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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姑娘轉過身來,露出一張雖青澀但分外柔美的臉蛋,她眼圈紅紅,唇瓣抿緊。
見狀,魏茂只覺得心被揪緊,忙詢問道:“你為什么在哭?”
小姑娘指著不遠處的草叢,顫聲道:“我的竹球,跑到里面去了。”
魏茂抬腳,要幫她取回。
小姑娘卻扯緊魏茂的衣袖,揚起瓷白的小臉看他:“不要去,有,有蛇的。”
她嬌小的身子輕顫,像是極怕蛇的。
魏茂握住小姑娘的手,只好奇她的掌心,為何這般柔軟,人也生的小巧可愛。
“我不怕蛇。”
在小姑娘仰慕的視線注視下,魏茂取回了草叢中的竹球,是用竹條編織而成的,綿軟輕巧。
草叢中并沒有蛇,魏茂心想,可能是小姑娘太畏懼蛇,才以為蛇潛伏在其中。
但雖然沒有蛇,竹球卻凹陷下去,再不能用了。
小姑娘輕抽著鼻子:“會……被罵的。”
魏茂拉起小姑娘的手,要陪她一起回去,定然不讓她挨罵。
小姑娘抱緊了魏茂的手臂,聲音柔柔的:“大哥哥,你真好。”
魏茂木訥地點點頭,突然說道:“魏茂,我叫魏茂。”
他突然想讓小姑娘知道他的名字。
小姑娘眸子輕顫,從善如流地說道:“魏茂哥哥,我是寶扇。”
魏茂珍重地喚道:“寶扇。”
從寶扇口中,魏茂知道,她此行是陪少爺出來游玩,幾個少爺小姐聚在一處,便想著玩鬧竹球,結果不慎將竹球踢的遠了,便遣寶扇來尋。
幾個少爺小姐看到破爛的竹球,沒了玩鬧的興致,立即氣勢洶洶地來質問寶扇。
其中一人,揚起掌心,便要向寶扇揮下。
寶扇站在原地,竟然是動也不動,但發顫的身子,顯示出她此刻的害怕。
魏茂捉住那手臂,將打人的少爺狠狠推搡在地。
魏茂的年紀小那少爺幾歲,但他經常練武,力氣很大,很輕易地便將那少爺推倒。
眾人的嬉笑聲音,讓那少爺覺得顏面盡失,他叫嚷著:“寶扇,你快點滾過來,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魏茂攥緊寶扇的手掌,俯身看著她的眼睛:“不要走。”
寶扇沒有掙開。
跌坐在地面的少爺,看著寶扇和魏茂離開的身影,心中浮現出一絲恐慌,他這才明白,他從未討厭過寶扇,故意欺辱她,只是喜歡看寶扇為他哭泣的模樣。
魏茂回到家中,還帶回來了一個小姑娘,此事很快便在府中傳遍。
聽下人們說寶扇的主子上門要人,魏夫人這才知道寶扇的身份,她試圖向魏茂解釋:“她是別人家買來做丫鬟的。”
在這件事上面,魏茂顯示出他的固執來:“她是我的。”
魏夫人見魏茂著實喜歡寶扇,自然不會因為外人,強行將兩個孩子分開。
魏夫人準備了足夠的銀錢,魏家在此處,又頗有權勢,那家人不敢糾纏,拿了銀錢便匆匆離開。
但魏茂卻不放心,他擔心自己一時不慎,寶扇便會被人領走,再也看不見。
于是魏茂一直攥緊著寶扇的掌心,吃飯也牽著,走路也牽著,直到就寢時,嬤嬤提醒道:“少爺要和寶扇一起睡?”
魏茂這才紅了臉蛋,匆匆松開寶扇。
可魏茂一醒來,第一句話便是問嬤嬤:“寶扇在哪里?”
魏夫人見他如此,便提議將寶扇給了他:“先做你的丫鬟,待你長大后,再給你做通房,可好?”
魏茂搖頭:“不做通房。”
做什么呢,魏茂也不知道。
春來暑往,又過了數年。
本朝開立文武雙試,魏茂雖然不擅文試,但在武試中,得了頭籌。
消息傳到魏家,一眾人自然是喜不自禁。
魏茂歸心似箭,匆匆拜見了父親母親,和年邁的祖母后,便去尋寶扇。
隨著年歲漸長,魏茂生的身量高大,猿臂蜂腰,只看背影,便叫人覺得面紅耳赤。
他模樣英俊威武,又沒有京城男兒的肆意妄為。
反而有些木訥,被人稱贊有赤子之心。
寶扇正在樹上采摘甜柿,正是秋日好時節,柿子個個飽滿圓潤,定然半分酸澀滋味都無。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寶扇轉身望去,柔聲喚道:“少爺!”
長梯卻陡然一顫,直直地向后倒去。
寶扇輕呼一聲,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沒有傳來。她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魏茂漆黑的眼眸。
結實有力的手臂,擁著寶扇綿軟的身子。
在魏茂的注視下,寶扇臉蛋緋紅,為了方便采摘甜柿,她換了身便裝。
如今從長梯上摔落,模樣狼狽,手心還握著一枚柿子。
這讓她如何不羞赧。
但在魏茂眼中,寶扇無論如何都是美的,是他此生見過最美貌的女子。
淡妝濃抹總相宜,縱使身著簡陋衣裙,也能讓魏茂怦然心動,心顫不止。
魏茂絲毫沒有放開寶扇的意思,沉聲說道:“我求母親定下了婚事。”
寶扇垂下腦袋,神色難掩失落:“少爺有佳人陪伴,自然是好的。”
聞言,魏茂擰眉:“你不歡喜嗎?”
寶扇想要輕扯嘴角,但眼中的酸澀,卻讓淚珠滾落:“我……少爺有妻,我自然歡喜。”
魏茂不解:“那為何要哭?”
“我怕少夫人不喜歡我……”
魏茂俯身,吮住了寶扇的唇瓣。
“我的妻……不就是你嗎?”
寶扇雙眸睜圓,不知道該是為魏茂的親近而驚訝,還是得知魏茂向魏夫人求取的是她而詫異。
魏茂將寶扇的手臂,環繞在自己的脖頸處,加深了這個吻。
只有和寶扇親密無間,如此歡好,他才能覺得心中安穩,覺得寶扇是真真切切屬于他的。
他安撫地吻著寶扇的眼尾:“日后莫要輕易垂淚,除了見到蛇。”
魏茂還記得,初次見寶扇時,她因為怕蛇而流淚的場面。
寶扇抱住魏茂,輕輕回應著他,眼底一片深色。
蛇固然可怕,但她又不是蠢笨的,連草叢中有沒有蛇,都不會探查清楚。
只不過是為了哄騙一個榆木腦袋,好為她擋主子的責罵罷了。
這呆木頭,怕是不會發現真相的。
寶扇想著,裝作無意間,扯開了魏茂的衣襟。
她顫著眼眸,看到了魏茂漆黑深邃的眸子。
“少爺……我不是有意的……唔……”
手中的甜柿,被兇猛的碰撞,摔倒地面上。
樹葉唰唰作響,卻掩蓋不住旖旎景象。
第230章
世界十(一)
正通十四年,順成帝薨逝。繼承其位的,卻并不是順成帝生前最寵愛的六皇子。而是被幽禁在冷宮的貴妃膝下的五皇子。
舉國皆知,貴妃鐘香寒因為謀害皇嗣,心思歹毒,被順成帝呵斥「行徑有污,品行不端」。但順成帝感念鐘氏一族,常年駐守邊關,為國盡孝,立下了赫赫戰功,卻也因此導致子嗣凋零。順成帝便沒有剝奪貴妃鐘氏的封號,只將她拘在冷宮,此生不復相見。而鐘貴妃之子,性情肖像其母,棄兄友弟恭于不顧,甚至陷害血緣兄弟,被順成帝不喜,便將五皇子扔到封地蜀城,命其待在蜀城好生反思,非傳召不得入京。
滿朝嘩然,非議之聲不止。但多數朝臣,都謹遵先帝遺詔,奉五皇子為新帝。眾人將鐘貴妃從冷宮接出時,本以為見到的是形容枯槁的婦人。但鐘香寒面色凜冽,肌膚細膩,周身的氣勢全然不像在冷宮待上了十年之人。
鐘貴妃輕飄飄地覷禮部尚書一眼,她雖為女眷。卻氣勢令禮部尚書身子一凜,眉眼緊繃。鐘貴妃語氣隨意:“不必,我兄長已從邊關趕至蜀城,想必此時已經見到了伯玉。”
在場諸多臣子,聞言皆是心中一顫,他們今日才見到鐘貴妃。
冷宮消息封鎖,進出受限,貴妃鐘氏卻能提前得知先帝遺詔的消息,并且與鐘將軍有所聯絡。
可見鐘貴妃,并不是傳聞中的棄妃一般無依無靠,且背后的權勢不容小覷。
這之后,諸臣待鐘貴妃,越發姿態恭敬,原本那些輕飄飄的奉承和獨善其身的觀望,也逐漸落到了實處。
蜀城。
鐘將軍得了秘信,早早地便趕到蜀城,來接他的侄兒,如今的儲君回京登基。
但鐘將軍看到蜀城的境況時,濃眉不禁緊皺。
他常年駐守邊關,對于嚴寒炙熱早已經習慣。
鐘將軍不怕苦,也能吃苦,可饒是如此。
在看到蜀城的偏僻荒涼時,也忍不住攏眉。
蜀城土壤貧瘠,難以栽種莊稼,即使耗費時間種好,培育出的谷物也是酸澀干癟,難以下咽。
而且蜀城極其荒涼,不時便會刮起漫天風沙,讓人捂住口鼻,卻因看不清道路,仍舊無法行走。
走在路上的行人,皆是腳步虛浮,面黃肌瘦。
鐘將軍握著腰間配劍的手掌,捏的骨頭做響,心道:好,當真是極好。順成帝不知從哪里挑出來的偏僻地境,賜給他侄兒做封地。
蜀城的官員,得知鐘將軍前來,連忙趕來奉承。
鐘將軍不欲和他多言,只出聲詢問道:“儲君在何處?”
蜀地偏僻,距離京城尚遠,這些官員還未知道順成帝逝去的消息,自然也不知,在蜀城的五皇子褚伯玉,是如今的新帝。
被問話的官員,滿頭霧水:“帝王尚在,哪里來的儲鐘將軍拔出長劍,橫亙于那官員的脖頸處,聲音冷冷:“我侄兒伯玉,現在何處?”
被帝王遺棄的五皇子,竟頃刻之間,變成了儲這番消息,讓官員們面露震驚,他們擦著腦袋上的薄汗,給鐘將軍指著道路:“在那里。”
鐘將軍邁進宅院,濃眉攏的越發深切了,此處雖然寬闊。但屋舍破舊,有的屋子甚至四面漏風。
如此狼狽,莫說在京城,在邊關也是少見!
褚伯玉來蜀城,是做王爺。縱使蜀城貧困,也得讓他衣食溫飽,可如今……
鐘將軍氣極,他本就不是沉穩的性子,拔出長劍就砍掉了為首官員的腦袋。
血淋淋的頭顱,在滿是黃土的地面滾了又滾,嚇傻了一眾官員。
他們忙跪在地面,不等鐘將軍追問,便將褚伯玉如此境況一五一十地講出。
“是帝王下了私召,命我等……不許善待儲官員怕鐘將軍不信,忙命下人從書房取來一道明黃色圣旨。
鐘將軍看著上面的字跡和紅章,除了順成帝親手所書,還有哪個。
鐘將軍把圣旨握成一團,扔到下屬手中,朝著一處被打掃干凈的屋子走去。
此處明顯同其他屋舍不同,雖然同樣是簡陋,但窗明幾凈,必定是有人在此居住。
鐘將軍推開門,床榻上的人聽到聲音,立即將手中的東西,塞到棉被中,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看著鐘將軍。
他手腳雖快,但鐘將軍目光如炬,還是看到了他藏東西的舉動。
鐘將軍走到床前,看著瘦小的人,從他和鐘貴妃相似的眉眼中,一眼便辨認出了,這人便是他的侄兒褚伯玉。
鐘將軍冷聲道:“拿出來。”
褚伯玉被那樣漆黑幽深的眼睛盯著,眼神躲閃,瑟縮著從棉被中拿出一枚干癟的果子。
紅白摻半,顯然是尚未成熟的果子,想必滋味不會太好。
但褚伯玉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副懦弱的模樣,讓鐘將軍又氣又心疼。
鐘將軍接過那枚果子,毫不留情地扔到地面上。
褚伯玉看著染上塵土的果子,黑眸中滿是可惜。
鐘將軍吩咐道:“給他沐浴,換好衣裳。”
褚伯玉溫順地被他們沐浴更衣,仿佛一個無知無覺的傀儡,他早已經習慣了這一切。
褚伯玉泡著暖融的清水中,心中想著:這次,他們又要怎么折磨自己。
褚伯玉早就知道,這些官員對他的苛責,是奉了順成帝的命令。
他也清楚,父王討厭他,恨不得他去死。但又不讓他死,只用別的法子來折磨他。
褚伯玉瘦小的身子,逐漸沒入清水中。
熱水覆蓋了他的脖頸,臉頰,直至將他整個人都埋進其中。
他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能這樣干凈的死去,也不算差勁。
伺候的內侍,拿著嶄新的衣裳進了屋子,看到褚伯玉被熱水淹沒,立即尖叫著將褚伯玉救出。
為褚伯玉換衣裳時,內侍還在念叨:“怎么會掉進去了,水并不深切。”
褚伯玉輕聲道:“睡著了。”
鐘將軍坐在正廳,看見褚伯玉被收拾干凈,走了過來。
他站在褚伯玉的面前,捏著單薄的脊背,輕聲嘆息:“太瘦小了。”
分明已經十一歲,但同齡人的衣裳,穿在褚伯玉身上,卻顯得過于寬大。
在等候的時辰,鐘將軍已經從其他官員口中知道了,褚伯玉這些年的境遇。
從不記事的六歲,到如今的十一歲,整整六年,他們鐘氏的血脈,便過著被人欺凌,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
名義上褚伯玉是蜀城的王爺,但有順成帝的旨意在,褚伯玉便成了可以任意欺負之人。
或許一開始,眾多官員還是有所收斂。
但欺辱褚伯玉,這個一無所有的上位者,便讓他們隱隱覺出了快意,此后便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鐘將軍冷聲道:“抬起頭,畏畏縮縮地像什么樣子!”
褚伯玉仰頭看他。
“我是你的舅舅,你日后是帝王,不可再是一副懦弱不堪的模樣。”
褚伯玉喃喃道:“舅舅?”
鐘將軍點頭,吩咐人拿來膳食。褚伯玉從未見過這么多精致的膳食,他不明白鐘將軍言語中的意思,只是想著。
即使鐘將軍想要他的性命,也無所謂的。
褚伯玉每樣菜肴都想吃些,但他這些年早已經被餓壞了身子,吃了不到一碗飯,便怎么都吃不進去。
褚伯玉還想拿著筷子往嘴里塞,腹部卻傳來酸澀的滋味,讓他忍不住干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