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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山身子微僵,匆匆地站起身來,語氣微硬:“荒唐!表妹如何能做書童,待在我的身側……”
沈劉氏解釋道:“我已經問過文荊,這般由女眷扮作書童,隨侍學子身側,在湘江書院中也是常事,并非你所說的荒唐。
我已經做好思量,待寶扇隨你進了湘江書院,我便回村。
畢竟我眼睛已大好,留在洛郡也是耗費銀錢。
洛郡雖然好,但繡坊眾多,我便是有手繡活兒,也無人愿意將活計交給我,他們皆去尋繡坊中的繡娘去了。
我留在洛郡,整日也無事,不如返回家中。”
見沈云山面容冷凝,沈劉氏繼續說道:“你與寶扇,有表兄妹的情意在。彼此在洛郡也能相依為命。我是存著讓寶扇做書童,為你長臉面的心思。
但我也有另外一份心思在,寶扇模樣生的好。
若是留在村子里,頂天只能嫁個富商,若是再差些,便只能嫁給農戶。
可她待在洛郡,留在你的身邊,若是你有哪個同窗有所意動,寶扇余生也能安穩度日。”
沈云山緊繃著眉骨,語氣微冷:“寶扇以女兒身,進入湘江書院,著實不妥。娘莫要再說此事。”
沈劉氏自然清楚,她這個兒子,表面上溫和有禮,實際極其執拗,輕易不能說成事的。沈劉氏輕聲嘆息:“罷了,你既不愿,我定然不能違背你的心思。只是洛郡,我與寶扇,便不再留了。胡繡娘前些日子來信,說是鄭秀才找她提親,我本是推掉了。
如今看來,鄭秀才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他家境殷實,相貌堂堂,寶扇似對他也有意。
女兒家還是盡早出嫁才好,寶扇若是能成秀才娘子,日后過得也不會太苦。”
嫁人?
沈云山心跳微頓,是了,在洛郡未出閣的女子中,寶扇年歲還小。
但在那個偏僻的村落,十三四歲便有人出嫁,寶扇這般年紀,便要開始仔細相看了。
他若是不讓寶扇留下做書童,怕是不出半月,便能收到寶扇嫁為人婦的書信。
上次,沈云山警告了那個鄭秀才。明明鄭秀才有未婚妻子,雙方已經訂下婚約,可鄭秀才又來招惹寶扇,實在不是良人。
不曾想,鄭秀才又尋到了胡繡娘,不知道是當真解除了之前的婚約,還是想要算計寶扇。
沈劉氏輕聲嘆息,轉身便要離開。
片刻之間,便要沈云山做出決斷。是走是留,只在一念之間。
沈云山手指微動,出聲喚住了沈劉氏:“娘親所言,言之有理。”
沈劉氏停下腳步。
沈云山垂下眼瞼,躲開沈劉氏的視線:“書童之事,便勞煩表妹了。”
聞言,沈劉氏眉眼舒展:“你想通了便好,我這就告訴寶扇,讓她盡快隨你去湘江書院。”
待沈劉氏離開后,沈云山才松開緊攥的手指,上面滿是紅痕。
沈劉氏將此事告訴了寶扇,又仔細瞧著寶扇的模樣,試探地問道:“見不到鄭秀才,你可覺得不舍?”
寶扇柔柔一笑,面容上絲毫沒有羞怯:“鄭秀才雖好,但總是比不上云山表哥的。”
見寶扇對鄭秀才,丁點沒有男女之情,沈劉氏這才放心,又溫聲寬慰道:“待云山高中,便有諸多好兒郎由你挑選,豈不比一個秀才強?”
寶扇兩頰盡是桃粉顏色,聲音細弱:“姑姑。”
寶扇身著藍底白襟的書童服,藍色布帛將青絲盡數挽起,無一絲碎發落下,束起一個圓鼓鼓的發包,墜在寶扇的腦袋后面。
寶扇和沈云山相伴而行,衣袍雖然相似,但身量相差甚遠。
宛如青松翠柏旁邊,栽種了一棵瘦小可憐、搖搖欲墜的小樹苗。
這是沈劉氏收拾出來的,她今日便要返回村子,便將寶扇的衣裙,一些銀錢,將這些日子做好的果干腌菜,都封在瓦甕中,放在這包袱里。
沈云山眉宇微動,長膊一伸,便將寶扇捧在懷里的包袱,接到了自己的手里。
“云山表哥。”
寶扇弱弱地喚著,她水眸輕轉,看著四周來來往往的學子,皆是書童負重物,學子輕便行走。哪里能讓學子替書童背包袱?
只需看到寶扇那輕顫不知所措的水眸,沈云山便知道她在顧慮什么。沈云山語氣平淡:“儒長夫子教導,凡事要顧念弱小。若是由你負重物,不需明日,今天我便要被儒長夫子訓斥。”
烏黑纖長的眼睫輕顫,寶扇緊跟在沈云山身后,貝齒輕咬唇瓣,輕輕搖頭道:“不要云山表哥挨罰。”
沈云山:“既然如此,便不必效仿其他學子書童。”
寶扇乖巧稱是,再不敢提出,由她來拿包袱。
湘江書院遍布青翠竹林,蒼勁松柏,處處可見陰涼。
來往的學子中,皆是一襲藍底白襟弟子服,端的風流儒雅姿態,行走之間,可見君子之風。
有同窗學子遇到沈云山,便輕輕頷首示意。
只是在看到沈云山身后,還跟著一個柔弱身姿的小書童時,沉靜如水的眼眸中,難以掩飾震驚之色。
第200章
世界八(二十三)
湘江書院中,確實有不少學子,讓丫鬟扮作書童。但其目的,則是在夜深人靜,苦讀書籍時,能有個貼心的丫鬟作為疏解。儒長夫子對此等行徑,頗為不贊同,只因為他認為,男女歡好,難免會擾亂學子心緒。更何況,距離科舉考試,不過數日,連這些日子的苦悶都忍受不了,與禽獸何異。
但諸位學子中,多是富貴人家出身。儒長夫子,連學業上的規勸教導,都不能使人盡數聽從,又何況這些生活上的私事。儒長夫子見無法管教,便不再理會,對學子們挑選書童一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沈云山帶著寶扇已經走遠,同窗仍舊站在原地,兩只眼睛愣愣地看著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寬大衣袍遮掩不住的白皙脖頸。
同窗不由得心生羨慕,如此絕色陪伴身側,沈云山當真好福氣。
不過他也欽佩沈云山的定力,有美人在旁。若是換成了他,定然要將美人壓在書桌上,好生胡鬧一番,哪里還看得進去書?
書童是作為學子的隨侍,自然要和學子同住一屋。
沈云山將寶扇領到了寢居,看著方寸大小的床榻微微擰眉。
他轉身對寶扇說道:“我去儒長夫子那里,再拿一床被子,你便留在此處。”
寶扇柔聲稱好。
待沈云山離開后,寶扇便坐在了沈云山的床榻上。
被褥整理的干凈整潔,床頭緊挨著一方紅木書桌。
寶扇順勢躺在了棉枕上,鼻尖縈繞著清淺的香氣,她微微偏頭,便聞到了濃郁的墨香,這味道與沈云山身上的氣息極其相近,令人覺得心中安穩。寶扇眼瞼微垂,竟淺淺睡去。
馮文荊眉峰攏起,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那博弈館著實無趣,我不會再去,你莫要再勸。”
跟在馮文荊身后的人,輕聲笑道:“是你技藝生疏,若是多去幾次,得了其中樂趣,便不會再說這種話。”
馮文荊強忍心中的不耐,轉身瞧見床榻上模糊的人影,心中暗道:今日沈云山怎么睡得這般早。他轉身看著徐郎君,示意讓徐郎君盡快離開:“云山正在休息,不要擾了他清凈。”
徐郎君卻并不識趣,他知道馮文荊家中富貴,這才特意前來拉攏。
雖然說士農工商,商人地位卑微,但馮文荊家境殷實。
若是能為他所用,定然能成為他官途上的一大助力。
徐郎君本來有一番好打算,他將馮文荊帶去博弈館,由他教導馮文荊其中技藝。
如此這般,徐郎君便能同馮文荊成為知己好友,到時再提起銀錢打點之事,想必馮文荊很樂意出手。
但不曾想馮文荊是葉公好龍,嘴上說著對博弈頗有興趣,實則一進去便面露難色,匆匆離開。
徐郎君的籌謀落空,心中自然覺得不甘心,這才繼續糾纏在馮文荊身側。
至于沈云山,徐郎君多有耳聞。雖然沈云山多次被儒長夫子夸贊,但徐郎君并不瞧在眼里。
在徐郎君看來,沈云山便是再才高八斗。
縱然中舉也只能從九品芝麻小官做起,前途一眼便瞧到了頭。
但聽聞馮文荊抗拒博弈之事,似乎與沈云山也有些關系。
這些日子,這位溫文儒雅的沈郎君,不知道為何改了性子,竟然提點起馮文荊的學業來,這使得馮文荊越發不喜出現在坊市,讓徐郎君雖然有心尋他,但卻找不到人影。
徐郎君裝作沒有瞧見馮文荊面容上的不滿,抬起腳朝著屋內走去。
“平日里聽儒長夫子夸贊,沈云山念書勤勉,今日所見,倒是有些出入。
日頭還未落下,沈云山怎么便就寢了?”
徐郎君看向床榻上的「沈云山」,說道:“莫不是太過用功念書,才使得身心疲憊……”
待看清楚面前的人,并非是那個清逸俊朗的沈云山。而是身姿纖細的小書童時,徐郎君頓時噤聲不語。
纖長的眼睫輕顫,寶扇不安地睜開眼睛。
望著眼前直愣愣地瞧著自己的人,寶扇心中慌亂,忙柔聲向馮文荊求助。
“馮郎馮文荊腳步匆匆地走到了寶扇身旁,壓低聲音問道:“你怎么來了?云山和沈伯母可曾知道?”
見寶扇怯怯頷首,馮文荊站在寶扇身旁,擋住了徐郎君的視線:“徐郎君若無其他事,便盡快離開罷。”
這便是明晃晃地趕人了。
徐郎君不想走,他還沒弄清楚床榻上躺著的美人,名諱是何。
馮文荊眉眼微凝,似乎沒有想到,徐郎君竟然這么不識趣。
馮文荊正要再次開口,直截了當地讓徐郎君離開,便看到沈云山抱著一床棉被,走進了屋子。
寶扇已經從床榻上走下來,水眸怯生生地看著沈云山,姣好的面容微微發白,顯然是受到了驚嚇:“云山表哥,你……你回來了。”
沈云山眉眼平緩,他將棉被放在床榻上,轉身對著馮文荊說道:“到誦讀書卷的時辰了,不要讓無關人等,擾了你我清靜。”
徐郎君面皮發紅,幾乎是甩袖而去。
見狀,馮文荊這才出聲詢問道:“這是怎么回事,寶扇如何會來書院?”
寶扇弱聲解釋著:“我是云山表哥的書童,自然要跟著來的。”
馮文荊雙眸圓睜,又要繼續追問。沈云山已經拿起書卷,語氣淡淡地打斷了他:“你今日不再誦讀?”
馮文荊忙道:“自然要的。”
寶扇便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沈云山和馮文荊念書的聲音。聲音清俊,字字帶著難言的韻味。
寶扇依在窗邊,余光看到去而復返的徐郎君,她怯怯地收回視線,白皙滑膩的臉蛋上,仿佛被落日夕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金光。
這般柔弱可欺的模樣,自然叫不遠處的徐郎君心中發癢,久久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看著那處角落沒有了徐郎君的身影,寶扇輕垂眼瞼,水眸中滑過深思。
沈云山不日便要進京趕考,到時她表面上,和沈云山的相處機會變多了。
但沈云山十年寒窗苦讀,為的便是這一次。
縱然當真動了心思,也不會讓男女情愛,擾亂了他科舉考試的心。
此外,若是寶扇有意誘惑,日后讓沈劉氏得知,定然不會原諒寶扇,還會將其視為居心不良之人,有意毀壞她兒子前程。
于寶扇而言,當真有機可乘的時間,便是到達京城之前的這段時日。
寶扇的心中已經有了謀劃,剛才那徐郎君,便是可以利用之人。
徐郎君生的面容尚可,且說話時言語帶笑,讓人心生好感。
只寶扇瞧著,徐郎君的那雙眼睛分外渾濁不堪。
無論是他看著馮文荊,還是望著自己,都滿是算計。
這樣的人,便好似戲臺子中所說,會用花言巧語迷惑心性單純的女子,待哄騙身子后,再輕拂衣袍,瀟灑離去。
若是自己,被這樣的人所迷惑,沈云山會不會看著自己落入火坑,而不伸出援手?
約莫是不會的。
馮文荊得知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面容帶著愧疚。若不是他脫口而出,說出書童之事。寶扇一個弱女子,也不必以女兒家的身份,進入湘江書院。
只是此事木已成舟,沈劉氏已經返回村子,此時萬萬不能再將寶扇推出書院。
馮文荊輕聲寬慰著寶扇:“在書院中,若是有什么缺的,便來尋我。”
寶扇目光怯怯地看向沈云山,溫聲道:“我有云山表哥,便不缺什么了。”
沈云山身子微僵,轉瞬間又神色恢復如常。
馮文荊又想到,他挑選的書童不過兩三日便要進入書院,到時書童肯定要住在寢居內,寶扇一個女兒家,難免會覺得不自在。馮文荊便說道:“我讓那書童,先在書院外尋一處住所。
待我與云山啟程去京城時,再讓他隨行。”
寶扇雙眸中水光輕閃,頗為感激地看了馮文荊一眼。
到了入寢時。
屋中本有兩張床榻,沈云山和馮文荊各住東西兩側。
原本若是有書童來身邊伺候,書院定然不會另外騰出屋子,便要叫書童在學子的屋內打上地鋪。
這個時節,天氣并不寒涼,但沈云山勢必不會讓寶扇在地面鋪上竹席。
湘江書院雖然沒有額外的屋子,但卻有簡陋的木床。沈云山找到儒長夫子,要來了一張。但是屋子狹小,那張木床只能挨著沈云山原本的床榻放下。兩張床榻之間,只有巴掌遠的距離。
燭火被吹滅,寶扇窩在棉被中,聲音柔柔地問道:“云山表哥,可還能看得見?”
沈云山背對著寶扇:“看不見。”
寶扇輕聲舒氣,這才伸出素手,解開身上的衣袍。
沈云山并未撒謊,燭火不見后,便是伸手不見五指。
可他卻忘記了,深夜之中,雙耳的聽覺,會變得越發清晰,連丁點輕微的動靜都能聽得清楚。
領口的盤扣被解開,似是有一粒扣子被纏住了,耗費了寶扇很大功夫,才最終解開,她輕聲喃喃著,似乎在小聲埋怨著剛才怎么都解不開的扣子。衣袍被解開,輕巧地落在了床榻上。寶扇似乎看到了什么物件,柔聲說了一句:“怎么又大了……上月才做的衣裳,這便……”
會是什么呢。
沈云山不敢去細想。
不遠處,馮文荊已經沉沉入睡,沈云山閉上眼瞼。
但腦海中卻浮現出寶扇柔弱的模樣,她解開衣袍,小聲說道:“云山表哥,幫幫我罷。”
她雪白的柔荑,指著領口敞開的肌膚,那里盤扣盡數散開。只有最后的一粒扣子,頑固地停在那里。
寶扇全然不知,自己白皙細膩的肌膚,盡數落入一個男子的眼中,她只是單純地為解不開衣裳而苦惱。
“幫幫我罷……云山表哥。”
“你最好了,云山表哥。”
第201章
世界八(二十四)
自從寶扇搬進沈云山和馮文荊的寢居后,原本平平無奇的屋子,便多了幾分盎然生機。
寶扇栽種在小院子花圃中的幾株花,已經結出了小花苞,嬌嫩地聚成一團,宛如嬰兒般拳頭大小。寶扇尋了幾個旁人不要的瓦甕,將花株,泥土放置其中,又帶到湘江書院,給滿是墨香的屋子,增添了清淺的香氣。
馮文荊兩頰一動一動地,在仔細咀嚼著沈劉氏留下來的果干。被陽光蒸發了水分,極其有嚼勁,卻不失甘甜滋味。
馮文荊腳步微動,朝著沈云山的床榻走去,便覺得鼻尖的芳香氣味越發清晰。馮文荊垂首,瞧著沈云山簡陋的木床,只感覺,這上面的氣味,和寶扇身上的幾乎無甚差別。
“馮郎一聲嬌呼從身后傳來,馮文荊轉身看去。只見寶扇一身書童打扮,雙眸輕顫,似乎是在躲避馮文荊的視線。她手中握著一封點心,在馮文荊望過去時,蔥白的手指微抖,將那封點心攥得更緊了些。
馮文荊隨口問道:“你去哪里了?云山方才還在尋你。”
寶扇美眸輕抬,聲音中滿是焦急:“云山表哥找我?”
馮文荊點點頭,又提醒寶扇道:“書院雖然不比外面,魚龍混雜。但心思復雜者,也是多有,你莫要亂跑。”
寶扇怯怯地點頭,素手微伸,便將點心上面的草繩解開,露出里面白里透著朱色棗泥的棗花酥,遞給馮文荊。馮文荊眉毛一揚:“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