正常的語調,對他說,婁征,你數學好,能不能幫我講講這道題,他一直在尋思一種方法,如何才能在婁征的目光下,不臉紅。整整四十五分鐘,他終于積蓄出一種能量,一下課,他就彈起來,快步往婁征課桌邊走去,但這時婁征也離開課桌,打算去一趟廁所。這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變數,婁征每天喝水吃飯,當然也會憋尿,也會行色匆匆的站上便池,撒尿時神態愉悅,撒完還拿手摸一下鼻子(很不講衛生)。這個變數卻讓劉默如臨大敵,我看著他,想到,英語課上的四十五分鐘,他積蓄的力量只足夠他走到婁征的課桌邊,之后他的身體就像棉花一樣軟,此時如同處在彌留之際,他只能用最低最輕的聲音向婁征說自己的請求,婁征必須一次聽懂他的意思,如果讓他重復第二次,說到一半,他就會氣息奄奄,雙目緊閉,倒在婁征懷里。他站在婁征的課桌邊,不能前進也不能退后,覺得自己干了一件傻事,但婁征卻忽然掉頭回來了——他走到門口時發現劉默目光茫然站在他課桌邊,就繞了回來。他站在劉默面前,低頭看著他,我一直痛恨他的行為,他一聲不吭。只肖他問劉默一句,你有什么事,劉默就能把試卷遞給他,就算喉嚨里已經不能發出一個音節,也可以指著那道幾何題,這樣他就能明白,劉默是請他幫忙講題。但他什么也不說,任劉默被自己看的手足無措,隔了很長時間,才不甚清晰的開口,這題,我不會……(手指在試卷上,忽然發現自己頭昏腦脹,已經找不到是哪道題)。婁征接過卷子,自己翻了翻,指著有紅叉的地方,這道吧?劉默點點頭。婁征面無表情(他就愛裝),指指自己的座位讓劉默坐,他手撐在桌沿邊,看一眼手表,拿出自己的試卷,丟給劉默,你先看,我去趟廁所,就回。我們都看到了,婁征像個瘋子似的狂跑出去,活見鬼了,眨眼又跑回來(我懷疑他小便直接撒陽臺上了),給劉默講那道題。婁征跑起來一步跨的相當大,這一點跟婁老先生一樣,從前婁老先生在老職工宿舍的樓梯間狂跑,把經過的人嚇得目瞪口呆,就有著和年齡不匹配的猛烈。說到底,我恨劉默的渴望,這渴望已經像一件衣服,每天穿在他身上,誰都一望即知。我希望他永遠安靜無言,如同每一個朝代的后宮里最矜持沉默的嬪妃,在無人能見的長廊里儀態萬方的走過,永遠被動的等待著夢中的帝王,與之交好,覆雨翻云。
趙玲玲說到婁征,語氣和平,我總覺得這里頭的寬容有一種虛偽的成分,實際上她并沒有那么想得開。當時,她還頗有把她們宿舍一個女生介紹給婁征的意思,說伊溫柔賢惠,能做一手好淮揚菜。我立馬高聲贊同,說妙極了,婁征肯定喜歡,我觀察她的神色,她果然有些不悅,可能看出我故意氣她,但我不管,發現這一點,我就志得意滿。
7.
劉默死后第三年,我暑假回家,忽然像是發了瘋,天天往他的墓地跑。時至正午,烈日如炬,我頭上戴一頂鴨舌帽,帽檐往下壓住鼻子,戴了一個多月,鼻子以上的臉還算白,鼻子以下(包括耳朵)的皮膚曬成了醬油紅色,徹底成了陰陽臉,整個人看上去陰鷙歹毒,有反社會傾向。開學后我去我表哥家拿自行車,順帶捎他一袋老家的鴨油餅,我半歲的侄子一見我就嚎啕大哭,我嫂子也被我嚇得不輕,說我像剛從牢里放出來,給了我幾塊面膜,還有一只紅霉素軟膏。在墓地里,我步伐輕捷,飛快的繞過第一排墓碑,跳上石階,直接拐進第四排,在劉默的墓碑前停下來,倘使劉默經常出來散步,傍晚歸墳時也能這樣熟門熟路,但他走路不如我快,神色也不如我凝重,我每一次站在他的墳前,都心懷鬼胎。我的背包里裝著一塊黃油面包和一罐可樂,起初我以為在墓前吃喝對死者不敬,跑到山下墓園管理室門口蹲著吃。對面車棚拴了一條黝黑碩大的狗(不知道品種),這個時分它也正在吃午飯,一條血津津的豬腿骨,足足一尺長;一缽用花盆(可能下頭眼兒堵上了)盛裝的剩飯羹,顏色混沌,看起來和糠沒有什么分別,是豬食。我和這狗一塊兒進餐,他優雅萬分,只動嘴,啃骨頭和喝糠都像做針線活一樣悄無聲息;我則雙手并用,黃油不時糊在衣服上,嘴里還發出嚼吧和口水滾動的聲音。我粗鄙不堪,但卻毫不知恥,管理室的保安正在燒開水,窗口上慢慢起了一層白色的水霧,像透過漫天冰雪,他們隔著水霧看我,討論我。我那時充滿一種表演欲,察覺到他們的目光,更加靈感四溢,故意吃得越發落魄起來。我希望他們猜測我是一個痛失愛侶的畫家(為此后來我特意買了一個畫板),同時喪失的還有生存意念、審美取向和羞恥之心;我希望他們下達對我特別觀察的命令,輪流跟蹤我,不時記錄,推敲我的每一個動作背后的含義,分析我在墓地自殺的幾率;我還希望他們用一種色情的語調討論起我死去的愛人,猜測她一定纖腰白膚,讓我在床上欲仙欲死,而當她死去,我抱著她的尸體三天三夜。這些臆想鼓舞我,我發明了很多動作,加以時日,我發現在竭斯底里上,十九歲時的我已經達到一生的極限,后來我再也做不出這些瘋狂之舉。有一次我仰面躺倒在劉默墳前的土地上,把面包整個塞在嘴里,雙手壓在臀部下,也就是說,我在扮演一個四肢被牢牢捆住,嘴里塞了布的被綁架者。我身體抽搐,光用吸和咬慢慢吃著面包,面包碎屑落在鼻翼上、眼瞼下,有時還塞進鼻孔里,呼吸很不順暢,我猛力的出氣,鼻水也噴出來;那時節陽光刺眼,無數金色的光斑像白蟻一樣咬著我的瞳孔,我有時覺得就要瞎了,干脆闔上眼皮。在山下,保安站在狗身邊,正在邊吃飯邊望著我,我希望他能體會這些過程,直達深藏在這中間的隱喻:劉默的死亡對于我來說,就是堅硬的繩子和腐臭的抹布,它們將我五花大綁,將我塞得嚴嚴實實;我在悲痛里茍延殘踹,慢慢掙脫掉繩子,一口一口吞下抹布,而一旦意識到自己竟沒有在悲痛里死去、卻無恥的吃掉這種悲痛、吸收它的能量生存下來,這就好比吃掉愛人的尸體生存下來,此時,第二種意義上的悲痛又形成了另一根更加堅硬的繩子和更加腐臭的抹布。我演繹這種無限循環的綁架,漸入佳境,有時靈魂從體內飄出,俯瞰下方的自己,被自己充滿力量的表演震懾,激動的淚如泉涌。吞咬時,面包經常被我一口從中間咬斷,外面一截沿著我的臉頰滾落到地上,我側過身,再度用牙齒把它叼起來,假如頭一天下過雨,面包就泥水淋漓,成了一塊真正的抹布,后來我精力集中,警惕非常,一旦察覺面包有掉落之勢,就像在綠茵場上接頭球一樣,用臉頰把它頂回嘴里。
那年暑假結束時,劉默墓前的羊齒和艾草已經被我磨沒了一片,露出的裸土隱約是一個人形,我最后一次躺在上面,感到身體的曲線被微妙的包裹在草皮的邊緣里,我知道這就是我的位置,這是一口根據我體型制造的貼身棺材。那一天墓園的廣播正在作響,說墓園新二區7排2號(號是瞎掰的,我忘了)有人合葬,請工作人員送一對兒五十公分的石獅子去。我躺在那里,聽到小號奏響的哀樂,高潮部分有些走音,那曲調里有一種曖昧的溫柔,后來又奏梁祝,一個女人的哭聲夾雜在其中。我恍然間覺得那就是為我和劉默而準備的合葬,我閉上眼睛,感到自己的確就在一具棺材里,而劉默躺在我身邊,在上坡時,棺木微微翹起,他的身體滑向我,頭部撞在我的肩膀上。殯葬館的人員為他畫上了妝,手法濃重,是給中年婦女化的那種妝。他的臉被刷的雪白,一層腮紅像玫瑰花蕊里的花粉,覆在我肩頭,再過一個春天,那里就會長出一朵刺骨錚錚的花;他的下巴用鉗子扳過,使得上下嘴唇強行合攏,唇被涂猩紅色,邊緣粗糙,擴散到嘴部附近的皮膚上,這樣他的嘴顯得大出一號,但仍然很美,后來他的下巴被撞,嘴又張開了,依然還是很美。我的臉上也被瞎抹了一層厚粉,嘴雖然沒涂紅,但因為眼睛閉不攏,用夾子夾一晚上也沒用,而且睜開的程度不一樣,左眼一條縫,右眼則幾近怒目圓睜,顯得表情猙獰。我知道我為何有這樣一副尊容,我睜開眼睛,是在提防婁征,我即使和劉默在一具棺材里,也無法安下心來,我必須表情猙獰,如同親臨殺場,讓所有見過我尸體的人(包括婁征)都心驚膽戰,不敢靠近。我們的墓前不用石獅守護,我自己既是墓主,也是墓門口看守的惡獅。
哀樂和梁祝漸漸遠去,劉默的墓前安靜無風,一只白色的蝴蝶從碑后飛過,在我上方繞了一個圈,飛過一排的墓碑,飛到了坡地的當陽面,不見了。我悲從中來,彈立起來,掉頭就走,后來再沒有來過。那時我知道,我之所以要怒目圓睜,除了害怕婁征來從中作梗(把劉默從我身邊抱走),更害怕劉默自己離開。我知道,假如我死后軀體內還保存著完整的意識和欲望(占有劉默),劉默也同樣如此。當他躺在我身邊,兩人深深合葬在泥土之下,內里卻不愿如此,他的身體漸漸形成一個指南針,腳尖永遠指向婁征所在的方向。我張開的眼睛再怒火重重,也無濟于事。這是最大的問題。只要劉默帶著感官的身體留在這個世界里,先是僵硬的尸體,后是骨灰或者泥土,只要他的實體留下一點痕跡(哪怕蛛絲馬跡),這實體里他生前的對婁征的情
欲就永遠留存下來,他生前等待婁征的姿態就永遠不會改變,他渴望被婁征愛撫的意念就永遠不會消失。一年春天,或者春夏相交之際,當一對新葬的夫婦合埋在我們身后,梁祝的樂曲在整個墓園縈繞,劉默變成了一只蝴蝶,正如我之前見過,純白色,觸須修長,飛舞之時態度風流。在我圓睜的右眼之上,它飛走了,這個墓地在他的身體之上,永遠處在陰暗中,現在它離開了陰暗,漸漸飛到了光線密集的地方,灼熱的溫度像婁征的手捧在他的臉上。它心意已決,永遠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