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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下晚工時,江逢秋因為新鮮感,下工后雖然累,但還能跟著寇松一路聊著天走回來。
第二天就稍微有點慢了,走到一半,腿就開始疼。走不動的他是被寇松背回去的。
第三天出晚工的幾個小組被分兩部分,一邊被安排忙著搶插,另一邊則被讓忙著搶收。
江逢秋選擇了割稻。
但這活兒不是那么好做的,有句非常有名俗語叫“針尖對麥芒”,其中的麥芒指的就是麥穗尖,可想而知那東西有多尖銳。
正因太細太尖,收割時一不留神就會被扎傷。哪怕江逢秋盡可能避免,還是被扎了不知道多少下。
疼到不是特別疼,還在能忍受的范疇內,并且特別忙碌起來的時候,其實早就顧不得這些了,疼也只會在做完之后才會感覺密密麻麻的疼。
*
第五天的晚工做完,江逢秋整個人已經累得不行了,走路時覺得腳都不是自己的腳,說話也有氣無力。
寇松半蹲在他面前,而江逢秋順勢趴在他背上,沒骨頭一樣貼著他。
剛開始,他還能和寇松一來一回說幾句話,后面聲音越來越小,干脆就趴在寇松的肩膀上睡著了。
哪怕寇松自己也同樣干了一天的活,甚至這五天他干的活還比江逢秋多得多,他同樣也很累,但他還是穩穩當當的將江逢秋背在身后。
而為了讓背上的人睡得更踏實一點,不被顛簸到,寇松的步子并不快。
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極了一個吝嗇窮人抱著自己唯一的寶藏。
*
回到家后,寇松先是小心的將熟睡中的江逢秋放在床上,而后為他換下滿是灰塵的衣服,而后半蹲下在床邊,為他脫鞋。
知道江逢秋不喜歡臟兮兮的,因此寇松打來一盆水,淋濕毛巾,動作更加小心翼翼的為他擦拭臉龐上,以及手腳處的灰塵。
“…………”
在昏黃的煤油燈的照亮下,江逢秋手腳處的傷格外刺目。原本白皙的小腿及腳腕好幾處紅紅的印子,一看就是被水田里的蟲子咬的。
手就更不用說了,整個手掌心通紅通紅,仔細看就能看到不少細碎的小傷口,以及被他自己撓過后,一條一條紅腫的疹子。
真奇怪,寇松其實自己身上有更多的傷,他早習慣了,過去也沒覺得有什么,干活嘛,那肯定多多少少會留一點傷了。
他以前不覺得有什么,直到它出現在江逢秋手上時,他突然就不能忍受了。
偏偏那會兒江逢秋又不知道在做什么夢,抿了抿唇,說著含含糊糊的夢話,像在和誰對話一樣:“這次…這次我…真的…盡力了…”
江逢秋的聲音很輕,語氣特別委屈,緊緊閉著的眼角滑下兩行清淚。
那一刻,寇松只感覺的心臟處像是被一雙無形大手給用力捏住,呼吸都困難起來。
*
第二天早晨,江逢秋還沒睜眼就感受到了自己小腿處的異樣,半瞇著眼睛看到寇松在一邊給他按揉。
“你干啥呢?”江逢秋剛睡醒,聲音有些黏糊。“嚇我一跳…”
寇松一副很心疼他的樣子,而江逢秋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的腿上那一個又一個的紅點。
是昨天被稻田里的水蛭咬的。
水蛭在吸血時會釋放一些麻醉的液體,因此被咬了是不怎么疼的,也因為不疼,一時也不會發現。
江逢秋是因為皮膚白,小腿上那幾個傷口才會如此明顯。其實這不算什么大事,隨便在村里找一個大人或者小孩,撩起他們的褲腿,都能看到差不多的印子。
“哎呀,你腿上不是更多嘛。”江逢秋不在意的抽回腳,看著上面涂好的藥,沉默了一會兒。
*
在上輩子農忙之際,寇松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兒,最忙碌的時候幾乎要在田里泡上一整天,那會兒他腿上密密麻麻的傷才叫嚇人呢,幾乎都看不到本來的皮膚了。
太陽特別大的時候,寇松需要頂著炎炎烈日曬很久,有時還會曬傷。
但彼時的江逢秋好像沒有關心過,也沒心疼過他,只是一味的抱怨他怎么又回這么晚,怎么又遲了,說自己好餓好餓……
“不一樣,”寇松有些悶悶的開口,他將江逢秋縮回去的腿又給抓了過去,手下動作輕柔的將調好的藥繼續涂抹,又用指腹揉開。
“今天你的腿不要下水田了…”
“可是…”
“沒有可是。”
平時在江逢秋面前特別好說話的寇松那會子倒是變得難得強勢了起來,他兩言兩語就定好了。
“就這樣說定了,等會兒我就去和隊長說,這一季的秧苗快插完了,也不差你這一個人…”
江逢秋小腿的皮膚上清晰的傳來寇松手指的體溫,也不知是因為傷口,還是因為寇松的動作…
他莫名覺得有些癢癢的,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一點點從腿部蔓延。
“哦……”
*
也不知道寇松去和隊長說了點啥。總之江逢秋那天的活兒的確從較累的插秧變成了比較清閑的別的事。
上午跟著幾個婦女一起點玉米,倒是輕松,只是江逢秋的腦海里總是時不時冒出寇松的臉…
想起他出門的時候莫名其妙摸了一下他的頭,到底這是什么意思,又想著他那會兒會在做什么呢。
江逢秋無法自制的想一些有的沒的,甚至還想著上輩子他在自己偷跑后,是以什么樣的心思來找的自己…
因為想東想西,一上午的時間好像一下子變得格外漫長,在他不知道多少次抬頭看天上的太陽以后,才終于捱到回家吃午飯的時間。
跟著一隊婦女們手腳麻利的收拾了東西,要趕著回家做飯。江逢秋也笑意吟吟的附和:“是啊,得早點回去…”
*
江逢秋那天上工的地方離家要近一點,所以他是最先回家的。等寇松后,看到的就是他在廚房的背影。
“寇大哥,你回來啦?”
寇松站在門口,一時之間還有點躊躇,完全不敢相信那是江逢秋。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乎啥,手忙腳亂的樣子看著還有些許滑稽:
案板上的小蔥切到一半,鍋里的水開了,鍋蓋被沸水頂著發出悶響,他一著急的,直接伸手去掀鍋蓋,又沒注意手被燙了。
“嘶……”
寇松連忙快步上前,拿著的手去角落的水缸旁邊,用水瓢舀了半瓢水淋在他紅紅的手指尖上。
“你干什么呢?”
江逢秋似乎是不好意思的停頓了幾秒,才又慢吞吞的解釋:
“本來想在你回來之前下點面條,但前面燒水時就只記得洗了一點小青菜,等水燒開了才想起來調底料,又找不到豬油在哪…”
主要還是他在做這些事情時腦子太恍惚了,總想著寇松怎么還沒回來…說著說著江逢秋的聲音低下來:“我果然很沒用。”
“哪有,這不怪你,你平時又沒做過這些,沒事的…小蔥這不是切得挺好的嘛…”
寇松的聲音溫和,轉身熟練打開櫥柜,從里面翻出一個搪瓷盅:”你要找豬油嘛?在這后面呢,我拿東西遮起來了,這樣蟲子爬不到…”
“哦……”
以前的江逢秋可能的確沒下過廚房,的確生活經驗不足,但上輩子的他獨自生活那么久,倒也不至于連個面都煮不好。
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太緊張太恍惚了,因為總想著寇松怎么還沒回來,會不會出什么事了,這樣亂七八糟的,自然就忘這個忘那個。
第59章
好逸惡勞知青攻重生以后4
煮面本來就比較簡單,因此他們那天比平時更早的吃到了午飯。
這邊江逢秋剛把桌子收拾出來,
那邊寇松就已經端著兩碗面出來了。
熱氣騰騰的面條上搭著幾根綠油油的小青菜,看起來賣相還不錯,其中一碗還窩著一個黃燦燦的雞蛋。
江逢秋都不用猜就知道寇松一定會把有雞蛋的那一碗給他。
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寇松依舊和以前一樣,習以為常的將窩著雞蛋和幾片臘肉的那一碗給了他。
甚至在把筷子遞給他時,依舊習慣性的把上面可能會存在的毛刺給蹭了蹭,做完這一切之后,才會把筷子遞給江逢秋。
“來,小秋。”
*
很難說清江逢秋那時心情如何,寇松過去這種細枝末節的好實在是太多了,要說的話,一時都說不完。
上輩子的自己就那么安然享受的,甚至一度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本來就該對他好啊,寇松又不欠他的,可惜這個道理他花了那么久的時間才明白。
那天江逢秋沉默的接過碗,又一言不發的將自己碗里的雞蛋分成兩半,分給了寇松一半。并在寇松開口之前,率先開口堵住了寇松想要說出口的所有話。
“你不吃,我也不吃。”
江逢秋瞥了寇松一眼,
他果然不說話了。
*
吃完飯,收拾完碗筷,那會子離上工還有一會兒,兩人也終于有時間坐著歇下來。
寇松問起江逢秋上午出工的事,關心的問他今天上午做的怎么樣,問他累不累。江逢秋說還好,也不是特別累。
“…寇大哥,下午…我是不是要跟你一起上工啊?”江逢秋問這話之前心里就已經有了答案,畢竟他特意看了排工表的。
“對,怎么突然問這個。”寇松打理小菜園的手頓了頓,“小秋不想跟我一起啊?”
寇松本來不是多么話多的人,和江逢秋在一起時,已經是他話最多的時刻了。聽江逢秋這么問,還以為他依舊和以前一樣,大抵不想去了。
“沒事,你下午在家也行…”他連理由都幫江逢秋找好了,“今天的確有些太熱了,別擔心,我幫你和隊長說,就說你身體不舒服…”
*
“不是不是…”江逢秋連忙擺手,“我肯定要去啊,就是問問…問問。”
寇松的余光往旁邊瞥了一眼,正看到江逢秋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眼睛笑得瞇起來,像兩彎小月牙。
寇松能清楚聽到自己心跳加快的聲音,就因為下午要和他一起上工,所以…他很高興嗎?
其實以前的江逢秋一直不太喜歡和他一起,除了剛開始還不熟的那段時間以外,他會對他客客氣氣的。
但自從兩人關系愈發熟稔以后,他偶爾還會嫌棄他一身汗臭,有時候連并排走都不愿意。但自從那天晚上以后…小秋似乎不太排斥自己了?
意識到這點后,寇松心里暢快得如三伏天喝一碗冰水,頭發絲都舒坦得不行,頭頂的太陽都覺得沒那么曬了。
*
出工時江逢秋依舊和前幾天一樣從屋里拿了本寫了一半的習題冊跟上。
本子上面那一般是他上午出工休息時寫的,下面的下午休息的時候應該能成。
那會子想備考可沒那么簡單的,七十年代時期,國內沒有統一形式的課程教材,那種貼心的把各種知識點歸納總結的東西都是十幾年后才有的。
就算現在有的地方有,也是看老師個人出的,根據水平,質量也是參次不齊。
說到底,還是由于教育資源的匱乏,導致高等教育在那會兒異常稀缺,學習資料是非常難找的。
哪怕寇松給江逢秋找來了許多別村老知青的書籍,但那些依舊遠遠不夠。
江逢秋只能自己憑借著記憶,一點點默寫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在這個復習過程中,也算是有一次加深了印象。
*
說起復習,江逢秋其實不止重生后經常在干活期間見縫插針的復習,哪怕就是上輩子,在他知道自己錯過了什么之后,他的心里也一直對這個耿耿于懷…
他一直都記得一九七八年的全國高考錄取分數大線在200分左右,每個地區有差異,有些地方甚至更低…
當時因為過于介懷,后來江逢秋甚至花了好多法子輾轉找出了當年的試卷重新做了一遍。
不止七八年的卷子,往后每一年的高考結束以后,他都會想著法兒的弄到題目,自己在做一次。
從每一年的題目里,江逢秋能清晰感受到除了恢復高考那幾年算是最簡單的,往后的幾年隨著教育的普及,報考大學生的增多,題目的難度也會愈發增強…
因為有之前的經歷,所以這輩子哪怕重生以后,在重新拿到那些題目,江逢秋也只是有一瞬的不習慣,接著很快熟悉了起來。
一九八一年前的高考一共是考五科,文科是:語、數、地、政、史。理科是:語、數、物、化、政。英語還不是必考科目,不然他英文肯定不行…
他的數學和地理是最薄弱的,所以他那段時間一直也在單獨攻克這兩塊,還有政治,他成分不太好,這一塊他不能丟分。
他前面幾天都這樣,干活的時候認真干活,休息的時候見縫插針的備考復習。寇松總說他太累了,但江逢秋覺得還好。
就是要累一點忙一點,
這樣時間才總是過得特別特別快。
*
將手頭的本子放好后,又把筆收好后,就要出門上工了。江逢秋剛走了兩步,一回頭看到身后的寇松正在原地傻樂。
他很少有那樣心情好的時候,眼里亮亮的,直直看著他,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翻涌。
不知為何,被那樣看著的江逢秋只覺得面頰微微發燙。
江逢秋:“你在那兒愣著干嘛,走啦?”
寇松:“欸。”
路上的時候,他倆還遇到了同村的村民,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看起來精神還不錯,腰間端著一個大盆,看樣子要去河邊洗衣服。
在看到江逢秋和寇松一道,老婆婆還和他們主動打招呼:“上工去啦?”
陽光下的江逢秋笑意吟吟和對方搭話:“是咯,阿婆,你去洗衣服啊。”
阿婆耳朵聽不到,啊了一聲:“啊?你說什么?”
江逢秋又加大音量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對方這才聽清楚:“是哩是哩…去洗衣服,你們去上工啦?”
江逢秋笑著點了點頭。
*
農村的農忙時節一般在五六七月份,特別是六月進入雨季以后,光線充足,是農作物生產的最佳黃金時間。
這時不僅要忙著搶收,還要忙著搶種。時間非常緊迫,可不能耽誤了秧苗期,不然就會影響秋收的產量…
割麥也非常緊急,在小麥成熟時必須要盡快收割,不然等到全部熟透了以后,小麥會自動脫粒,到時候糧食就會減產。
插完秧,割完小麥,還得趕緊種植玉米和大豆南瓜等等農作物,這時種的越多,等收的時候才能多收。
這個時候也被稱之為“雙搶季節,”
一搶著種,二搶著收。
不過……農忙時節過了就會好一些,江逢秋重生來時本來就已是農忙后半段,他也就跟著寇松一起忙碌了個把月后,農忙期就過了。
*
而那個把月里,江逢秋一改上輩子對村里其他人愛搭不理的做派,每次出工時還會主動和一起出工的村民們打著招呼。
“張嬸今天來這么早啊?”
“李叔…”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一來二去的,他在村子里的名聲好了起來,漸漸的,不再有人提及他以前的那些事。
有時江逢秋出去,還有主動和他問好的。
除此之外,江逢秋和寇松關系卻莫名有些微妙起來,或許在其他不知情的外人看來,可能只是比之前關系了好了。
只有他們兩個人自己心里清楚,的確有什么東西不太一樣的。尤其是寇松,這種感情會更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