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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個殺妻殺子的周于安?”
不知是從哪里傳來的聲音,明明質地清脆,
卻帶著縹緲之意,可并不妨礙周于安聽出她隱含輕蔑的好奇。
“嘖嘖,你已困在了許多個冤魂夢里,還想著掙出這洗天池再去投胎不成?結了這天大的仇怨,魂不散,你怎能出得來,倒不如好好享用罷!”
不管周于安咒罵也罷哀求也好,女子說完了這話,四下便歸于死寂,四下皆是水,任憑如何跋涉也再挨不到岸邊,忽然一聲鑼響,倒像是哪里的折子戲打算開演了。
像是平空有兩人站在頭尾,一個往下生拔,一個向下似拽,直讓他寒意透骨悚然僵立在水中,想跑也動不得,兩股戰戰,只因又響起的鬼魅之聲。
“徇哥兒,這是昨兒新挑出的李文公注,你要是今個能早睡,這書明天就給你看。”
“…知道了母親。”
船漿破水的聲音漸起,船夫鼾聲漸起,只有時不時輕巧的腳步聲才能聽出,有幾人未眠,想是在守夜。
周于安上下牙齒不由自主格格作響。
這分明是謝氏的聲音!
俄而忽有一人驚呼:“都起來!船漏了!”
接著便是許多人踏著船板驚慌跑動聲,間雜著幾句高呼:“堵不住了!快放小船下水!”
周于安瞬間明白了,這是何時的情景。
船在慢慢傾覆,第一人的慘呼響起,長刀砍入血肉,撲哧作響,尸體砸入河里,濺起一身的水,無數聲死去前的哀嚎凄慘難聞,不斷有人在絕望呼喊。
“救我啊!”
“救救我!”
“我不想死啊!”
其中,屬于謝氏的聲音愈加分明,一改平日的清冷,夾著滔天恨意:“是誰害了我們?”
更多憤然的聲音回應著。
“是他!”
“是周于安!”
“是他害了我們啊!”
黑影憧憧游弋不定,哭聲凄慘,周于安連退兩步,忽聞到周身一股腥味,他拔出手來,驚恐發現,四周竟是一片血水!
忽有兩手箍住他的腿,生了根一般將他往水中拽去,耳邊尤有號哭:“是他雇的兇,鑿的船!他死了,我們便能脫身了!”
周于安一時膽裂魂飛,一邊沒命地掙扎,一邊惶然大叫:“不是我雇的,是阿憐!是阿憐啊!”
那股誓要將他拖入深水中的力道絲毫不見松減,用力扒住石塊的手連指甲都翻了,劇痛,卻也難以抵擋,最初那個女聲又輕笑出聲。
“都要死了,還扯謊哪!既是在她們夢里,不曾解冤,她們怎么放得過你去?卻從沒見過困死在游魂夢里的人,今兒便能長長見識。”
周于安欲哭無淚,一面將手摳進石縫里,一面使勁踢蹬著腿,掙扎道:“怎…怎么解冤?放過我去,情愿日日刻香名做道場!”
那女聲愈加驚奇:“他們不是在問你么?冤死的人不知因何死去,郁憤難平,陰司也無法。他們費了許多勁才找著你上身,還要欺瞞,你倒不如分說明白,好過受這魂魄啃噬之苦。前兒他們尋見那竇姨娘時,可是指了你出來,道那船是你鑿的呢。”
她聲音悠悠然,不似在說刑案之事,倒像是個聽個故事,像風擊銀鈴,那樣好聽,說得卻是最殘忍的話。
“不然怎的尋上你來?”
“不,不,不,不可能!!”周于安大睜著眼,不能置信。
憐娘生性柔順,以夫為天,前日家里還悄悄傳信,道龔姨娘會將罪責一力扛下,甘愿以身代罪,他百般忍痛才答應,如何能做出這樣事體。
“你自出生以來,事事順遂,不大讀書仍舊勉強掛了桂榜,父親一路高升,身邊多的是曲意逢迎之輩,又有竇憐憐這樣美妾,偏自娶了妻,倒不大將你放在眼里,待生了個兒子,時辰不詳,愈發遇事不順,屢試不第,竟有幾次險些有了性命之虞,以至你日夜咬牙,懷疑是他偷了你自家氣運,是也不是?”
如擊玉敲金,這姑娘說話輕輕巧巧,悠悠道來,讓他于心寒齒冷之際,怒火橫生。
“鑿鐵環,雇賊人,殺滿船,行賄賂,無怪這謝氏夫人到此時才攫你入夢,怕是沒聽見竇憐憐說時,都不知自己那窩囊夫婿有這樣的本事呀。”
被背叛的屈辱壓倒了一切,周于安咬牙切齒:“窩囊?我若是窩囊,便不該容她多年視我于無物,竟還能好好當著周家正頭夫人!”
方定親時,他也曾心懷繾綣,嬌妻美妾,再得中舉人,功名利祿唾手可得,卻不想不過半載,謝氏待他越發冷淡,待長子出生,他本想私下同她商談將此子記在她名下,卻被勃然大怒的謝氏趕出了房門,還捅到了老太爺跟前,受了重重一頓責打!
直到她親生子出世,周于安方才了悟,這母子二人分明是要來滅他周家的孽債!
又想起竇姨娘來,一顆心冷了又熱,熱了又冷,不由恨聲道:“怪道說蛇蝎婦人,濃情蜜意時便悄在佛前許誓,便受九天雷霆怒,七層地獄苦也愿助我,到報應來時,卻將自家撇得干凈!若不是她先雇了茂平寨的人,要除了那小孽障,我又怎會動心,冒險支使人手做下此事?”
他頓腳嗚嗚大哭起來:“蠢婦!誤我啊!誤我!”
四下里忽然亮了起來,周于安一個愣怔,便見身著官服的鐘應忱緩步走來,并不去理會他咒怨怒罵,吩咐左右:“重捆起來,扔進牢里。”
又欠身向角落處走出的婦人道謝:“辛苦二位娘子,領了賞銀,便可歸家。”
為了原聲仿出這一場大戲,她二人自在市集中被找尋而來,便苦心來練,光是要找到謝氏的腔調便費了許多神,著實不易。
旁邊有人急道:“大人,還有龔氏…”
“龔姨娘?這樣裝神弄鬼的把戲,只能唬得周大老爺,她現下最想見的,可不是這個。”
鐘應忱走得更近了些,俯視周于安片刻,微微一笑,俯身下去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緩緩,緩緩道出一句話。
“清客可曾算過,這滅了周家除你性命的孽債,便是…你。”
周于安現下罪幾乎已定,旁人待他也不客氣,幾道粗繩狠狠勒了許多道子,不管他是疼是罵,堵住嘴動彈不得便好。
那一處不通終是解開了。
是時候該去見見龔姨娘了。
鐘應忱走進房中的時候,龔姨娘并未有絲毫驚訝。她雖身著粗布囚服,頭發依舊梳得妥帖,鐐銬叮當響了數聲,她兩手交疊在膝上,靜靜打量了一番鐘應忱,點頭道:“原先曾想大公子長成后,該是何等人才,今日見來,果真不凡。”
鐘應忱拂了袍角,坐到上位,十分年輕,卻已有了主官的氣勢。
“我亦是想不到,龔姨娘還有這樣手段。只是卻想不通,既是已做到如此地步,又為何不順勢登了主母之位,倒讓自家兒子記于別人膝下,日日在靈前燒香供果,年年道場不斷。”
龔姨娘淺淺一笑,里頭的苦意不濃不淡,正是旁人恰好品得到的程度。
“大公子自幼便聰明,只是終究仍是個男人,不知我們女人的想頭。男子自可頂天立地,女子卻只能如藤蔓柳絲,風來則轉,樹折無依,以夫為天,是女子命定的活法。所托喬木,便是朽壞,違心違意,又能如何?可人又非草木,生來還有良心,無法勸服,便只能借些身外閑事來欺瞞,卻又欺瞞不過。這次,也是個了結。”
她低垂長睫片刻,又嘆息似地望過來,多了幾分釋然:“報應該得,或早或晚,雖成全不得老爺,也能成全良心,便是件好事。”
鐘應忱轉著手中杯子,漫不經心道:“既是龔姨娘知曉,自身所托喬木已是朽壞惡臭之極,良心夜夜不安,又為何不將周大老爺勸回,重回正路呢?”
竇姨娘只是看他,像母親看著不懂事的孩子,包容又諷然:“夫人有林下之姿,不過因一句‘不是郎君事’便惹了厭棄,妾不過俗人,如何敢勸?大公子也曾與老爺共處十余年,竟不知他脾性?落到如此境地,是妾該得,至于周家三哥,能在夫人靈前供奉幾年香火,已是福分,公子亦不必顧念。”
“三哥兒的事,姨娘不必多慮,畢竟周家骨肉,自有前程,”鐘應忱將昨日從冬繡處拿來的包裹擱在案上,揭開一角。
“這一包東西,都是姨娘的私房,貼身首飾,如何會去了周大興手里?”
龔姨娘的目光草草略過那包袱:“老爺并未當家,茂平寨的人卻只認銀子,除了我,老爺還哪里放心尋得別人去?”
“是么?”鐘應忱加重了語氣:“去雇兇,只得用這帶了表記的首飾,自家美妾的貼身物件?”
周大興是周大老爺的心腹,若此事周于安與龔姨娘合謀而為,又何需龔姨娘拿出貼身的首飾物件來送與周大興?既是婦人私房,又有表記,于情有妨礙,于理易泄密,連后來找時都是自家丫頭以丟失為由偷偷尋找,足以說明,當日龔姨娘從送出東西到想要收回東西,都未曾告知周于安。
而在周大興收下這包東西的一刻起,便已注定,他不會走下那艘船。
既是死人,便談不上泄密了。
只是龔姨娘并沒想到,周大興平時眼皮子淺,卻將這難得的一筆錢財盡數給了冬繡,她以己之心度旁人之腹,本來格外自信,卻不想留了一個疏漏。
一件事,緣何許了兩回前程,接了兩個命令?
第192章
一直都是
龔姨娘垂下眼,
略帶苦澀:“老爺是妾夫君,家主定下的主意,妾不敢置喙。”
鐘應忱掃過那個包裹:“龔姨娘這便是指認,
是大老爺脅迫于你,
將包裹交與他買通周大興去雇兇殺人,
是也不是?”
“這……妾、妾不敢指認家主……”
“你只需說,是也不是?”
“妾……妾從未……”
鐘應忱打斷她:“是,
或不是?!”
龔姨娘淚盈于睫,低低的嗓音壓出一個含糊的字:“是。”
淚珠一顫,
便隨著這個艱難的回應落在她手腕上,
美人落淚,也是個好看的畫面,可惜下一刻就被從門后沖出的人破壞了。
本來整齊上梳的發髻被迎頭一個巴掌狠狠拍散了,
一連串的掌摑劈頭蓋臉地落在她保養得宜的面頰上,
留下可怖的印跡。
龔姨娘也是金尊玉貴在周家養了許多年,沒挨了幾下,
便已是眼冒金星,
動彈不得,嘴里一片血腥味,
只能一邊用手努力抵擋著拳頭,一邊勉力睜開腫脹的眼睛去看那仍然揮拳打下的人。
“老…老爺……”
“蠢婦!毒婦!”
周大老爺力氣有限,怒氣上涌之下提拳狠狠打了幾十下,已是手軟腳軟,
一邊喘吁吁扶住桌子,一邊仍舊指著她嘶聲大罵不絕。
“我……我如此寵愛你!你在周家,
雖是二房,卻比正頭太太還要風光,
我竟是……竟是脂油蒙了心,竟信你真心實意!”
龔姨娘嘔出一口血來,卻沖著鐘應忱冷笑:“大公子好算計,放出老爺來,便是要靜觀虎斗,坐收漁利么!”
鐘應忱不言,心內卻在冷笑。
已經到了這步田地,龔姨娘還在費力提醒周大老爺,莫要中了他的激將之法。
可惜算了這么些年,竟不知周大老爺是甚樣的人么!
果然,周大老爺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他想起這些年的繾綣情深,一時都化作切骨之仇,又抬腳向地上狠命踢去。
“什么要解我困厄,背負孽債,說!是不是知曉我在后偷聽你說話,故意拿此言來激我生出惡念!我只當你求佛供佛許多年,竟生了這等蛇蝎心腸,連我也算計在內!”
龔姨娘已知回天無力,無力伏在地上,大笑道:“我可惜便可惜在是個女子,不得頂立家業,做一番大事!你枉為男人,生在錦繡叢,卻是個草包坯,又自私自利,自家做出的事連認都不敢認,只知做個縮頭忘八!豈不可笑!”
一個道是龔姨娘挑唆自己生出惡念,才釀出這樣惡果,一個道是周于安藏殺心已久,卻推于婦人身上。旁邊文書只顧埋頭奮筆疾書,無暇感嘆其他。
在河底里已藏了七八年的秘密,就在兩人的互相攀咬中慢慢浮出。
周大老爺在心中醞釀已久的主意,便是從佛堂里無意聽到龔姨娘的私語,才沖破了枷鎖,滑向危險的邊緣。
“信女龔憐憐,此番犯下大錯,只愿解夫君困厄,同旁人無關,信女愿以身贖命,永受業火之苦,無輪回之機,也無怨尤。”
她一遍又一遍的求禱如此誠懇,讓周大老爺心魂震動之余,竟起了推波助瀾的念頭。
畢竟,龔姨娘并不知,當日大師算出,周家同他的厄運,不僅僅應在這個生而不詳的兒子,還應在這個生出孽障的婦人身上。
于是,已收了龔姨娘東西的周大興悄悄被換了差事,原不過是伙同賊人將小公子劫走,這會又加上了謝氏一條性命。
他亦是日夜不安,卻又貪于可同冬繡廝守終身的承諾,不得不向前行,卻沒想到,整船傾覆之下,投河呼喊者甚眾,匪寨中人本無道義,索性殺了滿船,連他也化作冤魂一縷,再無回家之機。
可惜拿著滿手鮮血前去討賬的兩人卻不曉得,敢摻和這樣陰司事,便已是半只腳進了鬼門關,又大叫大嚷要去勒索,索性讓周大老爺添了一刀,匆忙埋在后山之中,權作了結。
至此,所有的線索都被串了起來,文書擦了一把汗,將筆錄呈給鐘應忱:“大人,這便梳理清楚了,明日呈給堂上兩位大人,便可結案了!”
鐘應忱淡淡點頭,示意他們先行出去,又向仍在撕打的兩人看去,這對恩愛了十來年的人此時已視對方如寇仇,下起手來亦是狠辣無比。
可還是不夠。
他緩步至前,等著周大老爺喘息歇上口氣的功夫,又問了一句:“大老爺可曾疑心,你幾次三番或是無端食了毒果,或是乏力失腳跌入池中,巧而又巧,險之又險,偏都是在我同母親多有得意之時,便沒什么因由?”
他目光轉向龔姨娘:“可怎么這么巧,你出事之際,多是龔姨娘伴著你,甚而舍命相救?說來,這差些送命,可總是差著不少呢!”
福至心靈,周大老爺陡然轉向龔姨娘,目眥欲裂:“你……竟是你……!”
許多年郁郁驚惶的記憶沖了上來,仇恨蒙蔽心智,周大老爺大笑兩聲,隨手抓住旁邊半人高的燭臺狠狠朝龔姨娘擲去。
正中前額,一時龔姨娘大睜著眼睛,赫赫作聲,仆倒在地,抽搐了兩下,再無聲息,可眼睛卻還是鼓漲著,死死瞪住他,不見閉合。
周大老爺卻讓眼前這一幕嚇得肝膽俱裂,癱在當地一聲聲鬼叫,又驟然大笑幾聲,顛三倒四不知在說甚。
鐘應忱站在暗夜里,靜靜看了許久,金烏越而燒出一團天火,第一縷晨曦照亮了堂前。
時光穿過七年來每一個日日夜夜,托住了信州河水上悲涼無處安置的靈魂。
當日沉浸在冰冷水中唯一逃生的人,母親用自己性命換了他一命的孩子,跋涉了七年的時間,從柳安到京城,終于為滿船的冤魂,討回了這一張訴狀。
謝氏沉船案,讓周家在京城臭名昭著,周老爺子原本便因受了一場氣,又得了一場風寒臥床不起,等鐘應忱登門“慰問”一番后更是病勢沉重。
鐘應忱只是慢慢將現下送與周于安的判決念了一遍,又將周為禮奪官返鄉的詔書在他面前晃了晃,就足夠周為禮氣得昏頭昏腦。
等到池小秋時,卻知道周老大人是個最在乎本族聲名仕途的,便另辟蹊徑,又將市井里頭的閑話說了一遍,言語刁鉆,又聲情并茂,連語氣模仿得活靈活現。
“現下這事在京里頭傳得沸沸揚揚,人人都道這周老大人沒臉沒皮,養下兒子做出這樣天殺事來,竟還有臉坐在官位上,哎呀呀,圣上想起這一茬,怒氣就更上一層啦,先把你老你一家子的官位誥命給捋個干凈,往下三代不得科舉,又應了謝家的上告,打算把周家家產清一清好還了人謝夫人的嫁妝——”
池小秋恍若沒看見周為禮顫動扭曲的神情,滿懷遺憾道:“可惜周家家財許是也不多,連著宅子都得抵了還不夠,倒是這附近走街串巷的小販高興得不得了,打這案一出,凡在周家近處賣東西的店都要罵死了,旁人都道周家這般心黑,名聲這般臭,沾染的東西都腌臜了——送都不愿拿,哪里肯買?等著宅子一還了,好歹能添些生意!”
池小秋便是在街頭巷尾長大的,知道閑言碎語的威力,喋喋不休半日,等半癱的周老爺子扭曲又扭曲,終于眼一翻,又氣暈過去,才大松一口氣,灌了一氣茶,憤憤道:“累死我了!”
還有些遺憾:怎么沒氣過去呢?
沒過兩天,她便這點惋惜也沒了,周老爺子再醒過來時,連話都說不出了,只能躺在床上嗚嗚作聲垂淚,讓族人掩了臉匆匆從宅子里抬出來,塞上車一步也不敢停,生怕再遲一刻,車里就讓臭雞蛋爛菜葉給砸得坐不得了。
饒是這般,能收攏回的嫁妝原物也不到三分之一,鐘應忱退回了謝家悄悄送來的大堆物件,只留了一塊小小玉石,背后刻著一個字“露”,連同告書一起供在靈前。
謝氏的靈牌簡簡單單,寫著她的名字,下首小小一行字“兒疏和供上。”
她活著時,數次感嘆女子活在旁人口里,或是某小姐,或是某夫人,卻不能堂堂正正被旁人叫出自家名姓,何其可悲。在她去后,便安安靜靜只做一個謝尋露,也好。
池小秋在牌位前擺了個小方桌,栗子燉雞軟軟糯糯,沙軟咸香,姜醋嫩白菜酸中微辛,爽脆開胃,蟹肉燒麥里餡鮮香,外皮筋道,薏仁小米粥軟嫩黏滑,清淡醇和,她一邊將碗筷都擱上,一邊念念叨叨:“阿娘,好好嘗嘗我的手藝啊!”
一頭趁著鐘應忱仍在垂頭凝思的時候,往方桌的抽屜里頭塞了個冊子。
冊子太大,抽屜太小,她壓了又壓,好容易才把抽屜關上,只是外頭看著仍有些不對,她只得心虛似的拉了拉桌布,好蓋得更嚴實些。
“近日天天忙,也該累了,”鐘應忱接過池小秋手中盤盞,輕揉了揉她手腕,撥去她額前碎發,輕聲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再陪陪母親。”
池小秋聽話點頭,悄悄闔上門,輕手輕腳走遠了。
鐘應忱等她走得遠了,才從袖中拿了一卷書出來,鄭重呈在案前,又默默伏在墊上磕了一個頭,正要離去,卻望見池小秋方才呆的地方,有一處桌布微微撐起,像被什么頂了起來。
他驀然想起方才池小秋攥著桌角時的心虛,好奇心起,便把屜子一抽,里頭好容易塞進去的冊子翻了個身,直接掉落出來。
池小秋可從不看什么偷偷摸摸的書。
鐘應忱將冊子放在桌上,翻了幾頁,怔在那里。
半晌,他才輕拾起自己的那一本,整整齊齊攤開,正放在池小秋那一本上方。
兩冊書相對,有畫有字,一個稚嫩可愛,一個老練瀟灑,寫著一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