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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記著這兩日往清平酒肆去的人數,花費,
還有二次三次過來的,
然后給了四個大大的字:不足為慮。
不知道哪里鉆出來的貍奴野貓把尾巴卷成一個圈圈,望著池小秋手里的果子喵嗚一聲,
十分眼饞。
池小秋便將那林檎一丟,見這貍貓慢慢舔了舔這果子,拍拍手笑道:“以后就莫要再費時間盯著對門看了,明天上新,
還有的忙呢!”
夏天最吃息的是傍晚到夜里這一段時間,日間長,
可到了靠向西山的時候,早就只剩下余威。這時候,
就已經有不少人出來尋個午點心吃,到了太陽只余下紅彤彤一攤云的時候,街上的人迅速多了起來。
伙計們立刻忙著將兩邊半閉的門板都卸下來,好讓風穿過堂,多些納涼的去處。
靠著河邊的那兩楹軒館便成了人最多的去處,總是還沒過午,那兩間就讓人訂了去,為的就是能靠著些水氣,比別處都涼快。
若站在門口來看,就見從橋上過來時,人本來摩肩擦踵,熙熙攘攘混在一處,到了門前街前,就分出涇渭分明的兩處。凡是略光鮮些的,都往池家去了。
小齊哥看著滿滿占著的堂前后院,連來回招呼的聲音都亮堂幾分,腳步輕快,春風得意。
不上一個時辰,對面便喧鬧起來。
小齊哥待要看,忽又想起池小秋的囑咐,便忍住了,暗暗告訴自己:那家子哪值當你這么費勁!
再從里屋端來一小盆醋魚時,街上聲音非但沒止住,早就有客人都站起來,聚集在門檻處看熱鬧。
小齊哥的眼睛,就那么正正好好不經意間往對面一溜,恰見著兩個膀大腰圓的人拎著個人,像是拎一只小雞崽子。
再定睛一看,圓胖胖油光光,可不就是清平酒肆的少東家!
“小爺我就是在你們家吃的飯,拉了兩天,你怎么交代?”
他后頭跟著點頭哈腰的小金哥,苦著臉還作難:“這已經過了這么些時候,小爺把因由尋到我們家,是不是不大…”
“不妥當?要不要我先從茅廁里尋出來給你看?”那人一瞪眼。
不多說,定是碰見鬧事的了。
小金哥暗罵晦氣,早知晚上幾天,等那老不死的先應付完了這差事,自己再過來,便只能裝硬氣:“這尋不出來,倒指著咱們家,便放在巡檢司,也是得好生說理的…”
“說就說!”那人一松手,這少東家終于嗬得喘出一口氣,還沒喘勻當,就聽他道:“現在這么多眼睛都看得清楚,讓你們廚下的人都撤出來,咱們現報了官,好生查查你們買的菜。”
他的腳踩上杌子,輕蔑道:“要什么事都沒有,小爺現給你倒賠上三十兩!”
這怎么好查!
少東家多虧了自己腦子還轉得快些,先呵斥了一遍小金哥,又不情不愿扯了假笑面“不管什么緣由,既然在我家吃過飯,就是貴客,總不能為這事傷了和氣。這三十兩…”他頓了頓,心在滴血,卻見大漢看他似笑非笑,只能咬牙道:“該小店賠的!”
大漢試了試銀兩又接住,也換了笑臉:“想是你們店里頭往集市去的時候,讓那賣菜的當做鵝頭給哄了,只當鄉下來的沒見識,拿點便宜的就哄上了。”
他偏對著看熱鬧的人,聲音又放得高:“我這兄弟也吐得厲害,以后賣菜,可給瞧明白了!”
他一邊說一邊走得遠了,這東家轉身見堂間諸客都轉了懷疑神色,互相打眼色,也不見人再吃菜,這才醒悟出方才那兩人話里乾坤。
這是趁著他沒應聲的功夫,直接將以次充好的名聲給他坐定了!
池小秋自己開了兩年食鋪,對找茬占便宜的事也知曉一二,只因見過這家的菜,這回卻沒甚懷疑的,反跟鐘應忱做笑談說了一場。
鐘應忱親自送了飯盒來時,池小秋正在從盆里揪出一個一個面劑子。
從上午到現在醒了好幾次的面團,終于光亮滑溜,池小秋揉了足足有三四次,每次都要好一陣子,才讓這會手里的面隨意拉扯,也能筋道有彈性,隨意變化而不見粘連中斷。
帶著三分肥的豬肉還能煎出一點噴香的油來,這味道跟素油不一樣,奪人注意地香。火不溫不火,穩穩地將這肉里不多的油都逼出來,皮上帶著點焦。
眼見著熟了一點,姜末去腥氣,鹽巴增咸味,到最后,茱萸辣椒磨出的粉外里頭一撒,就等著辛辣浸去,才刷拉將鍋里的肉末倒出來。
這樣的臊子蓋到面上,再拿黃花菜木耳鮮筍配出的熱湯,兜著圈慢慢一澆,就見上頭一層紅辣慢慢隨著湯浮了起來。
“熱津津的天,還能吃這個?”
鐘應忱站在一邊看了半天,等她忙得略停了,才開口問。”酸辣酸辣又酸又辣,”池小秋嘗了一口面,對著揉出面條的彈牙勁十分滿意:“到了晚上才上呢,這兩天賣得最快。”
她一頭說著,拿搭在肩上的巾子抹上一把汗,這伏天里頭,連待在屋里頭都能悶得出不得氣,她蹲在灶火前一天,便如同從水里撈上來的一樣。
手熟門熟路往旁邊的案上摸去,越過大瓷海,觸到里頭果子的一瞬間,她舒服地打了一個寒顫。
這冰涼從指尖透過來,恨不能讓人整個都偎過去,便在井水里頭吊上一整天,也不見這樣的冰爽。
池小秋一瞧,果然是冰。
價賤的冰不知從什么地方挖過來,池小秋才不想用來冰入口的東西,價貴的自然是好,可——又太貴了些!
旁的韓玉娘寵她,都想著給她備上,唯獨這冷的,不錯眼盯著唯恐她貪涼,翻來覆去就在說一句:“不許吃冰,不然以后有你疼的!”
怕她眼饞,韓玉娘愣是把池小秋給她買的那份也送了周家。
現下大瓷海里躺著塊透明玉潔整整齊齊的冰塊,上頭間雜隔著她的林檎果,還多了幾只楊梅花紅。
既不是她,這冰楊梅自然是鐘應忱帶來的。
池小秋先往外頭看一看,做賊似的,鐘應忱咳了一聲:“小齊哥往外頭買魚了,惠姐在院里頭掃地。”
這兩個便是韓玉娘頭一個眼線,在關乎這些問題上,堅定不移與韓玉娘站在一處。
可——鐘應忱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池小秋納悶看過來,鐘應忱不動聲色:薛師傅甚是好用。
“小齊哥也去得太快了,可別買多了,”池小秋解不開鐘應忱背后長眼睛的謎,只能去解另一個,自個叨叨咕咕:“這天的魚連一下午都放不夠。”
鐘應忱接道:“不妨事,我又定了兩甕冰,正好冰魚。”
“……你又在哪里賺的錢?”
鐘應忱不在意:“冰鮮也是常見的,不費多少。”
池小秋說不清醒這為冰癡狂的人,只能嘀咕:“可得買貴點的魚回來…”
“都是上好的青魚斑魚,比這冰費錢。”
池小秋瞧瞧自己手里的菜單子,深覺不是鐘應忱身后有眼睛,該是手里的新菜單會說話。
鐘應忱繼續微笑:小齊哥可比薛師傅好籠絡多了。
新出的臊子面紅艷艷全是辣子,一看一腦門子汗,池小秋上下攪勻了,肉末遍灑,方遞過來,鐘應忱就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
池小秋再三許他:“不辣,你嘗嘗!”
鐘應忱深吸一口氣,嘗到嘴里才發現,確實是酸辣爽滑,面尤其絕佳。
池小秋一邊說著對門鬧出的新故事,一邊給他倒上些鱔魚絲,骨頭都剔得干凈,只有柔嫩的鱔魚肉拿蜜腌過,慢慢地煎出來。配著這面吃,正好能緩和些辣。
“人在做,天在看,誰吃壞了肚子不難受?”
入人口的,一樣飲食,一樣藥湯,做的都是良心。凡動了心思的,一回躲過是僥幸,兩回躲過就連天也看不下去。
道理如此,可這哥倆嘛,現下還挺樂呵。
“除了那東家給的三十兩,高兄還給了十兩,夠他們吃上兩月酒的。”
池小秋筷子停在菜前,慢慢張大眼睛。
“這…是高兄弟…”
不滿她總念著別人的名字,鐘應忱幫她把停在半空的菜搛回去:“還有我。”
第101章
流觴曲水
鐘應忱看向她時笑眼灼灼,
池小秋臉一熱,半低下頭,手上的筷子都不知該怎么使。
她一邊撥著碗里頭的面,
喃喃道出一句:“謝…謝啦。”
鐘應忱一夾這黃鱔絲,
就知道切絲的換了人。
長一段,
短一段,粗一條,
細一絲。
“是惠姐姐切的,”池小秋見他不再說自己,
就自在一些,
提起這事像做賊,一頭說一頭機警看門口,還叮囑鐘應忱。
“要是惠姐姐問起來,
就夸好。”
惠姐不知是不是學廚的根骨都長在了繡花上,
刀工練得起勁,幾天就磨出來是十個手指頭的锃亮水泡,
可惜別說切豆腐,
連粗蘿卜都沒切出名堂來。
池小秋對著誠心向廚的人,一向能拿出萬分的溫柔,
心里頭嘆氣,還要從那滿盤子粗細不均的蘿卜絲里頭,掐出幾根看著一般大的安慰她。
鐘應忱微微搖頭:“自以為無過,而過乃大矣,
自以為有過,而過自寡矣。你這般縱著她,
未必是…”他說到半截,見池小秋皺了臉,
知曉她委屈,便轉了話頭:“既是——要我幫忙,總得討要些什么不是。”
下一刻,便見鐘應忱伸了手,從來沒見過的無賴模樣:“禮呢?”
池小秋受到了驚嚇,這…這不是她認識的鐘應忱!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手早已上前,掐了掐鐘應忱的臉。
確實是一張面皮,皮囊合該是一個人。
池小秋點點頭,有些無助。
現在,誰能告訴她,該怎么若無其事地,把這不聽話的爪子,從他身上拿開?!
梅鹿竹颯颯作響,微風熏然,確是個好天氣好辰光。
鐘應忱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同他往日總是輕輕淺淺的笑不同,這一次,池小秋大概知曉了,什么是乍然春山,乍然晴嵐。
鐘應忱又往前探了探,彎著宛如畫出的墨眉,笑問:“可要再捏捏看?”
池小秋不敢動,他便善解人意捏著她指頭,又往自己臉上戳了戳。
“……!”
池小秋猛地一抽手,受驚一般睜著水沉沉的眼睛,往他這里匆匆一眼,立刻瞧見了幾道紅印子。
她做賊心虛,兩只眼睛驚慌失措不知該落在哪里好,鐘應忱眼看著她便要找借口走掉,忙清清嗓子,緊著想了個話題,將池小秋拉回來。
“這月我看了店里出息,當日銀錢投得當真劃算,這店開得極好。”
池小秋仍把眼瞥一邊,結結巴巴:“是…挺…好的!”
鐘應忱環顧了一圈雅致后院,這里確實讓池小秋打理得得趣,她雖不懂造園,可池氏擺設風格自成一家。
紫藤架上垂著香爐古瓶樣小花囊,都系柳枝蒲草蘆葦變作,十分小巧,通草花染就的四時花卉錯落有致,插在其中。桌上設了兩層,都擱上便是酒桌,撤下一格變成棋桌。不過寬窄十幾步的地方,總能在方寸處見匠心。
可若只看到這些,他怎么能算是“好用的鐘兄弟”呢?
鐘應忱慢慢道:“可這店里頭,還能更好。”
天下唯有兩件事,能瞬間將池小秋心思拉回:飯食和池家食鋪。
鐘應忱將她脈門掐得門清,果見她立刻回神:“什么?”
“來此地設宴諸人,多半所為何事?”
池小秋斬釘截鐵,頗為自豪:“吃飯,嘗菜!”
“…除卻吃食?”
“喝酒,吃冰酪,喝飲子茶!”
鐘應忱長嘆一聲,循循善誘:“除卻酒食?”
池小秋憋了半天:“說話?”
這題答得偏了,可鐘應忱是個偏心考官,毫不吝嗇給池小秋打了甲等再夸上一頓:“便是如此。若是南北客商,自是要借著咱們店里商談生意。若是手里有些閑錢的,呼朋引伴也要有個消遣。”
池小秋聽得直點頭,并沒發現,鐘應忱不動聲色便將他們倆歸作了“咱們”。
太陽西曬,兩人便往堂前挪去。
“這席間的游戲甚多,慣常的劃拳、接酒令、對詩、抽簽、猜謎,文雅些的便是射覆、拇戰,武人好的射箭、斗球,折中略動些的投壺、斗草,連這酒桌也能玩出花樣來。”
鐘應忱搜尋著在家時的記憶,池小秋忙給他續上一杯茶,里頭泡了金銀花和菊花,最是清熱下火,還起了個新名兒叫雙花茶。
正說得熱鬧處,忽見對面緩緩來了一頂小轎子,外頭的轎子簾用的粗花布,卻繡得五彩繽紛,瞧著鵝黃桃紅十來種嬌艷顏色,香粉的味道老遠都能聞出來。
轎子落定,正停在對門處,就見一個打扮得嬌嬈婦人,衣裳都緊繃繃得掐出身段,鶯聲嚦溜圓往里頭去了,天然一段風騷模樣。
池小秋不知道那是誰家的,只是佩服這女子穿衣的勇氣,便多看了兩眼。
鐘應忱卻警覺,順著一撇,便知道這大概是“半截門”里的婦人。
曲湖北邊專有這么兩三條巷弄,家家靠著水曲柳,外頭一道實木門形同虛設,不管黑天白夜都大敞著。里頭門框上邊釘著個銅環,上頭掛著一半的門,不需手來推,只風一過就亂晃。
就常有娼家隱在門后,露著一雙鴛鴦交頸紅睡鞋,散著褲腿,蔥根似的手一撥,只露了半張美人面,可比明晃晃站出來要引人得多。
池小秋問他:“你認識?”
“不識得。”
接著他便聽池小秋嘀咕:“她這散粉擦得好香…”
香得隔街都能聞見,要是湊到身前,大約要嗆鼻子。
鐘應忱一驚,他只想讓池小秋通一通關竅,可沒想讓她去學這么不正經的東西,忙道:“你不必學她。”
池小秋尤在迷茫:“啊?”
“你這樣,比旁人都好看。”
池小秋眨眨眼,又眨眨眼,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慢慢從心底泛起,甜絲絲的,雖然陌生,可并不讓人討厭。
她把這突如其來的甜往下壓了壓,難得有些羞赧:“五月里頭腌的一批鴨蛋出缸了,你今天就帶回去。”
這是她最精心挑出的一批鴨蛋,許多都是雙黃的,敲碎殼看的時候鴨蛋黃個個都同糖心一般的紅,不用按就能出油。外頭的白嫩,里頭的黃沙,吃早點心拿來夾餅,不耐煩做正經飯食就拿來佐粥,再合適不過。
她原想好了要在鐘應忱面前,將自己十分用心都夸耀出來,好讓他多幫幾個忙,可這會竟說不出什么來了。
這甕咸鴨蛋若是給到別人,自然是要好好敲上一杠,可要給到鐘應忱,便是白白送的,也沒什么不能接受。
池小秋覺得自己最近越發“高情遠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