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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走到牧南星的寢殿時,繡鞋上還帶著晨間的露水。
寶扇熟稔地為牧南星換好衣服,將他衣袍上的褶皺一一撫平。
而后寶扇跟在牧南星身后,亦步亦趨地離開了。
一眾小廝在他們兩人走后,才剛抬起頭,交頭接耳起來。
“莫不是看錯了吧,小侯爺竟然讓旁人近身了?還讓她親手寬衣解帶……”
“沒看錯。不過這倒是正常,往常那些近身的女子,都是什么庸脂俗粉,哪比得上寶扇姑娘腰肢軟軟,身似蒲柳……”
“當心禍從口出,若是這話被小侯爺聽到了,你那不安分的一雙招子,就保不住了!”
牧南星從宮里出來,帶來了一名工匠,工匠腰間掛著雕花紅檀木的小巧匣子,四四方方的一個,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
工匠進了牧南星的書房,片刻后,從書房里面傳來叮咚作響的聲音,極其悅耳,如同泉水碰撞鵝卵石般清靈,又猜不出是什么樂器。
夕陽落下,晚霞布滿了大半的天空,天色還沒黑沉,寶扇便要了熱水,用了皂角,細細洗了頭發。
棉制的帕子摸起來軟和,又能吸走水分。
寶扇便用這棉帕子絞干頭發,橙橘色的燭光下,寶扇的臉龐顯得如皎月一般柔和溫婉。
來喚她的婢子在門外叫了兩聲,聽寶扇說了「進來」,推開兩扇門,看到的便是美人挽發的美景。
婢子聲音都不自覺地放柔了些:“寶扇姑娘,小侯爺有事找你。”
寶扇收起帕子,整個人似乎籠罩上了一層水霧,朦朧模糊。
“小侯爺可說了是什么事。”
“沒說。”
寶扇垂下眼眸,沒繼續將青絲絞干再走,拿起梳妝臺上的木梳,簡單地梳了一個發髻,大部分的青絲都披在她纖細的肩膀上,順著圓潤的肩頭向下,發梢末在腰間輕輕撫弄。
寶扇抬腳邁過門檻時,牧南星正凝神望著手中的物件。
直到寶扇喊他,牧南星才收回視線,站起身來。
牧南星手中的物件落入匣子里,發出「咚咚」的清脆響聲。匣子被推到了寶扇面前,她也終于清楚牧南星方才在把玩什么。
寶扇不知道這是什么品種的玉石料子。但總歸是好的,不由得出聲稱贊道:“好美的耳飾。”
的確很美,美的讓人忍不住心中澎湃,想捧到手心把玩。
寶扇雖然喜歡這耳墜,但卻沒有伸手去碰,這樣金貴的玉石料子,還是不要隨意觸碰的好。
牧南星看著寶扇烏發下的白嫩耳垂,上面空空如也,格外礙眼。
“這是活玉。”
寶扇美目微轉,心中驚訝,這便是那可以變幻顏色的活玉了。
牧南星雙手負后,緩緩踱步至寶扇身側。
“是你的了。”
他說過的,會有機會戴的。
寶扇欲言又止,面色猶豫,但當目光觸及牧南星堅持的神色,原本想要說出口的話,又盡數收了回去。
她將活玉制成的耳墜放在手心,溫潤微涼。
寶扇撩開耳邊的發絲,將兩枚耳墜戴在耳下。
只是工匠將這耳飾打造的過于繁復,幾縷青絲又時不時地飄下,不一會兒便和耳飾纏繞在一起。
牧南星見她將嬌美的雙耳弄的微微發紅,不由得雙眉緊蹙,伸出手將耳飾從寶扇手中取出。
銀扣輕輕一松,被纏繞的發絲便被解救出來。
牧南星俯身,將那枚滴珠耳墜,戴在寶扇耳尖。
雪似的耳垂在牧南星眼前不斷放大,不安分的幾縷發絲飛揚到他手腕上,牧南星能感受到上面的濕意,同時覺得手腕生了癢意。
小巧的,他的指甲可以輕松遮蓋的耳垂。
只覺得那柔軟處的主人分外敏感,身子輕顫,耳尖比上好的鴿子血寶石,還要紅上幾分。
寶扇羞紅著臉,不敢抬頭。一盞油燈放在桌上,火焰正燃燒的旺盛,紅色和橘色交織的柔色光芒,鋪撒在一張姣好的容顏上。
松松挽起的發髻不知何時已經散開,烏黑的發盡數落下,活玉制成的滴珠耳墜,輕嗅著主人的臉,主人的發絲。
微微發紅的耳垂,與花瓣般柔軟的唇交相輝映。
眉似遠山,一雙仿佛浸泡在清水里的眸子,含羞帶怯地轉身看去。
燈下看美人,哪能不銷魂?
牧南星自詡不是好色之徒,此時卻微微晃神,一雙銳利的眸子,緊緊地從如瀑長發,耳垂,唇瓣……
一一掠過,他神情漸漸幽深不見底,逐漸變得肆意起來。
寶扇卻突然出聲,打斷了這過于寂靜的氛圍。
“小侯爺,天色太晚了,可否能借我一盞燈,以便走夜路。”
牧南星收回視線,沉聲應了。
雖然侯府無人刁難寶扇,但京城里的其他人,可不會隱藏自己的好奇心,沒幾日,就特意請寶扇過去。
來人腰彎的極深,即使不清楚寶扇的來歷,神態也是無比恭敬,讓人挑不出錯來。
寶扇兩指捏住請帖,聲音里帶著疑惑。
“小侯爺去嗎?”
來人身子一僵硬,為她解答疑惑。
“這是姑娘家的聚會,小侯爺是不去的。”
牧南星不僅不會去,他們連請帖都未過牧南星的面前。
此人生怕寶扇繼續追問,又怕寶扇因為牧南星不去,便拒絕了這邀約。
他便做出一副愁苦模樣,說起自己的不容易來。
若是請不到寶扇,他定會受到責罰的。
寶扇果真眼神微動,柔聲細語的答應了。
此人走出侯府大門時,心中雖覺得有些對不住這位心腸軟的寶扇姑娘,這可不是什么簡單的邀約,怕是鴻門宴。
只是他職責在此,即使心中愧疚,也不得不這樣做。
寶扇的首飾不多,除去從涪陵城帶來了那幾樣。
也就是牧南星送她的一對滴珠活玉耳墜了。
她在涪陵城拿來的首飾,定然是比不上京城的,戴上說不定會鬧出笑話。
至于這副耳墜,想起那請帖上的敷衍言辭,寶扇玉指輕輕撫摸著滴珠耳墜,將它戴上。
至于頭飾,她便隨意摘了一朵開的正盛的玫色月季花,紅瓣藍邊,墜在發髻上。
亭閣位于水上,還未接近,便聽到一陣鶯鶯燕燕的歡聲笑語。
只是寶扇一接近,她們便停下了。
寶扇并不去討嫌,獨自一人遠離眾人,坐在臨水處,將桌上的糕餅掰成碎屑狀,拋撒到水中,引來一眾魚兒爭搶。
宴會的主人正坐在亭閣中央,一聲錦衣華服,見寶扇如此,心中郁氣更重。
她故意提高聲音,讓歡快聲更大些,借此讓寶扇因為融不進去,被人排斥而自慚形穢。
錦衣女子雖有意排擠寶扇,但一雙眼睛卻緊盯著她。
只見寶扇輕依欄桿,雙耳之上的滴珠耳墜分外耀眼。
她剛想出口諷刺幾句,原以為寶扇不帶首飾,裝作一副美人如蘭花的清幽模樣,不曾想佩戴的竟然是鴿子血這樣奢侈的寶石。
只是話在口中,錦衣女子突然瞪圓了眼睛。不對,不是鴿子血。
錦衣女子氣極之下,忘記了排擠之事,拉著坐在一旁,神情淡淡,不摻和這些喧鬧場景的李清羽的手,出聲埋怨道。
“李姐姐,她戴的怎么是活玉?”
牧南星有一塊活玉,她是知道的,本以為是留給李清羽的,誰想到竟然被這不知哪里冒出來的女子搶去了。
李清羽眉頭緊鎖,伸手安撫著錦衣女子。
兩人說了一會兒小話,錦衣女子便跺了跺腳,帶著一眾小姐妹離開了。
亭閣里只剩下李清羽,和望著湖面的寶扇。
“寶扇姑娘。”
寶扇側身回望,李清羽的事情,她從馮回口中聽到了不少。只不過這還是第一次仔細地觀察她。
李清羽面色柔和,心中幾番糾結下,仍舊是問出了那句話。
“你與南星,你們之間……”
她不相信旁人所傳的話,也自認為了解牧南星的為人。
如今做出沖動舉措,大概是求一個心安罷。
滴珠耳墜緩緩晃動著,李清羽眼眸微閃,忽然有幾分動搖。
活玉是牧南星的,即使牧南星未開口許諾過,她也一直以為,這塊玉石是要給她做首飾的,原因無他。
除了她,牧南星身邊哪里還有別的女子。
只是如今這活玉,卻成了另外一個女子的手中物。
李清羽神色恍惚,盯著那白嫩柔軟的耳垂發愣。
這樣嬌美秀氣的雙耳,果真最適合戴耳飾。
寶扇輕聲答道:“李姑娘應該去問小侯爺,寶扇只是一弱女子,無依無靠,隨水飄零。”
李清羽面露驚訝,雙腳不由得后退幾步。
她明白自己今日此舉太過失禮,錦衣女子雖想為她出氣,故意邀請寶扇前來。她雖然不贊同,卻并沒有全力阻止。而現在摒棄眾人,來問寶扇,心中難免懷著些隱秘的心思。
無論寶扇如何回答,都是錯的。
若寶扇說兩人無甚關系,李清羽這樣問話,好似提醒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多拖累牧南星。
若寶扇說她與牧南星已到了情意綿綿的地步,她便成了眾人眼中的所圖甚多,想要攀高枝的心機女子。
一旦此話被傳出去,定會被京城的人所詬病,為一眾女子所不齒。
如今寶扇所言,并未回答兩人的關系,而是讓李清羽去詢問牧南星。
是了,若論親疏,李清羽定然是和牧南星更為熟稔,與寶扇只不過一面之緣,連話都沒說過。
若論真假,從牧南星口中說出的話,必定比寶扇所言更加可信。李清羽為何要來質問寶扇?不過是將她視為區區弱女子,無論如何回答都好拿捏罷了。
想明白了一切,李清羽臉色煞白,似乎是難以接受自己的不堪,連聲告辭都未說過,便匆匆離開了。
第24章
世界一(完)
寶扇前去赴約,像是受了委屈,回府后便閉門不見的消息剛傳到牧南星耳中,便聽小廝說,李清羽來了侯府拜訪。
牧南星神色微頓,略一思索,便讓小廝領路,去見李清羽。
李清羽正站在一處回廊下,目光遙遙望著不遠處的假山怪石,她依稀記得,就是在那處假山旁邊,她初次見到牧南星。牧南星當時手中握著一把木制□□,年紀雖小,但面容肅然,仿佛小大人一般。見李清羽因為風箏斷了線,心愛的紙鳶被掛在了樹上而哭泣不止,牧南星一張小臉上眉毛緊蹙,隨即拉開弓箭,將那風箏射下。殊不知,長箭把風箏刺破了大洞,李清羽見狀更難過了。
想起了從前種種,李清羽的臉上帶上了淺淺的笑容,待看到牧南星朝著這邊走來,笑意更加深了些。
牧南星停下腳步,語氣淡淡。
“何事?”
李清羽還是第一次聽到他這般冷漠,笑容不由得僵在了臉上。往常聽牧南星對其他人這種態度,李清羽雖不贊成,但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只是牧南星向來是將她和其他人區分開來的,而如今,她也成了其他人……
這香囊是她不久前繡好的,耗費了許多心血,和之前送給牧南星的那只香囊相比,不知要精細多少,也更為用心。
李清羽知道牧南星是如何愛惜那枚簡陋的香囊的。
如今她總覺得兩人的關系生疏了不少,便想著重新送一只,緩解關系。
看著李清羽手中的香囊,牧南星眼眸微深,手指微動。
但腦海中卻閃過一只白嫩的手,雖已經摘掉了絹帛,但手心上還帶著淡粉色的疤痕。
那只被燒掉一角的香囊仿佛在提醒著他,昔日種種,如同當日的大火,不可挽回了。
牧南星視線錯開李清羽手中的香囊,緩緩開口。
“不必了。”
其實他不喜歡佩戴香囊,也不喜歡什么香氣。
之前將那只香囊看待的如珠似寶,費勁心力去尋找留存香氣的法子,大概是為了一絲執念,那執念開始于年幼時。
在李清羽拒絕他時,越發在心底扎根下去。
一時間,牧南星也覺得恍惚,自己留著那香囊,究竟是因為執念,還是為了自己一廂情愿的心意,最是舊情難以舍棄。
那場大火燒掉的不只是香囊,還有他的執念。
李清羽聞言,握住香囊的手頓時一顫,險些將香囊抖落到地上去。
她抬眼看著牧南星,眼睫輕輕顫著,晦澀開口道。
“為什么?是因為你帶回來的那位姑娘?南星,若是我說,我明白你的心意……我并非不愿意……”
話未盡數說出,里頭的意思卻是顯而易見的。
她常常以牧南星年紀太小,兩人之間是姐弟情意做說辭。可是真見到他身邊有其他女子陪伴,她便心如刀絞。
到了此時,她再如何一葉障目也不能夠了。
如今她便退一步,若是牧南星也愿退上一步,便是皆大歡喜了。
牧南星何嘗聽不出她話中的意思,若是換作離開京城前,他聽到李清羽親口說出這番話,必定會心中歡喜,覺得自己得償所愿。
只是如今,他心中平靜如水,未曾掀起一絲波瀾。
原來散開執念,他竟然是這么一個冷心冷情的人。
即使李清羽身子輕顫,他也絲毫沒有像往常一樣,伸手去攙扶她。
這樣想想,當初李清羽指責他心硬如鐵,倒是真話。
李清羽雙目微紅,口不擇言道:“是不是因為寶扇?你為了她,竟然狠心丟棄我們多年的感情。
南星,即使你一時不能做出回應,好歹、好歹我們還有多年的姐弟之情,你為何如此絕情?”
牧南星目如鷹隼,語氣微沉,他如何行事,全憑自己的心意。
從前心悅李清羽,即使旁人如何議論,他都不曾理會。
如今沒了執念,自然不會接受她的心意。這又和寶扇有什么關系?
“我們之間,從未有過姐弟情意,之前沒有,之后也不會有。”
他從不稀罕什么姐弟情意,若是心有所屬,牧南星必定將一顆真心袒露,他從不會做出用姐弟情意遮掩的事情來。
牧南星自認為從未對李清羽不起,如今李清羽卻一副負心人的姿態,讓他心尖發冷。
今日已經失去了閨秀風度,李清羽此時胸中郁郁,直言不諱道:“你定然是被寶扇迷惑了,是她用美色惑你,還是用身子誘你……”
“李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