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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間，維爾以為道文其實是個從瘋?cè)嗽禾映鰜淼念^號病人。

“離他遠(yuǎn)一點。”

道文平靜地吩咐。

“是?！?

……

就在這一剎那，維爾想起來了。

西利亞的五官與小人魚陶偶并不太相似，也難怪維爾起初沒想到……可維爾很確定，西利亞帶給他的熟悉感就是來源于那個陶偶。

西利亞就是那個陶偶的原形。

而那些濃稠得從小人魚每一根發(fā)絲中滿溢而出的愛意……

西利亞知道嗎？

知道嗎？

維爾懷疑這一點。

或許他犯了以貌取人的錯誤，這不高尚，可是……

維爾忽然想吐。

第10章 繆斯（十）

走廊的動靜不對。

西利亞匆匆離開玻璃花房。

他看見維爾，這片刻前活潑健談的年輕男仆此時臉孔煞白，冷汗涔涔，垂著手，拘謹(jǐn)?shù)孟裰基g鶉，道文盯著他，眼中彌漫著漆黑的惡意。

西利亞熟悉這種眼神……身為一等男仆，維爾模樣端正，夠得上英俊，雖比道文（單指右臉）差出一大截，可皮膚光潔完好，連顆疙瘩也沒有。

道文的眼中寫滿了嫉妒。

可憐的道文……

或許他們應(yīng)該換一個容貌更平庸的男仆，避免刺激道文。

“唔，維爾，我可以要一杯紅茶嗎？”西利亞溫聲軟語地吩咐著，像是怕自己發(fā)號施令的舉動會刺痛仆人的自尊心，“謝謝你。”

“請、請您稍等，馬上就好。”維爾逃命似的溜下樓，他甚至都不敢抬頭看西利亞一眼。

事實上，之前的幾個月西利亞和道文僅僅是更換了一間更為體面的高級公寓，雇傭了一位雜活女傭而已。因為最忙碌的那段時間道文幾乎在陶窯邊上扎根了，舒適的住處對他而言缺乏意義，西利亞也將全部心思花在幫道文管理賬目以及照料道文上，無暇沉湎享受。比起那些，他更關(guān)心怎樣才能讓道文因過勞而水腫的手指稍微舒服一點兒。

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由西利亞代管的賬本上悄然而迅速地積累起了一筆驚人的財富，在某天，他忽然意識到道文已經(jīng)可以像那些貴族老爺們一樣靠年金悠閑度日了。

變動發(fā)生得太快了，他們……不，道文的適應(yīng)情況尚算良好，主要是西利亞，他甚至做不到心安理得地使喚仆人，他太溫柔，太易于產(chǎn)生同情心，而且他對自身的境遇還不大確定——

這些財富是道文用天賦與勤奮換來的，西利亞認(rèn)為自己起到的作用并不大，確實是他讓道文結(jié)識了擁有拍賣行渠道的陶藝師，這是客觀層面上扭轉(zhuǎn)命運的關(guān)鍵齒輪，可西利亞覺得那只是運氣罷了，刨除運氣，他只該領(lǐng)一份助手的工錢。

誠然，他與道文親厚如兄弟，若獲得巨額財富的人是西利亞，他同樣會心無芥蒂地讓道文分享他擁有的一切，就像道文在做的一樣。

但西利亞絕不敢覬覦這些財富，它們真正的主人是道文。前些天，西利亞將他一直代為保管的賬本與各種財產(chǎn)憑據(jù)交給道文，溫和而誠懇解釋說這些最重要的東西理應(yīng)放在道文本人手里。當(dāng)時道文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直到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起來，才冷漠地接過了那些東西。

西利亞不打算永遠(yuǎn)依靠道文過活——打扮得體面、優(yōu)雅，用鵝毛筆書寫文字的各種文職人員一直令西利亞充滿向往，他的天賦不在陶藝上，他想去文法學(xué)校學(xué)習(xí)文字和其他知識，說不定他能學(xué)得不賴呢！他掌握的文字與算術(shù)相當(dāng)有限，是個半文盲，可他總能把賬目本弄得干凈漂亮，不出半點兒紕漏。

……

“道文，”西利亞輕輕握住道文手腕，指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分散道文對男仆容貌的嫉妒，“那間屋子你還沒看。”

那是一間書房，寬敞、明亮，書架自地面直通高度令人頭暈?zāi)垦５鸟讽?，精巧的木質(zhì)小梯子與搭建于書架中段的小型步道解決了從高處取書的難題，書架上四分之三的空間是填滿的。

西利亞仰著臉轉(zhuǎn)圈張望，快活極了，他從書桌上拿起一本山羊皮封面的小書，謹(jǐn)慎地?fù)崦臓C金切口。管家頗具眼色，上前介紹說這是一本來自希利維婭女皇統(tǒng)治時期的歌謠古卷，古卷中的內(nèi)容曾為百年前的吟游詩人們所誦唱，其中更有來自舊王朝宮廷史官的親筆批注，是一本珍貴的古籍。

“呃，唔……”西利亞支吾著，面露羞赧，把書放了回去。

他不了解管家介紹的歷史，他只掌握了記賬需要的實用文字與店鋪招牌的常用字，什么“豬肉”、“魚肉”、“面包”……歌謠中那些拗口神秘的字眼與復(fù)雜的文法陌生得宛如另一種語言。

西利亞因自己的粗野無知而面頰發(fā)燙，他局促得直咬嘴唇，將下唇磋磨得瑩潤柔紅，可他仍頻頻瞟向那本裝幀美麗的歌謠，像只眼饞新玩物的小貓兒。

道文死死盯著西利亞，yu望灼痛。

他看得出西利亞對這棟花園小樓有多滿意。

這使得他此時的心情亢奮得像只筑巢成功的雄鳥：他銜來翠枝、春泥與卵石，忍痛扯下絨羽，沒日沒夜地辛勤勞作，終于弄出了一個相當(dāng)像樣兒的巢來。而他覬覦已久的漂亮小金絲雀果然被誘惑著、哄勸著，懵懂地跌入他的愛巢，還喜悅地東啄啄西啄啄，毫不設(shè)防地向他翹起璨金的尾羽和絨嘟嘟的小屁股……金絲雀跑不了了，辛勤筑巢的雄鳥即將索取他應(yīng)得的報酬。

……

那個聲音冒頭了。

道文腦子里的聲音。

那個聲音有趣得很，頭部受傷之后，道文偶爾能聽見，大多是在他受到西利亞刺激的時候。它會突然跳出來，在道文腦內(nèi)噴吐一些褻瀆之語，全部指向西利亞。它似乎全然遵從本能，毫無良知與人性，它熱切地教唆道文去jian污、強(qiáng)迫、囚禁西利亞，每當(dāng)它出現(xiàn)，道文就會短暫地陷入更嚴(yán)重的癲狂，那次強(qiáng)吻，那次撕扯婚紗，它都出現(xiàn)了，它像個降臨在道文身上的惡魔，一個邪靈，好在道文從一開始就知道它是誰……

那就是道文的聲音。

那就是道文內(nèi)心的狂亂囈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