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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羅山忽覺心里有些悶。
這有什么難猜,他往店里頭去的時候,忙前忙后的正是小齊哥,常在后頭忙活的,伙計都喚作“惠姑娘”,前后刨了一圈兒,只剩下一個,自然是少在店中露面的“忱哥兒”了。
池小秋心思本就有限,哪里能理會桑羅山的彎彎繞繞,出了桑府門,她便扛了個大包袱,先往店里頭溜過來。
不尋個地方換衣服,若是這般回了家,總得有五六天,她這耳根要讓韓玉娘念得生了繭子。
今天店里歇著,跟著池小秋出去做席面此時都放了假,可剛到店門口,池小秋便能聽見里頭傳來篤篤篤篤,菜刀敲擊案板的聲音。
還沒等她好奇探頭看個究竟,就聽見里頭人“啊”了一聲,叫聲十分凄慘。
池小秋嚇了一跳,立時就知道,里頭必然是惠姐正在練刀工。
從當日收徒時平白長了一輩的欣喜,到后來近乎絕望的安慰,池小秋只用了短短三個月。
到得后來,她只安慰上惠姐幾句,也不教她多去切菜,也不教她再去掂鍋練火候。
躲著惠姐不教,總比每日里頭看她滑鍋翻了油,切菜劃了手,最后池小秋不禁要發愁她傷勢,還得搜腸刮肚想了法子來安慰她要好得多。
可是惠姐是個同她一樣的倔脾氣,池小秋讓她纏得不行時候,就直接把一筐白菜蘿卜與她,愛怎么折騰都隨她。
畢竟,連“雖是做飯不大好,可這繡花上頭比我強上幾千里”這樣的話,池小秋都說出來了。
不過這次,比她動作更快的是另一個人。
幾乎是在惠姐痛呼聲剛起的時候,便有另一個人原是在外間櫥柜外頭好好的站著,一聽見聲音便一個箭步沖進去,快得池小秋幾乎沒看見是誰。
不過這聲音確實常聽見的。
池小秋只聽見里面有人急道:“怎么了?又切了手?怎么這般不小心?”
便知道,既然有了小齊哥,她便不用進去了。
隔著門,池小秋還能聽見小齊哥與她嘮嘮叨叨:“說了你多少遍,偏犟性子,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便不曉得做飯又能怎樣,東家這樣的人能尋上幾個?”
惠姐本來愛嬌,這會兒也撐不住,眼淚珠兒直往下落,抽抽搭搭道:“小秋說她當日也練了好些時候來著,可再慢,我也練了三個月了,便不信真就練不出來?”
小齊哥只能哭笑不得,哄她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看東家生來氣力比人都大,拿了刀就如同拿了個繡花針,菜切得能穿針,可你這手,雖切不好菜,繡花卻是一等一的。”
他又壓低了聲音:“不信你看,我這衣裳還是前幾日你與我補上的,誰見了不夸你手巧?”
惠姐好似是不好意思,啐他一口道:“誰給你補的,不要臉!”
“自然是我千般萬般求了惠姑娘的!”
隔著門,池小秋頗有些目瞪口呆,她眼見著惠姐同小齊哥坐得極近,兩人挨在一處,小齊哥低頭給惠姐細細吹了一陣手,又給她裹上了布。
才跟她道:”你以后也莫要再難為自己,再讓我看你拿了菜刀,便要說你了!“池小秋這會兒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惠姐往后院去的時候越來越多,兒小齊哥有事沒事的時候總是往廚下去,原是這兩人這時候便看對了眼。
她一笑,悄悄撤出腳來,將這點空間留給他們兩個。
高空疏云,竹節殘葦,雁鳴嘹亮,池小秋無端有些蕭瑟寂寥。
鐘應忱已走了三天了。
第111章
二色蟹圓子
…
“這是什么?”
一大早的,
池小秋還未出門,倒是又接了兩簍子螃蟹。
她滿心里疑惑,便是再喜歡吃這玩意,每日里不是蟹油蟹粉,
就是剝殼蒸蟹炒蟹,
近十來天也是都吃得厭了。
“這是我們主子讓送與姑娘的。”來人穿著短打,極伶俐的小廝。
“你們主子?”
“桑府大爺。”
就是愛送丫頭愛布置園子的那個?往桑府里一趟,池小秋對這家子有了新的認識。
她搖頭推道:“上回菊花宴賬已經結清了,還多給了五十兩,這螃蟹可不能再收了。
”
“大爺說了,這宴辦得當真好極了,
我家太太贊了好半日,
且還惦記著里頭的蒸魚蟹粉,
自然是要好好謝謝姑娘。”
他自說自話,作了個揖,示意旁邊兩人將擔子擱下,
都飛也似的走了,快得連池小秋再出言的機會都沒有。
“…”
她只能一手一個,
將那兩擔子螃蟹盡數搬到院子里。
盛水的大缸倒空,
把前幾天還沒用完的湖泥都糊到缸底,竹條橫三豎四用草繩結成一個扎實的大空架子,把糯谷稻草一根根卡著,直垂到缸底。(1)
這般養的螃蟹,便是過上好些時候,
都還同剛送來時一樣肥嫩。
池小秋把上面的大蓋合上,舒了一口氣。
等她過上十幾天,拿立秋的木耳菜地瓜葉清清肚腸,過些喝露水淡酒的日子,再去品這大螃蟹。
可廚下里的食材一向瞞不了薛一舌,前面那一大堆的螃蟹都讓池小秋做成了禿黃油,雖說滿滿一罐鮮香無比還現放在案板上,能給他炒飯湯面都增些許滋味,可到底這樣做法太過粗暴。
過得了嘴癮過不了手癮。
薛一舌復又揭了蓋子,問了同韓玉娘一樣的疑問:“這樣好的東西,又是從哪里弄來的?”
“那個為了兩三盆菊花辦了一場宴的桑家。”
兩人看池小秋的眼神不同,一個驚疑不定,一個意味深長。
既是這樣的來頭,那這些螃蟹更留不得了!
薛一舌搓搓手,將剛得空咬了稻草的螃蟹都提溜出來,一串上頭咬著好幾個,晃晃悠悠落進盆里,渾然不知大限已到。
“難得今年螃蟹吃個夠,便教你些新做法!”
雞蛋一磕開,兩下里一倒,一頭蛋清一頭蛋黃分得清清楚楚。
薛一舌將螃蟹肉都挑出來,連蟹腳都一節節拆了,本來肉色晶瑩,細致到一絲一縷都分得清楚,分作兩邊。
一邊滾進蛋清,同豆粉混在一起,一邊將蟹肉同蛋黃藕粉攪勻,鹽增香,姜水解寒,醋酒去腥,等蟹肉都斬做絨,便能捏做兩色蟹肉圓子。(2)
一樣色白如潤瓷,一樣色黃如木樨,現成吊好的老雞湯熱一熱,添些蘑菇青蔬,將將出鍋時撒些芫荽,芝麻油不用多,掌著些力道,不能倒,得點。
薛一舌手腕稍一壓,芝麻油落到鍋里,就迅速在湯面上散開來,變成朵朵油花——這樣就夠了,香氣太過,就占了其他滋味的空間。
蟹肉圓子若是斬得夠碎,就在細膩外頭加了一層滑彈,雖說還是一樣的蟹肉,但這樣做法卻讓池小秋嘗著了久違的清香。
果然,這費錢的法子做出來還是更好吃些。
薛一舌看重做飯食的過程甚于結果,池小秋眼見這些螃蟹沒一個能活得過今晚,就全變作了兩色蟹肉圓子,偏薛一舌只略嘗嘗味道,便起身走了。
池小秋看了看那兩小盆的蟹肉圓子,果斷兜了往店里頭來。俗話怎么說的?吃了不疼費了疼。
眼下后院里的□□桌宴根本不愁人來或不來,若有要定桌面,若不早上十幾天前來,根本就沒辦法定到。
雖是生意變得十分火熱,可桌席有限,每日里要做的菜還是這些,且廚下還添了兩三個幫手,出菜比先前還從容許多。因而,小齊哥來尋她時,池小秋還有些閑工夫。
“桑府的?”
池小秋心里一咯噔,看看已經用得七七八八的蟹肉圓子,有點打鼓。
莫不是已經進了眾人肚腹里的螃蟹,實則是他們府上送錯了人家,如今趕著來要了?
要買上這么多來賠,可得再出去近百兩!
池小秋心里頭上上下下,各種主意翻著,迎頭撞見桑羅山時,才算是定下了。
再沒有一府里頭的大爺,自己上門來尋些不要緊物事的!
“桑公子今兒又是來吃宴的?”
桑羅山一貫是旁人欠了他許多的冷淡臉色,忽閃出些不自在,頓了頓,才略頷首。
池小秋已經斷定了他的來意,見他孤身一個,往后院滿當席面上望了一望,略有些為難。
雖說如今席間滿座也多托賴了桑羅山,可他這突兀而至,也難趕了現成客人,專給他辟出一亭來。
池小秋轉過頭來打量了一番堂前,小齊哥早便與她有了默契,兩人一對望,定了主意。
“這會正是飯點,不如小的在臨門一角給桑公子擱上屏風,那里正對著山石子,卻也清凈。”
小齊哥這頭說著,那邊伙計已將個臨時的小間給隔了出來。
桑羅山略看了一眼,下意識皺了眉,轉眼間池小秋囑著人一壁抬了轉角處一人高的青花大瓷瓶,一壁再抬了半截的竹籬笆。
忙前忙后只想讓他有個稱意座兒,他心里頭一軟,緩了臉色又頷首一回。
這便是愿意了。
池小秋心下略松,就活動開來,小齊哥接著她眼色,便點頭。
他兩個打這眉眼官司正落在桑羅山眼里。
“池姑娘,今早送的那螃蟹…”
池小秋本來已經將螃蟹的威脅忘在腦后,這會接了桑羅山忽然一問,懵了片刻,為了不必再賠上錢,便脫口而出。
“小店恰做了二色蟹肉圓子,不如公子盛上一碗來嘗嘗?“桑羅山一怔,帶出一絲笑。
這姑娘果真是個饞嘴的,這才多大會功夫?螃蟹便成了圓子。
池小秋見他竟真的沒再追究下去,大喜,看他隨意點了幾樣吃食,便道:“我前日和公子說過,今天這頓飯便是我池小秋請了的,店里還有十幾樣酒,盡管喝個夠!”
外頭鬧鬧嚷嚷,池小秋捋了袖子要往廚下來做菜,桑羅山看了招呼他的伙計一眼,不動。
“池姑娘,桑某能往廚下一觀否?”
池小秋一愣,這可太不合規矩了。
她又看看桑羅山,見這大家子出身的人仍舊淡然自若,并沒有“提的要求有些令人為難很不好意思”的覺悟,只能點了頭。
她還沒自負到,認定這桑公子入廚下,是為一窺她的廚藝。畢竟她上回往桑府里去,二門里的小廚房里頭特有的私家手藝,也有自己的絕活。
池小秋一邊飛快切著菜,余光瞟著負手而立的桑羅山,心里嘀咕:難道他是為了親自看看,自家的螃蟹真正是死是活?
桑羅山要的那幾樣菜是她早便做熟了的,切炒溜蒸便盛出盤來,不過片刻,已放了一整托盤。
這之間,桑羅山不曾動上一動,只是時而能從背后覺察出的目光,讓她稍有些不自在。
“這便好了,桑公子可有要吃的酒?”
池小秋自覺這趕客出廚已經是十分委婉了,桑羅山卻不覺,他稍稍昂首,定定看著一處。
“那便是姑娘送與家母的斗草簽?”
池小秋循著望去,原是她擺在高高立柜最上首的斗草簽,讓桑羅山看個正著。
這簽子她原是放在房中,又因在廚下的時候多了,又讓她拿了過來,生怕別人不小心碰掉了,才墊腳高高擱在了最頂上。
她還未說話,桑羅山便已經一探手,將那簽筒拿到了手里。
“這簽子似與家母手中不同,非一人之工。”
他抬手方要抽一支出來,卻讓一股大力橫奪過來。
當真是奪,氣力猛得他毫無還手余地。
桑羅山怔然抬頭,便見著池小秋已難掩不悅的臉色。
“桑公子,這飯再等便涼了,不如你先往外間坐上一坐?”
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簽筒已經被池小秋籠在袖中,一只手掩得密實,另一手輕松托了大盤子出去,竟將他撂在里頭。
方才池小秋拿得雖快卻比不上他的眼快,那簽子諸般樣式與送到桑府的那個一模一樣,但顯然,池小秋留在身邊這個線條更為流暢,以刻刀為筆,一氣呵成,才有這樣的生動細膩。
若是沒猜錯,池小秋手里這個,才是最先做出的那個。
桑羅山吃了兩口菜,嚼不出其中滋味,倒是小齊哥送來的那一壇木樨花酒,其中透出辛辣合了心意。
他灌上一氣,忽然一笑,跟小齊哥道:“詩趁酒興,店里這酒甚好。”
小齊哥為甚上酒,等的便是這句話,忙將鋪好的筆墨都上來。
桑羅山筆墨淋漓,待最后一筆揮就,心中驀然暢快。
不知待那刻簽人回來,見墻上的詩又多出一張,是何滋味?
桑羅山心中一聲冷哼。
第112章
縐紗餛飩
…
凡做食店的,
拼的就是店內食客。對門店里,來往之人日漸冷清,可總能拖著最后一口氣,如同開了最后一架子荼蘼,
透著將死的熱鬧。
池小秋店里店外,
心里心外裝得事兒多了。小齊哥自守著墻上兩幅字兒,和背后新上簽子,就能賺進大把黃白之物。池家食鋪里個頂個忙得前腦勺打后腦勺,誰還有空管旁人去!
所以池小秋是讓漸多的涼轎布轎引得星點目光而去的,旁家所進食客多是七八尺后生,便有姑娘婦人家,
也多是拖朋引伴,
歇幼帶老的。
從沒像這家一般一致。
都是嬌滴滴一條血紅唇,
俏生生顧盼含情目,衣裳不好生穿,偏往下使勁拉,
露著一長截脖頸,左扭身往周遭拋了許多眼神,
才擰動腰肢款款進店里。
等來了許多個,
都是一般風情,池小秋終于有些疑惑了。
“這都是住哪里的?”
小齊哥心里明白口上難說:“都是不大正經人家,東家莫要多看,免得污糟人眼。“她正自疑惑的空,便見一兩男子喝得醉醺醺出門來,
兩只手各摟著一個,池小秋霎時便知曉了。
她狠狠往清平食肆門口啐了一口,以示難掩于心的輕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