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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過后,趙璲在午飯前回了明安堂。
姚黃笑著來迎他:“怎么樣?”
趙璲:“三輪帶推輪的紫檀、藤椅可以讓鄧師傅多做兩把備用,四輪的還是用上次的輕便舊款。”
他自推輪椅的速度遠遠不如旁人推他,外出時與其浪費時間,不如繼續交給身邊人。
姚黃:“光聽王爺說我也感受不到差別,下午我去竹院試試。”
王妃早就把輪椅當代步用過,趙璲自然不會反對。
黃昏時,姚黃來了竹院,兩把三輪輪椅都在前院擺著。
姚黃坐到最輕便的三輪藤椅上,握住兩側的推輪,用力往前推。
用到七成力的時候,藤椅終于動了,待她雙臂發酸再也推不動,姚黃回頭瞅瞅,發現她離最初的位置才五六步遠。
姚黃看向坐在一旁旁觀的惠王爺:“王爺能堅持多遠?”
趙璲:“三十步左右。”這是比較從容的距離,身上不會出汗。
姚黃:“”
欽佩過惠王爺的臂力,姚黃一臉憧憬地道:“木輪王爺都能推這么遠,真換成鄧師傅說的金料輪子,王爺豈不是能推五六十步甚至更遠?”
趙璲:“這把已經足夠我在室內使用,無需再研制新的。”
姚黃略帶嫌棄地拍拍仿佛一個大胖子一個小瘦子并排挨著的藤椅大輪與推輪,嘀咕道:“這個不好看,王爺又俊又雅的人,合該配把跟你一樣養眼的輪椅才是。”
趙璲垂眸,避開王妃灼灼的視線:“室內用的,正如你編的蒲團,舒適便可。”
姚黃一怔,真不高興了:“好啊,我說我編的不好看是自謙之詞,原來王爺真嫌我的蒲團丑。”
趙璲:“”
姚黃把躲在角落里的青靄叫了出來,指著竹院上房道:“王爺嫌我送他的蒲團丑陋不堪入目,你去拿出來,丟進廚房燒了!”
青靄聽完,只想給王妃跪下。
趙璲示意他退下,安撫王妃道:“是我失言,我沒見過別的蒲團,錯把你的謙言當了真。”
姚黃還是幽怨地看著他。
趙璲朝她伸手。
他此時坐的是那把家用的輕便紫檀輪椅,足夠結實,姚黃一邊將手搭上惠王爺的手,一邊熟練地坐到他腿上,靠著他的肩膀輕聲問:“王爺真沒嫌丑?”
誤以為自己還需要再哄哄的惠王爺心頭一松:“嗯。”
姚黃笑了,隨即扭頭,指著遠處那兩把帶推輪的新輪椅道:“可我嫌它倆丑,我就要王爺坐金料大輪的輪椅,如果不是黃金太軟,我都想直接用真金給你打造輪子,什么鐵啊銅的都配不上王爺。”
趙璲:“我只在竹院用,保證你看不到。”
姚黃:“那也不行,我能想象出王爺坐在上面的樣子,王爺明明有十分的英俊,坐上那倆一下子只剩七分了,憑什么啊,我就要王爺一直都是十分英俊。”
十分英俊的惠王爺:“”
[82]082
趁熱打鐵,姚黃要惠王爺現在就把他的腰牌拿出來交給曹公公,讓曹公公去兵器坊跑一趟,免得隔了一晚第二天惠王爺忽然反悔。
趙璲看看天色,道:“兵器坊應該已經停工休息了,且明早我還要遞折子請示父皇。”
姚黃裝糊涂:“還要請示?上次我想打桿新槍,郭樞說直接去兵器坊交待一聲就行啊。”
趙璲:“槍是小件,兵器坊早就打熟了,臨時造一桿不算麻煩。椅輪鍛造工藝復雜,耗時必久,最好跟父皇打聲招呼,以免因此延誤了兵器坊的正差。”
姚黃聽了,就覺得惠王爺的顧慮也有道理,一個小鋪子里的伙計們遇到麻煩都會互相推卸責任,兵器坊擔著整個大齊的軍械打造以及皇宮所需,萬一哪個官員因為別的事情耽誤了差事,靈機一動卻把錯過推到惠王爺讓他們打造金料輪子上,惠王爺豈不是背了黑鍋?即便能查清,中間也壞了心情跟名聲。
“幸好王爺想得周到,不然真出事,便是我連累了王爺。”
趙璲低頭,在王妃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絲后怕,更多的是欽佩。
王妃經常用這樣的眼神看他,仿佛他會的那些真的是什么驚人之才。
“你也是為了我著想,談何連累。”
姚黃笑了,指著院子里的石桌道:“那王爺現在就把折子寫了吧,我能看嗎?我還沒見過奏折呢。”
趙璲示意她先下去,再讓青靄、飛泉去取折書以及文房四寶。
秋日的白天開始變短了,就著夕陽,趙璲言簡意賅地寫完了折子。
姚黃看著惠王爺清雅的字跡,小聲道:“事是這么個事,就怕父皇覺得你跟他太見外了。”
趙璲委婉地提醒王妃:“先是君臣,再是父子,該守的規矩還是要守。”
姚黃好歹是茶樓常客,知道前朝有些皇子就是跟皇帝老子太不客氣了,才被猜疑冷落甚至廢黜砍了腦袋。
不過惠王爺要倆輪子而已,距離那些差了十萬八千里吧?
次日,宮中。
下了早朝用過早膳,永昌帝正在批閱中書省遞過來的折子,汪公公雙手托著幾張新折子來了。
除了親王可以直接給皇帝遞折子,有些直接聽命于皇帝的臣子也能繞過中書省。
汪公公恭敬地將折子放在御案一側。
永昌帝隨意瞄了眼,第一張竟然又來自老二惠王。
永昌帝笑了,老二自打娶了王妃,跟他的話倒多了起來,以前可是非公事不奏的。
畢竟是今年的第三回了,永昌帝沒有第一次收到惠王折子時那么激動,先批完手里的折子,再打開這第三封,字跡依然不多:啟稟父皇,兒臣得了一張改善輪椅之圖,限于民間工藝,需調兵器坊研制金制椅輪,期間所耗金料花費兒臣愿自行承擔,望父皇恩準。
永昌帝對著這張奏折,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被賢妃推一下才會動一下的老大小時候還跟他要過風箏,老三、老四被母妃寵著就更敢要了,只有老二,從三歲生辰的時候開始,每次他問兒子有沒有什么想要的,小家伙都是搖頭,一副無欲無求的呆板模樣。
就是呆板,而不是被貴妃呵斥過想要禮物而不敢開口的畏縮,亦或怕被父皇拒絕的忐忑。
如今,老二終于開口了,跟他要宮匠們幫忙打造椅輪,還說什么自承消耗!
若非知道老二的性子,永昌帝都要以為這兒子故意在諷刺他做父皇的小氣摳門!
永昌帝丟下折子,負手在書房里轉起圈來。
轉著轉著,永昌帝想到了老二之前坐的那把紫檀大輪椅,誰給打的?老二府里人自己找民間師傅做的吧?還有老二進宮時自帶的搭門檻的木板
永昌帝轉不動了,頹然地坐在近處的一把椅子上。
他是不小氣,他也真的心疼老二的腿,可除了心疼,他還給過老二什么?
.
惠王府。
姚黃早早就起來了,雖然王爺說這種折子永昌帝最多批個“準”字便會發回來,不會像上次一樣傳來口諭,姚黃還是很期盼。
趙璲沒有陪王妃等,王妃嫌棄那兩把帶推輪的三輪輪椅臃腫,趙璲很滿意且正新鮮著,他想再試試。
考慮到王妃收到父皇批復的折子后會來竹院找他,趙璲只是慢慢地推著,保持不讓身體出汗的力道與時間。
繞著后院轉了一圈后,趙璲看看天空,猜測父皇今日政務繁忙,或許還沒看到他的折子。
趙璲換回那把紫檀輪椅,讓青靄推他去明安堂,他要勸王妃做點別的事。
到了明安堂后院,趙璲發現王妃在陪金寶玩耍。她在院子中間搭了一個半尺來高的橫桿,蹲在一側誘使另一側的金寶跳過去,金寶聽不明白,王妃竟提著裙擺跳過來跳過去地親自示范,跳完發現金寶還不會要數落金寶時才發現停在游廊角落的他。
青靄站在輪椅后面,熟悉王妃的性情且發現王爺對王妃的縱容后,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心驚肉跳的感覺了,但看著王妃輕盈跳躍的雙腳,注意到王爺幾乎黏在王妃繡鞋腳踝上的視線,青靄的心頭就仿佛多了兩根自己敲來敲去的鼓槌。
姚黃光看自家王爺了,瞅瞅日頭,解釋道:“折子還沒發回來呢,可能今天父皇比較忙吧。”
趙璲:“不急。”
姚黃把他推到能曬到日頭的地方,繼續調教金寶,普通百姓里能出大將軍狀元郎,姚黃希望金寶也能長成一只威風凜凜的獵犬。
光說不管用,姚黃叫阿吉去廚房拿來一碟醬肉片,讓阿吉陪著金寶站在一側,撞倒橫桿的金寶沒有醬肉吃,高高跳過來的阿吉有,因為醬肉聞起來太香了,姚黃也給自己吃了一片,再伸長胳膊往惠王爺的嘴里塞了一口。
金寶饞得汪汪直叫。
趙璲:“”
饞了幾次,金寶終于明白要跳過去了,姚黃高興地分了它醬肉吃,再得意地朝惠王爺笑。
就在此時,游廊那頭突然走過來幾道身影,領頭的正是一身常服的永昌帝,汪公公微微躬著腰走在后面,青靄、曹公公神色緊張地位于最后。
惠王夫妻都愣住了,正在吃肉的金寶瞧見生人,汪汪叫了起來,被姚黃一把拉過來捂住了嘴筒子,再驚喜地朝永昌帝道:“父皇,您怎么過來了?”
永昌帝免了兒子兒媳以及身邊小丫鬟的禮,笑道:“批完折子,朕見外面秋陽燦爛,干脆出來活動活動筋骨。這是你們養的狗?”
姚黃:“是啊,從靈山帶回來的,兒媳給它起名叫金寶。”
永昌帝:“是個好名,聽起來就吉利喜慶。”
姚黃讓阿吉抱走金寶,推著惠王爺靠近游廊。
永昌帝陪小兩口聊聊家常,問起新輪椅的事。從兒子口中得知兩次輪椅的改善都是兒媳婦督促鄧師傅做的,永昌帝看兒媳的眼神越發慈愛了,出身百戶之家又如何,規矩禮儀上不夠端莊又如何,兒媳事事為兒子盡心,在他這里就沒得挑。
一行人移步到前院,這時姚黃才發現院中還站了三位隨永昌帝同來的官員。
“下官兵器坊卿季準拜見王爺、王妃。”
“下官兵器坊監造官周偉、丁思孝拜見王爺、王妃。”
姚黃:“”
趙璲叫三人免禮,心情復雜地看向自己的父皇:“一把輪椅而已,父皇”
永昌帝握住兒子的肩膀,笑道:“一把輪椅而已,璲兒不必跟父皇見外,來吧,把你改善輪椅的法子跟朕說說,也讓他們聽仔細了,回頭好交待下去。”
趙璲只好讓青靄、飛泉去竹院取鄧師傅的那箱圖紙,順便推來一把四輪新輪椅、一把三輪新輪椅。
圖紙可能難懂,兩把輪椅擺在面前,永昌帝與三位兵器坊的大人就都明白更好的金制椅輪該怎么打了。
永昌帝還親自試了試兩把輪椅。五十多歲的年紀,越來越疏于練武,最多秋獵時跑跑馬拉幾回弓,導致永昌帝的臂力只比姚黃強上那么一些,能把三輪的藤椅推出十來步。
“這么費力,必須把金料輪子打出來。”
真正明白了兒子行動的辛苦,永昌帝給兵器坊下了嚴令,光有圖紙怎么行,他還命三人把鄧師傅帶去兵器坊,跟著他們一起打造新椅輪,務必用最短的時間打造出最耐用好推且外觀精美的金料大輪。
趙璲怕兵器坊把心思都放在輪椅上,只能提醒他們不得耽誤公事。
兵器坊卿季準道:“請皇上、王爺放心,下官一定會安排妥當,兩邊都不耽誤。”
三位官員告退了,永昌帝不想兒子兒媳因為他拘束,也要回宮了,臨走前才從懷里取出惠王那封折子,帶著氣似的丟到兒子腿上。
趙璲不明所以,只能拿起折子,目送父皇登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