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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即便經過這條街,都沒人搭理她,現在身邊多了一個應時安,就成為被招呼的對象,這可是難能可貴長見識的機會。
應時安說:“我們是來找線索的。”
“你怎么知道她們不認識這個徐華?說不定就是線索。”
應時安:“……先去找安哥。”
穆昔喋喋不休道:“我是來辦案的,是來工作的,不對,我是來幫你工作的,你一點兒職業精神都沒有!我馬上就要看到帥哥……我馬上就要找到線索了,你居然把我拉走了!”
這時,一個穿著緊身褲的男人從另一條胡同里鉆出來,“美女,帥哥,走錯地方了吧?這里可不能談戀愛,不過你如果想和我談的話……”
穆昔看著男人的眼線和口紅,立馬挽住應時安的胳膊,“我覺得還是你比較帥。”
應時安:“……”
安良軍也已經被糾纏許久。
他原本是想不動聲色地打探消息,但有人盯上他這塊“肥肉”,來拉扯的人越來越多。他當然知道這不是他的魅力,而是錢的魅力。
近幾年國營大廠接連倒閉,許多人走上這條路,掃黃掃了一次又一次,但始終掃不干凈。背后的產業鏈也極其可怕,販賣婦女的情況屢見不鮮。
安良軍忍不住教育她們,“如果能找到工作,還是要找份正經的工作……”
其中一個女人恍然大悟道:“哥喜歡扮演老師?今天我就是你的學生!”
安良軍:“……”
還有幾人嘲諷道:“都是來消費的,你肚子里有什么花花腸子我能不知道?教育這個教育那個,男人,是想讓我們從良,想讓良家婦女做娼。”
“可不是,沒有錢,這些化妝品包包從哪來,你給我買?”
安良軍無奈之下,只能亮出警官證,“和你們打聽個人。”
幾個女人臉色大變,離安良軍遠的,抬腿就跑。
安良軍早就準備,把離他最近的兩人扣下。
“我不是來掃黃的,只是打聽一個人。”
方才還努力往安良軍身上貼的女人顫抖著說道:“我、我都是被逼的,我是被家里人賣過來的!我不想做這一行!”
“你剛剛不是說要賺錢買化妝品和包嗎?”
女人:“……,被賣過來以后,我發現這些東西也挺好的。”
安良軍:“……”
他今天不是來掃黃的,不會做多余的事情。
安良軍詢問她是否認識徐華,著重詢問是否有身邊常年跟著男性的女人。
女人一臉懵。
“其實我們這邊有很多人都是被管理的,你看前面那家理發店,店里有五個姐妹,兩個男人管店。那兩個男人是收錢的,她們賺多少錢,都要給男人分紅,我懷疑里面真有被拐來的,總是能聽到有人哭哭啼啼的。”
女人身邊跟著男人很常見。
不是所有人都是為了好生活才來這里,真的有人是被騙來或者被家里人推過來的。她們不愿意做這種人,便有人專門管著,一旦發現有逃跑的跡象,就拖回去打一頓,打到她愿意為止。
安良軍聽得心里不舒服,“有沒有搞仙人跳的?”
女人害怕道:“我可是正經人,給錢辦事,不做這種事的。”
安良軍:“……”
太正經了。
正說著,穆昔和應時安終于找到安良軍,應時安的手還輕輕搭在穆昔的肩膀上。
安良軍本就苦大仇深的臉,現在更加愁苦,“你們倆……”
應時安放下胳膊,“人太多。”
安良軍有一種自家的白菜被已婚的豬拱了的感覺。
“回去再說。”
穆昔問:“查到什么了嗎?”
女人的目光在應時安身上停留許久,“你也是警察嗎?現在的警察長得真俊俏,你要不要……”
穆昔把應時安往后推,“襲警?”
女人看到穆昔,恍然大悟,“原來你們是……我可不敢,我這是在配合調查,你們如果真抓人,能不能別抓我?”
安良軍說:“但你什么線索都沒提供。”
女人委屈道:“你就說個人名,還說身邊有男人,我哪里能想得起來?你看看我們身邊誰沒男人?”
穆昔道:“有沒有經常換名字的?她還叫過王英和李娜。”
“你這么說,好像真有這樣做的,但我記不清楚了,以前聽姐妹說過幾次,是在東邊。具體是什么位置我不記得,但好像是有個弟弟,我記得她弟弟挺出名,是個混蛋,經常進監獄。”
*
即便是平輿縣,東邊的范圍也太大。
至于她說的姐妹,早就不做這行了。離開的人都不愿提及過往,自然不想和從前的姐妹聯系。
穆昔幾人只能去東邊碰碰運氣。
車上,安良軍回憶當年的證詞。
“當時505的住客是配合調查了的,一對夫妻,就是平輿縣的,和父母住在一起不方便,偶爾就去招待所。他們說沒聽到異常的聲音,但聽到有人在走廊里跑來跑去。我測試過,在505是聽不到501喊叫的。如果他們正在進行……就更聽不到了。”
穆昔在,安良軍不好把話說得太直白,他盡量委婉。
然而穆昔根本不在意這些,“你說有人跑來跑去?”
“對,經過505門前,他們聽得很清楚。”
“可是樓體在中間,505和508是是在同一端,劉曉雅逃跑時,不該經過505門口。”
安良軍道:“他們記不清楚具體的時間,不知道是不是曉雅在跑,云姨說她在那段時間上去打掃衛生,到處在找拖布。我們當時想找508的人了解情況,可惜一直沒找到。”
“你們就沒懷疑過住在508的人就是兇手嗎?”
“當時住在招待所多的人很多,其中還有兩個逃犯,我們主要調查的是逃犯,你認為508的人很可疑?”
穆昔問:“當時查過其他房間嗎?”
“都看過一遍。”
“有沒有挪開床,仔細檢查?”
安良軍道:“你是想問當時508有沒有血跡?這就不知道了,查得最細的是501,其他房間沒查這么細,當時我們并沒有懷疑508。”
招待所有逃犯,警方的注意力都在逃犯上。
至于508跑路這件事,嫖娼的人發現警察來了跑路,是有邏輯的。
而且508并沒有出現尸體,沒人關注508,大家只想著能找到508的人,好多問出一些線索。
“505的情況如何,那對夫妻不可疑?”
“是對年輕的夫妻,他們的情況都和家中核實過,九個人住在兩居室的房子里,的確不方便,他們經常去招待所。次數很多,曾霖給他們便宜了一些錢,就是因為熟悉。”安良軍看著路邊的牌子,“那對夫妻好像就住在這條路上,具體的地址我記得,但分不清是平輿縣的哪里。”
應時安踩下剎車,“不如先去見見他們?”
當年那對夫妻是剛結婚,感情正濃,家里亂糟糟的,所以總往招待所跑。
事情曝光后,二人還被父母罵了一頓,父母嫌他們浪費錢,說以后再有想法,他們都出去等著。
安良軍找到他們當年的住址,一家人還真住在這里沒搬家,只是女主人不在。
尹鵬端來茶壺和茶葉,“家里沒什么好茶葉,你們湊合喝,解解渴。”
“不用麻煩,”安良軍問,“你妻子不在?”
尹鵬尷尬地笑笑,轉身去拿水壺。
安良軍看了眼臥室,里面的結婚照已經被取下來了。
“離婚了?”
“你看我家的情況,一點兒私人空間都沒有,能不離嗎?”尹鵬這些年過得很憋屈,見到安良軍,就像見到多年前的朋友,忍不住倒苦水,“她跟著我,只能受苦,這么多人擠在一個房子里,我沒本事,賺不到大錢,不能讓她過好日子,他們天天吵架,她說實在不過下去了,就離了,孩子也帶走了。”
尹鵬的母親拎著剛燒好熱水的水壺走過來,數落道:“你連媳婦都管不住,你還好意思說?是我們讓你們離婚的?是你倆日子過不下去了,才離婚。我看就是她外面有人了,不然一個女人,怎么敢輕易離婚的,女人離婚了,哪里還有人要?”
穆昔幽幽看過去。
正要開口,安良軍一把按住她。
穆昔:“?”
安良軍說:“這位同志,你這樣說話就不對了,結婚的事,男女沒有分別,離了婚戶口上都會寫明離異,哪有女人離婚就沒人要一說?男人沒多金貴。”
一個大男人,還是警察,和自己說這番話,尹鵬的母親多少還是不好意思,但有些想法根深蒂固,她小聲說:“男的離婚還能再找。”
穆昔嘴快,“尹先生怎么沒再找,是不想嗎?”
尹鵬母親:“……”
安良軍無奈道:“勸您改改自己的想法,主席幾十年前就寫過文章,婦女能抵半天,這不是隨便喊喊的口號,是實情。你自己就是女人,哪有瞧不起自己的?而且為了您的身體,我勸您少說幾句。”
否則他就要放穆昔咬人了。
尹鵬說:“當初就是人家不想要你兒子,我千方百計想留下她,是她不愿意,還說什么女人離婚之后怎么樣,她離婚以后過得比以前好多了!”
前有狼后有虎,還有一只被安良軍按住、蓄勢待發的穆昔,尹鵬母親選擇逃走。
安良軍說:“不好意思提到你的傷心事,我來主要是想問問當年的情況。”
安良軍的女兒是受害者之一,這一點尹鵬也清楚,他們住在五樓的是被調查的最多的。
“我知道,招待所又出事了,我都從報紙上看到了,兇手還沒抓到?”
“嫌疑犯已經抓住,是對當年的事情有一點疑問,”安良軍說,“我記得當年問過你,508的情況,你知道嗎?”
尹鵬道:“真不清楚,我倆當時是從廠子下班之后趕過去的,本來打算直接睡一晚,當時還年輕,干柴烈火的,根本不關心外面。哦對了,508進去的時間應該和我們差不多,我聽到聲音了,不過離案發時間還有很久。”
“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了?”
“真想不起來。”
尹鵬的母親抱著洗衣盆氣呼呼地來到一樓。
他們住的是尹鵬父親當年分到的家屬院,兩室一廳,有40平米左右,就當年的情況來說,無論如何都不小。可惜他們家沒錢,沒法買大房子,老大結婚后擠在房子里,老二結婚后,也擠在同一個房子里,家里人口越來越多。
偶爾鄉下的親戚來了,他們抹不開面子,非邀請親戚來家里住,還得臨時趕出去幾個人。
這是他們生活在縣里的面子。
尹鵬的侄女尹萌萌剛放學。
尹萌萌已經讀高中,成績在班里還不錯,但是縣上的教育質量不好,考上大學有些困難,正沖專科學校使勁。她打算去考幼師,將來當個老師也算好工作。
尹鵬母親一看到她就嘮叨道:“又這么晚?趕緊考吧,考不上就消停了,回家就知道往屋里鉆,就不能多幫我做做家務?飯也不做,地也不掃,天天等著吃現成的。”
尹萌萌已經習慣奶奶地責罵,她不耐煩道:“弟弟不是也不干嗎?他還不愛學習,你們非要供他。”
“男娃和女娃能一樣?男娃不多讀點書,將來哪來的本事娶媳婦?這也和你弟弟比,你真是沒救了。”
尹萌萌捂住耳朵往家里走。
尹鵬母親喊道:“過來幫我洗衣服啊!”
尹萌萌加緊腳步上樓。
家里多了幾個陌生人,是稀罕事。
就他們家這種小地方,人家都不樂意來擠,每一次過來,都得被她奶奶嘮叨五分鐘,嫌浪費家里的東西了。
尹萌萌好奇地打量三人。
最吸引她注意的不是長得帥的,而是穆昔。
穆昔不太愛打扮,但愛干凈。不注重穿著,可家里條件不差,衣服、鞋都不便宜。臉好、身材好,隨便搭一搭都好看。在尹萌萌看來,穆昔就是典型的好看的城里人,皮膚吹彈可破的美人。
她也想去城里,但不是因為城里人好看,她聽說城里的女人和男人一樣。
尹鵬母親追了上來,“你就不能搭把手?!我一天要給你們全家人洗衣服!”
蒼老的聲音把尹萌萌從去城里的幻想拽了回來。
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穆昔面前被吼,尹萌萌很難堪,她吼道:“我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
“你、你……我養你,你就不能幫我?!”
“是我爸媽給我出的學費!”
祖孫倆就快打起來。
尹鵬攔住母親,從中調和,“萌萌還得學習,她馬上就要考試了,我不是和你說了,放在那,我等會兒就洗。”
“哪有男人做家務的?沒出息!她就算去考試,能考出什么名堂?”
穆昔板起臉。
安良軍想攔,但看尹萌萌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只能放手,他嘀咕道:“我可先提醒過了。”
穆昔走過去,把尹萌萌拉到沙發前坐下,和顏悅色道:“你要參加高考?”
尹萌萌看到穆昔有些緊張,她小幅度點頭。
穆昔拿出自己的鋼筆,“送給你,是我參加高考的時候用的,它特別厲害,只要用了它,就能考上大學。”
這是假話,是安慰尹萌萌的,但貴是真的。這么一支鋼筆,花了田玉琴一百多塊錢,田玉琴花錢不眨眼,穆昔的心都痛。
尹萌萌看到漂亮的鋼筆,又驚喜又害怕,“我不能收你的東西,太貴了。”
她用的都是弟弟剩下的文具,被鉛筆涂黑的橡皮、被咬爛筆頭的鉛筆,或者是筆尖已經摔劈叉的鋼筆,重新捏緊繼續用,經常漏墨。
像這種好看的鋼筆,班里只有一個女同學有,她不敢碰,怕摔壞了賠不起。
“價格不重要,”穆昔嚴肅道,“這只鋼筆是高考必備,它有魔力,你相信我,用它一定能考上大學。”
穆昔把鋼筆塞給尹萌萌,高聲道:“這是我送給你的,只能你自己用,如果讓我發現這支鋼筆跑到別人手里,我會按照偷竊處理。阿姨,您應該不想和我回派出所吧?”
尹鵬母親:“……我才不稀罕。”
雖然兩秒鐘之前,她還在想等穆昔幾人離開后,就把鋼筆拿出去換錢。
“還有,高考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事情,與性別無關。如果有人和你說女生就該輟學回家,找個人嫁了,你就來找我,我倒要看看她嫁了個什么好人,過得是什么好日子,應該不會還在洗衣做飯照顧一大家子吧。”
尹鵬母親:“……”
穆昔問:“你認為這是好日子嗎?”
尹萌萌看著奶奶,堅定搖頭,“這是最苦的日子。”
尹鵬母親:“……”
尹鵬偷笑。
他母親雖然勤快,但嘴碎,而且不喜歡看男人干活,只使喚媳婦和孫女。他現在是孤身一人,總想著幫父母分攤一點,可每次剛拿起掃帚或者剛進廚房,就被她趕走。
尹鵬還沒離婚時,他給老婆端盆洗腳水都要被念叨十幾分鐘。
終于能有個人治住親媽,尹鵬竟然挺高興。
穆昔說:“你能這么想,就最好了,我是棋山派出所的穆昔,如果有人欺負你,可以去找我。進城不麻煩,現在市里到平輿縣的公交車通了,很方便。咱得努力,把屬于咱們的權利拿回來,不然就會像一些清朝遺民,自己壓迫自己,不能做那種人,知道嗎?”
尹鵬母親:“?”
清朝遺民是啥?
穆昔說:“看,不學知識,別人罵你都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