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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利用蘇寄橋血清培養出的,能使人產生A級進化的基因干擾素。
“正常A級基因干擾素可以維持40分鐘以上效果,但這支藥劑的培養時間太短,屬于階段性臨時產品,效果大概只有30秒。”研究主任遞給水溶花,不由還是感嘆了一句:“藥劑只能作用于人類身體,幸虧水醫生現在是人身,不然還得臨時去找個人來……”
水溶花面無異色,接過藥劑,再一次向沈酌確認:“您準備好了嗎?”
申海市的HRG實驗室坐落在進化專科醫院地底,規模與當年在研究院時不可同日而語,用業內眼光來看幾乎稱得上是可憐了。
不過也幸虧如此,這座微型實驗室才沒有招來外界眾多居心叵測的目光,得以在申海市監察處的保護之下殘喘至今。
白晟已經從特護病房里被轉移下來了,雙目緊閉,沉沉昏睡,躺在實驗室正中的一張病床上。所幸S級身體素質強悍,持續一十多個小時的幻覺折磨并沒有對中樞神經和心肺系統造成太大影響,換作A級的話就算能從夢中醒來,身體上的后遺癥也足夠去掉半條命。
沈酌沒有回答,反手脫下西裝外套,坐在病床邊一張扶手椅里,單手把白襯衣紐扣一顆顆解開。
眾研究員早已訓練有素,把各色導線和電極片貼在他身上,一一連接生命監護裝置和實時腦部掃描,最后主任親自往他手背扎了一枚靜脈輸液針,輸液袋里赫然是一種血色不明液體。
水溶花奇道:“這是……”
“神經元刺激劑。”沈酌襯衣只系了兩個扣,修長脖頸線條蜿蜒,鎖骨向下隱沒進陰影里:“當年HRG的衍生產品之一,一旦監測到大腦進入某種深度幻覺狀態就可以開始滴注,60秒內對大腦皮質造成強烈刺激,從而減輕幻覺影響。”
“……會有后遺癥嗎?”水溶花忍不住問。
“會。95%的受藥者會在三天內突發性情大變。”沈酌說,“如果到時候我強迫你們加班,或者無理由取消你們的季度獎金,請你們勇敢地站起來反對我。”
眾研究員都笑了起來。
水溶花松開衣領,一針扎進自己側頸血管,干凈利索地將血清按到底,微笑回答:“我們會等你醒來發三倍季度獎的,監察官。”
一股屬于蘇寄橋的力量迅速籠罩她全身,異能輻射急劇提升,監測儀發出滴!滴!滴!的狂響。
沈酌伸出那只扎著針頭的手,用力握住病床上白晟的一只手掌,平靜注視水溶花。
下一秒,女醫生五指向沈酌唰然展開,幽藍光芒半空暴起,強悍無形的精神力撲面而來!
——A級異能白日夢觸發。
千萬致命碎光籠罩沈酌全身,瞬間他向后仰倒,五感抽離,現實中光芒雪白的實驗室如退潮一般迅速遠去。
他的意識向下疾速墜落,沉進了熊熊燃燒的烈焰地獄。
四面八方,鋪天蓋地,都是恐怖的沖天大火。
小男孩躺在地上,茫然注視著眼前因燒灼而開裂的地面,半邊身體已經被燒成了焦黑的骷髏,手指血肉燒糊脫落,只剩下光禿禿的焦骨。
“……救命啊……”
“救救我們……”
不遠處那輛撞毀的汽車里仍然斷斷續續地傳來呼喚,火焰中甚至傳來拍打車窗的絕望聲響,然而他真的走不動了。
真的太痛了。
有沒有人來救救我?他迷迷糊糊地想。
有沒有人拉我一把,有沒有人會來救我?
死亡突然變成了一個充滿誘惑又近在咫尺的選項。它那么舒服,那么輕易,只要堵住耳朵不再聽、閉上眼睛不再看,只要停下腳步沉沉睡去,就再也不會感覺到痛了。
“對不起”小男孩喃喃道,干裂流血的眼皮越來越沉。
我那么努力地想改變因果,但我太弱了,我救不出你們……對不起。
“……我們還活著,我們還活著啊!”
“我們是你的爸爸媽媽啊!”
“白晟!白晟!白晟!——”
仿佛一根滾燙的鋼針刺進心臟,五臟六腑劇痛痙攣。
白晟遽然睜開眼睛。
他喘著炙熱的血氣,再一次搖搖晃晃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向前走去。碳化的腳骨在身后拖出焦黑痕跡,每一步都痛徹心肺。但與生俱來的瘋狂、耿耿于懷的悔恨、刻進骨髓的執念,都在脊梁中支撐著他,哪怕最后一刻被燒成碳也不能停息。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八歲那年,血色長街盡頭,孩童用稚嫩的聲音發誓此生永遠不站在圍觀人群之后,哪怕未來刀山火海,也要站出去伸出第一雙施救的手。
“往前走啊!”“去啊!”“就是這樣!——”火場外不知何時重新出現的眾多魔影發出一聲聲慫恿的尖笑。
“去活活燒死吧!”“去燒成灰吧!”“哈哈哈哈——”
群魔亂舞,遮天蔽日,興奮無比,但白晟已經聽不見了。他全身上下被烈焰包裹,幼小的身體被燒成了個火人,跌跌撞撞來到車門邊,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向車內伸出手——
就在這一瞬間。
前方破開一道璀璨白光,勢如破竹、摧枯拉朽,將所有魍魎鬼魅一掃蕩平,四面八方的魔影在慘叫中化作了扭曲的灰煙。
緊接著,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白光中。
小男孩愕然睜大眼睛,抬頭仰視著那個人攜光而來,如若神靈,擁有難以想象的容貌和鎮壓一切的力量,踩著烈焰與硝煙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自上而下地向他伸出手:“你要讓我等多久,白晟?”
一剎那間,仿佛靈魂醍醐灌頂,小男孩瞳孔猝然擴大。
他戰栗著抬起手,與神靈十指交扣。
就在兩人掌心觸碰的那一刻,小男孩慘不忍睹的身體迅速長大、變高,皮肉覆蓋炭黑焦骨,赤裸血肉皆盡復原;白晟像一頭傷痕累累的狼王,緊緊擁抱沈酌,發出了一聲忍耐了十九年的、嘶啞到極致的哭泣。
漫天大火悄然熄滅,一切慘景化為烏有。
聲聲呼救終于消失了,扭曲燃燒的汽車如輕煙般散去。十九年前那對夫婦的靈魂得以安息,最后一次溫柔拂過愛子的面頰,然后彼此纏繞盤旋,消失在蒼穹下。
時光如迤邐長歌,將那個八歲孩童的慟哭遠遠帶上天際。
“我很想救出他們,但就是做不到……”
白晟半跪在地,俯在沈酌肩頭,一滴滴滾燙的液體滲進白襯衣里,“我以為自己已經變得非常強大,我那么拼命了,但還是做不到……”
“你知道你為什么能進化成S級嗎?”沈酌一手環過白晟的背,另一手按著他后腦烏黑的頭發,平靜地道:“不是回到十九年前改變因果,而是在未來做一個擁有絕對力量,能夠第一個從圍觀人群中站出來的人。”
“是這樣的執念才讓你脫胎換骨,是因為你自己希望能保護每一個人類與進化者,進化才會賦予你世間最強大的因果律武器。唯有強者才會對弱小生靈常懷慈愛之心。”
世界化作安靜的虛空,放眼望去無垠空茫。
白晟哽咽的喘息漸停,像個茫然的孩子,緊緊擁抱著沈酌。
“……真奇怪”他夢囈般喃喃道,“我怎么會在你面前哭呢?”
八歲那年開始就沒再嚎啕出聲的淚水與怨恨,原來并沒有消失嗎?
仿佛堅不可摧的盾牌陡然瓦解,打磨多年的鎧甲輕易潰散;明明是最想要征服和占有的對象,明明是最想要在對方面前展現力量的那個人,卻在對方伸出手來的剎那間,像風雪中渴望得到庇護的野獸一般,迫不及待發出了委屈的嗚咽。
仿佛他早已知道,在這個人面前示弱是可以的。
在這雙秀美眼睛的注視下,完全可以收起利爪,攤開皮毛,袒露那些從不示人的難堪傷口,以及未曾愈合的淋漓血肉。
白晟把沈酌緊緊錮在懷里,用力把臉埋在他頸窩中,跪在地上小聲問:“你是來帶我出去的嗎?”
他感覺到沈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清淡:“不,我是來送你出去的。”
“……”
一個可怕的猜測陡然浮現,白晟瞳孔無聲遽張。
下一刻,沈酌輕而易舉推開他的懷抱,站起身來,低頭將冰涼唇角印在白晟的額頭上。
“回去吧,24小時了,你已經沒有時間了。”
“接下來是我自己的戰場。”
——伴隨那一吻落下,四周場景迅速扭曲、拆解、轟然坍塌;第一重夢境在沈酌強悍的精神力侵襲之下,如被鐵蹄踏平的城池,化作了遮天蔽日的齏粉。
一座深淵巨口出現在沈酌腳下,把他整個人拽向第一重夢境;與此同時白晟卻不受控制地被推向高空,通往現實的白光從身后籠罩了他。
一個滾燙暗紅的S重新出現在他心口,那是進化的力量終于開始一絲一絲回到體內。
“……沈酌?”白晟眼睜睜看著沈酌毫無反抗,張開雙臂任由自己向深淵墜落,難以克制地戰栗起來。
“你要到哪里去,沈酌?”
·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病床邊紛紛響起驚喊,只見白晟的大腦掃描圖上,被幻覺控制的那塊區域從血紅迅速變淡,危險指數直線下降,長久凝固的眼睫微微一顫。
“他要醒了!”
水溶花一眼望向掛鐘,1:16pm。
距離白晟被拖進夢境正好23個小時59分鐘,堪堪卡在了黃金救命線上。
她松了一口氣,然而緊接著這口氣就沒能再吸進去——因為大腦實時掃描上的危險指數突然停頓了一下,毫無預兆凝固住了。
緊接著,它就跟雪崩一樣直線急墜,幻覺控制的大腦區域急劇變成一片血紅!
“怎么搞的?”
“怎么回事?”
“血、血氧在往下掉,病人又陷入了昏迷狀態!”
四周一片喧雜,人聲腳步混亂,生命監測儀滴滴狂響。水溶花的視線從腦部掃描圖一寸一寸轉向病床上的白晟,終于發出了難以置信的聲音:“他……他跳下去了……”
“他追著沈酌跟到第一重夢境里去了……”
深淵之上,遮天蔽日,第一重夢境的幻光幾乎要吞噬寰宇。但緊接著一道壯麗雷龍咆哮而至,那是S級充滿暴怒的一擊,將試圖把他送出夢境的千萬氣流一把撕成了碎片!
深淵被完全擊垮,天地齊鳴震蕩不息,甚至連白日夢異能本身都發出了岌岌可危的撕裂聲。
就在那滅世般的瑰麗盛景中,白晟沖破天地間無數層阻力,疾速撲向不斷下墜的沈酌,在狂風中竭力伸出手——
這次換作我來帶你出去。
天地陡然化作一片蒼白。
仿佛只是一須臾間,又好像過了很久很久。
白晟慢慢睜開眼睛,看見長空之上烈日灼灼,炙熱的風穿過沙丘,放眼望去沙海連天,赫然是一片宏偉壯闊的萬里大漠。
這是什么地方?
他猛然坐起身,因為大腦劇痛而嘶地吸了口涼氣,一手掐住眉心。
他的精神被殘忍折磨太久了,不可能在眨眼間就完全恢復,剛才那暴怒到瘋狂的一擊難免對腦力有所透支。
但那都不重要,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沈酌呢?
白晟敏捷地爬起來逡巡四周,突然聽見頭頂傳來直升機越來越近的轟鳴。緊接著,一架迷彩涂裝的卡-52軍用直升機從天而降,颶風掀起沸騰沙浪,直到緩緩停在了幾十米外的沙丘下。
左右艙門打開,兩道身穿作訓服的人影分別從機艙躍下地面,穩穩站在了沙地上。
隔著那么遠距離,白晟一眼就認出了那兩個人。
竟然是傅琛和蘇寄橋!
傅琛兩手都拎著巨大的工具箱,視線警惕地向周邊一掃,然后放下工具箱向后轉過身。然而蘇寄橋動作比他更快,單肩背一個迷彩裝備包,右手拎一把PP19-1沖鋒槍,落地第一件事就是轉身向高處的艙門伸出手,笑吟吟仰著臉。
順著蘇寄橋的視線往上看,第三個人出現在了機艙門口。
白晟目光定住了。
那是26歲的沈酌。
沈酌黑色沖鋒衣,單手拎著銀色冷凍箱,在沙漠中白皙得簡直耀眼,暴烈太陽把他曬得皮膚發透,從側頰到下頜的線條都反著光。
他眼底神情冷漠異常,對蘇寄橋向上伸出的手視若無睹,一縱身徑直從艙門躍下了地面。
“老師,我們已經飛了幾個小時了,您真的一點也不需要修整嗎?”
蘇寄橋若無其事收回手,好像已經習以為常,絲毫不覺得尷尬,在沈酌身后問道。
沈酌大步向前走去,倒是傅琛嘆了口氣,朗聲道:“先往前走吧,往南一公里就是青海基地了!”
青海基地。
這話音一落地,早已隱隱浮現的預感得到證實,白晟終于確定了眼下是什么情況——
沈酌的夢境是三年前,5月11號,青海試驗場爆炸。
他回到了那個真相永遠湮沒的夜晚。
第
41
章
Chapter
41
噔,噔,噔。
一聲聲腳步從監察處走廊盡頭傳來,警衛室里,褚雁敏感地回過頭,望向敞開的門。
緊接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那是個非常高的北歐男人,灰色西裝一絲不茍,銀色頭發梳向腦后,冰藍的眼睛肅然冷峻,左手背上有個血色很深的字母,S。
辦公室里幾個監察員同時震驚站起身:“總……總署長?”
褚雁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感知極為敏銳,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非常非常不妙的、像黑云壓城風雨欲來那般,冷酷且不悅的氣息。
但尼爾森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他完全無視了其他人,上前單膝屈下身,平靜地望著小姑娘的眼睛:“你就是那個動物共感者?”
“……”褚雁謹慎地沒有出聲,只點了下頭。
隨即她看見尼爾森伸出手來,攤開掌心,那是個邀請的表示:“你愿意帶我去找到那個叫榮亓的基因復生進化者嗎?”
“我必須盡快去殺了他。”
·
進化醫院地下實驗室,水溶花的手機突然響了,一看來電是陳淼:“喂?”
三秒鐘后,她眼皮重重一跳:“什么?”
研究主任覓聲回頭,一臉不能再接受更多壞消息的窒息表情,卻見水溶花怔然掛了電話,緩緩道:“尼爾森去監察處帶走了褚雁……”
“啊?”
“……他趕去殺榮亓了。”
水溶花表情復雜,研究主任也張了張口,一時不知道能說什么:“這……總署長如果能把白日夢施術者殺死,那夢境倒確實會立刻解開,不過榮亓畢竟是基因復生型……”
進化者互殺看的不僅僅是誰等級更高,還要看彼此能力的克制屬性,比如水系對雷電系的勝算就是很低。尼爾森綽號奧丁之狼,是公認全球排名第一的異能者,但對上擁有不死異能的榮亓,也實在不好說能否真正誅殺對方。
“……話說回來,尼爾森的‘暴君’異能從沒被完全觸發過,據說徹底發動時甚至能克制其他S級進化者,也許是有勝算的。”水溶花蹙眉遲疑片刻,緩緩道:“現在只能期望尼爾森真能殺死榮亓,不然沈監察和白晟就……”
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屏幕上正顯示著兩名入夢者的腦部實時掃描。
沈酌的指數一直很穩定,他已經陷入了深度幻覺,但大腦中痛苦與刺激的那塊區域始終沒有被喚醒,也許是因為夢境還沒發展到致命的那一步。
但白晟的指數已經很糟糕了。
他在夢境中耽誤了超過24小時,徹底結束了黃金救治期。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危險,隨時可能爆發神經急性壞死,像雪崩一樣毫無預兆。
“……快回來啊”水溶花注視著不斷變化的指數,瞇起眼睛喃喃道,“你是想追上去把我們的監察官也一起帶回來嗎?”
但S級異能不會那么快恢復,白晟的大腦卻在不斷衰竭,一切都如同迷霧中有去無回的豪賭——
滴答!
黑暗中的水滴閃爍光澤,從高處一落而下,飛濺在白晟腳邊。
青海試驗場,A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