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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會面的結局還算友好,不知是因為看到自己母親因裴君澤的出現而精神好了些,還是因為司謙說的那句話。
總之在回去的路上,舅舅破天荒主動和裴君澤聊了幾句閑話,主動問他今年多大了,問了他的生活。
裴君澤也一一回答。
知道他年紀時恍惚了一下沒說話,但在知道他在鶴大讀書后,罕見地夸了一句:“還不錯,挺聰明的。”
裴君澤靦腆地笑笑:
“沒什么…”
那天舅舅也算第一次收下了裴君澤送過去的禮品,本來還答應了一起吃晚飯的,后來中途因為學校里的事走了。
不過在離開前,舅舅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主動開口邀請裴君澤,說下周末有空來家里吃飯,說他妻子女兒那會兒都在家,今天是因為有事…所以沒在。
裴君澤笑著答好。
*
后來他們的確出來吃飯了。一共吃了好幾次,有在外面吃的,也有在家里吃的。
記得有一次閑聊中,舅舅知道裴君澤那個親爹死得早,知道他幾乎是從小一個人長大的時候,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那你這些年…怎么過的?”
怎么過的?還能怎么過,差不多就是一個人唄。裴君澤輕描淡寫地說了些孤兒院里的事。
那地方可不算多么和諧,小孩子之間存在著不少明里暗里的競爭關系,裴君澤為了獲得更多的資源傾斜也花了些小心機。
當然,裴君澤隱藏了一些關于自己的負面事件,只是撿著一些好聽的說。包括他以前被收養過,但為什么被退養,因為他不愿意改姓,他還是想和媽媽姓的。
“我那時候一直想著,媽媽讓我找到你們,所以…所以我總得找到才行,畢竟我答應了她,我不能當別人家的小孩…”
舅舅:“…………”
舅媽:“…………”
裴君澤就像是沒看到其他人的表情那樣:“然后那時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一直攢錢,撿了很久的廢品,就那種空瓶子,廢紙殼子什么的……賣了好多好多,攢起來應該有一座山那么高了,這才終于湊夠了路費。”
*
舅舅當時的表情很微妙,尤其舅媽,在經過幾次和裴君澤見面后,態度肉眼可見的熱絡了許多,聽到這話連忙給他夾菜,說他這些年苦了。
飯桌上舅舅沉默了好一會兒,主動關心的問了一句他那時候是不是摔到了。
可能是裴君澤的話讓他想起來了,想起來那時候的裴君澤只是瘦巴巴的一個小孩,他提著東西那么大老遠來找他,似乎是生怕不被喜歡,還拎了東西,一開門就討好的沖他笑。
但那時候的裴珺瑋壓根沒注意那些。
他知道妹妹有個小孩,當初接到電話就知道了,電話那邊的人說小孩父母死了,他不肯和奶奶那邊住,問要不要給他們送過去,他不接手就只能送孤兒院了,再往后就沒聽了,他直接掛了電話。
怎么也沒想到這小孩還會自己找過來,當時母親的病好不容易好一點,已經不會再鬧著找女兒了,全家也慢慢走出了傷痛,他當然不想這個小東西來打擾…
他當時似乎是很用力把他推出去了,也不知道他當時有沒有摔到。這時候舅舅才有些愧疚起來:“你那時候…摔到了吧?”
*
裴君澤的心情很難形容。
在沒和舅舅一家坐在一起的時候,他告訴自己,他已經長大了,其實也沒有小時候那樣急切渴望得到家人,有很好,沒有也行。
但真正見到舅舅以后,真的從對方口中聽到當年的事后,他又……他垂下眼瞼,掩蓋住自己微紅的眼眶:“沒…沒什么的。”
那天從舅舅家里出來的時候,站在門口的舅舅突然開口喊住要下樓的裴君澤:“君澤,按輩分,你應該…叫我舅舅吧?”
裴君澤抿了抿唇,內心翻江倒海,面上卻依舊還是克制得很好,他猶豫了一會兒,叫出了那個他小時候就很想叫出口的稱呼:
“舅舅…”
*
在那頓飯以后,裴君澤和舅舅一家的關系緩和了起來。節假日會打電話問候,會互送祝福,舅媽也會時常給他打電話問問他的近況,或邀請他去家里坐坐。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仿佛他們之間從沒發生過去的那些不愉快和沖突,好像他們從始至終都是這樣相處的。
其實,這樣也挺好。
因為想起外婆之前住的療養院不怎么好,裴君澤自己出錢給外婆換到了環境更好,護工更專業的地方。當然,價格也是原來的好幾倍。
舅舅大抵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開口。
總之裴君澤時不時會去療養院看看外婆,雖然老人大部分都是糊里糊涂的,經常會把裴君澤認成他的媽媽。
但也不是每一次都這樣,裴君澤去的次數多了,她少有的一兩次難得清醒了幾分鐘。清醒時的她,也只是會看著他,就那么看著。
她似乎知道裴君澤就是她女兒的孩子,也或許不知道,但陪著老人身邊的確讓裴君澤內心更平靜了些。
他就這樣代替著媽媽的位置照顧那位老人,在她精神好的時候,裴君澤會陪她說說話。老人不想說話,裴君澤會給她倒一杯溫水,推著她去療養院外面透透氣吹吹風。
他照顧得是如此盡心,可以說是那個療養院里看望病人最頻繁的,連護士都夸他真孝順,裴君澤每次都笑而不語。
突然有一天,老人主動和裴君澤開口:“你叫什么名字啊。”
裴君澤當時正推著她曬太陽,聽到她的提問,愣了下,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君澤,我叫裴君澤。”
外婆那天大概清醒了半個多小時,她先是認真看著裴君澤,眉目里滿是祥和:“君澤,是個好名字,誰取的?”
裴君澤:“我自己。”
外婆又從頭到腳的仔細地打量了他一遍:“原來你長這樣啊,比報紙上俊多了。”
裴君澤:“…………”
就是在這時,外婆冷不丁地問
“琬琬是什么時候走的?”
裴君澤:“……在我五歲的時候。”
老人沉默了。
裴君澤半蹲下來,抬頭看著這個老太太,她是那樣老了,歲月的皺紋爬滿了她的臉,手背上的皮膚和干枯樹皮一樣,頭發花白稀疏…
她看起來就和大街上其他老人一樣,但她是自己媽媽的媽媽,所以還是不一樣的。在她面前說那些事情,裴君澤覺得太殘忍,因此他其實不打算說太仔細。
但那位老太太似乎并不這樣覺得,她固執地追問:“…怎么走的。”
裴君澤只能開始回憶:“………那天天氣很好,那個男人出去喝酒了,屋里只有我和媽媽。她平時不怎么和我講話的,那天她問我那天是幾號,在我說了后,她一個人待了很久,又哭又叫,還讓我滾,不讓我靠近。差不多晌午的樣子,我煮了一點飯給她送過去,她主動叫住我,對我笑,還叫我孩子,摸了摸我的臉,說上午扔東西的時候沒注意把我臉劃傷了,還和我道歉,說以后都不會了。我當時特別高興,然后她說讓我去幫她拿一樣東西……然后………”
后面的話裴君澤說得比較艱難,他如何去拿東西,如何看著女人喝下去,又如何看著她在地上翻滾…
“…當時我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只覺得我做了錯事…”裴君澤頓了頓,然后開始沒頭沒尾地道歉。
他心里覺得自己又對不起這個,又對不起那個的,根本不敢抬頭看老人的反應。
等了也不知道多久,裴君澤感覺自己頭頂傳來一陣輕柔的觸覺,一抬頭,看到外婆渾濁的眼里又蓄滿了眼淚,她看著他,正輕輕撫摸裴君澤的頭:“好孩子…我該早些找到你的。”
一句話,
讓裴君澤直直落下淚來。
*
大二下學期的生活和上學期差不多,期間沒發生什么別的事,真要說的話,就是滿江月的第二家和第三家分店開起來了。
牌子越來越響亮,店里生意也好,賺的錢也多,裴君澤什么也不用做,賬戶的錢都在每時每刻的增加,這給他帶來了不少安全感。
很難以想象,他過往人生的空缺似乎在重生后都被一點點填補上了,明明也沒做什么,但似乎運氣一下就變好了。
*
關于友人,他身邊從來不缺想和他交朋友的人,無論是學校里的前輩也好,還是會老師也罷,對他都算多有照拂。
哪怕也會有一些關系不太好的同學,但人家也只是在背后說一說,并不會當面給他難堪。
以前的舍友雖然因為搬出了宿舍,難免少了些交集,不過彼此都關系卻并未變淡。
他們時常會在群里嘰嘰喳喳地討論,各種插科打諢,互相調侃,而裴君澤偶爾也會加入進入。
幾個舍友家里各行各業的從業者都有,裴君澤經常會看到他們不僅自己去滿江月光顧生意,還會為他宣傳。
雖然那時的店里的名聲已經不需要這么宣傳了,但這份實實在在的善意他會記在心里,轉頭送了他們挨個送了打折卡。
*
關于生意,滿江月每個店的生意都格外好,收益蒸蒸日上,以新起之秀蓋住了不少老前輩的風頭。
在這樣的勢頭下,滿江月后續幾家分店,他打算陸陸續續開在外地,目前的一切都進展都非常順利。
原本他比較看好的那個小年輕也在幾個分店里磨練得差不多了,主動找到裴君澤,想被派去外地的新店里。
“裴先生…”
對方比初見時沉穩了不少,先是非常誠懇感謝裴君澤給了他許多鍛煉的機會,最后才說出自己想被外派。
“我知道您很看重這一次分店,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他目光灼灼,“請您相信我。”
裴君澤思索了一下答應了。
*
關于家人,裴君澤終于算是完成了媽媽之前對他的囑咐,他找到了舅舅他們,也終于有了一處可來往的親戚。
在大三上學期,裴君澤抽空回了一趟老家,和舅舅一起把媽媽的骨灰帶了出來。
雖然回去的那幾天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不過那都是一些小插曲,不重要。他親爹那邊的親戚在知道裴君澤現在出息了,賺大錢了,也曾想過來找他。
在得知裴君澤沒有任何打算接濟他們的打算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著。其實這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在回鶴城那天,裴君澤還特意在舅舅家吃了一頓飯,席間難得喝了很多酒,很晚的時候才被司謙接回家,走路都走不穩。
然后第二天,舅舅給了翻出了不少他媽媽以前的東西,她以前的課本,以前的衣服、以前照片日記本等等,裴君澤全部都帶回去了,妥善放置在自己的房里。
他和外婆關系大抵是最好的。
老太太可能是對女兒的移情作用,也可能是別的原因,不管怎么樣,她對裴君澤總歸是極好極好的。
每次裴君澤去看她的時候,她都顯得極為精神。也因為心情好,連帶著病情都好轉了許多,給外婆看病的醫生都說太不可思議了。
老太太也會主動給裴君澤這個外孫包餃子,外頭下雨了,看他頭上淋了一點,趕緊拿帕子給他擦拭,生怕他著涼。
她對他太好了,裴君澤有一回突然脫口而出,問她為什么對自己這么好,難道不恨他嗎?
外婆當時是少有的清醒時刻,她那雙渾濁的眼里充滿了慈愛:“可…可你也是琬琬的孩子啊,而且……”她摸了摸裴君澤的頭,“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孩子。”
裴君澤眼眶又紅了,順勢把腦袋枕在外婆大腿上,不想讓老太太看到自己的樣子。
老太太也很安靜,她輕輕撫摸青年的頭,就像小時候撫摸自己年紀還小的小女兒那樣,開口唱起了一首有些年頭的兒歌。
那一般是哄小孩睡覺的…
*
關于愛人…他和司謙的感情依舊很好,和剛在一起時的狀態差不多,一直都挺膩歪的。
本來在這之前,裴君澤一直以為兩個人在一起久了,難免就會喪失剛開始的激情,會有那么一個倦怠期,覺得這是感情的必經之途。
但司謙不同,他打破了裴君澤對于感情的認知,他對他的著迷程度始終都是裴君澤無法理解的謎題。
是炎炎夏日都要和他膩在一起的程度,是無論什么時候都會把他放在第一位的程度…
更是哪怕出差工作,都會因為聽不到他的聲音而半夜輾轉反側到睡不著的程度…
也因為這個原因,后來每次司謙需要和他分開,而裴君澤無法在身邊的時候,要么會和他連麥,要么會主動給他發送一個音頻合集。
嗯,里面是一些裴君澤自己睡覺時的呼吸聲,乃至于還有兩人日常交談的錄音,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裴君澤從司謙的手機里找到的。
而在裴君澤親自剪輯時,依舊還是覺得特別羞恥,無法相信自己有一天會做這樣的事。
*
另一方面司謙在收到后,不可置信,大受感動,追問了好久他到底是什么時候錄的。
看裴君澤不說話,青年又笑嘻嘻地湊近,故意犯賤說既然睡覺的呼吸聲都能錄了,那什么時候他才可以錄一點他倆親密時候的…還說他真的超愛裴君澤小聲地悶哼,聽一下能直接無接觸釋放的那種,他可以遠程自我疏解…
他說得那叫一個激動,說著說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竟還有些泛紅:“君澤…”
裴君澤那時還在查看新店的最近的賬目,敲擊鍵盤的手微微停頓,頭也不抬,平靜地吐出兩個字:“……快滾。”
司謙和裴君澤相處越久,越知道他的底線在哪里,也知道他真正生氣的模樣,因此面上的笑容依舊不減:“……真的不行嘛?君澤,不然你把上次那個給我行不行?行不行?”
*
他說的上次就是指兩周之前的一個晚上,司謙想偷偷錄一些東西收藏一下,提前在房間里布置了攝像頭,結果不幸被裴君澤發現了。作案工具自然也被當場沒收。
老實說,其實司謙知道裴君澤把沒收的設備以及內存卡放在哪里的,他甚至也能趁著裴君澤不注意,自己去偷偷拿。
但比起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更怕裴君澤生氣,因此沒有得到裴君澤的允許,還是不太敢去,只能在這里小聲央求裴君澤。
他伸出兩個手指頭,著重強調:
“兩個星期誒!!”
裴君澤:“………”
司謙再次強調,同時湊過來抱著裴君澤,聲音愈發黏糊了:“兩個星期,也就是說,我要整整十四天都見不到你…睡眠不好我會很難受的,君澤…你就給我吧…好不好?”
第28章
野心勃勃恐同攻重生以后28
最后,裴君澤還是給了。
看著司謙興高采烈把那個小小的內存卡拿走,裴君澤嘆了口氣,他怎么…還沒膩啊。
雖然裴君澤從沒有說過,但在看到司謙對他的感情依舊熾熱,他的心里還是會有那么一點甜蜜的暖意。
*
司謙那次要出去談一個跨國大項目,最少要在當地待上兩個星期左右。當然,這還是一切進展順利的情況下,假如進展不順利的話,可能還會待上一個月,又或者…更久。
也難怪司謙會那樣不安。
要知道自從他倆在一起后,還沒分開過這么長時間,所以看著司謙如此可憐巴巴的模樣,裴君澤還是心軟了。
在送司謙離開的那個早晨,司謙把裴君澤抱得緊緊的,裴君澤也回抱住他:“等你回來,要是月底你沒回來…算了。”
裴君澤本來想說要是司謙月底還沒回來,那他就和導師請幾天的假過去找他,不過這話他最后還是吞咽了下去。
也沒什么別的原因,驚喜如果提前說出來了,還算什么驚喜呢?真難以置信,以前的裴君澤估計怎么也不會相信未來的自己也會有想給另外一個人制造驚喜的想法吧?
司謙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黏黏糊糊地抬頭想要索吻:“真的好舍不得你啊…”
裴君澤摸摸他的腦袋:“好了快走吧。”
*
再舍不得,也還是要分開的。
分開后兩人都有些不習慣,當天晚上,倆人又久違地打了一整晚電話,打到手機發燙,彼此都能聽到對面的呼吸聲。
司謙:“君澤…”
裴君澤:“嗯。”
司謙:“好奇怪啊,明明我們白天才見過,但我現在又覺得好想你。”
電話聽筒里的聲音順著電波傳到裴君澤耳邊時,已經有些失真了,他依舊赤誠地和裴君澤示愛:“君澤,我感覺越來越不能離開你了,真的,我現在完全可以想象到,如果離開你,我會死的…”
裴君澤嗯了一聲,目光看著頭頂的天花板,聲音愈發溫和起來:“嗯,睡吧,我不會離開你的。”
*
可能是怕什么來什么吧,那次項目中途還真不怎么順利,裴君澤在沒告訴司謙的前提下,為了給他一個驚喜,突然到了他的那邊。
給司謙打電話的前幾個小時里,裴君澤都還裝作在學校里,還說自己等下和導師在一起可能不能回消息,司謙也答應了。
實際上,他在飛機上,等他抵達司謙的城市,等他一直到他看到司謙的背影時,才突兀的給他打去了一個電話。
“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