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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從坐著驢車晃晃蕩蕩過了小橋,眼瞅著驢車晃進了一條巷子又停下,才發覺,鐘應忱這搬的地確實不遠。
這間院落更小,正房一明一暗兩間,左右兩廂都極小,池小秋跟著鐘應忱進了正屋,左右看了看,卻見正房側間月亮門落地罩里頭開著一個極大的窗戶。
難道里面還有院子不成?
池小秋一時好奇,便走到那窗邊往外望,眼前頓時豁然開朗。
這屋子的后檐挑得極寬,如她房間一般都臨著河,水挾著片片碎冰慢悠悠流過,不時有船蕩過去,烏篷上頭還頂著些殘雪,景致清麗又熟悉。
池小秋瞧了一會兒,終于恍然大悟,這窗子正對的那邊,不就是她的屋子么!
她站在這里看景致的功夫,鐘應忱已經開了包袱,開始往架格上擺東西,上坐玉兔的桂花樹形燭臺,明窯豆青釉填彩蓮池游魚紋花口瓷瓶,文房四寶小擺件,山水圖,樣樣都是池小秋原先給他擺的,現如今又讓他原樣拿了過來,連風干了的小小草泥垛兒都沒少。
池小秋一時怔怔然。
鐘應忱正看過來,笑道:“不知…小秋姑娘可愿再幫我收拾一回屋子?”
韓玉娘終于送走了鐘應忱,喜得半夜多吃了半碗飯,連夜里都睡得十分踏實,一早上起來神清氣爽。
池小秋望望鐘應忱的屋子,心里頭剛有些失落,往廚下來時,便從那大開的窗子前望見了對岸景光。
對面也有那么一扇窗,里頭框著個青衣公子,眉目清雅,濯然如玉。
池小秋看過去的一剎,正撞上他抬起的目光,兩人一齊笑了起來。
韓玉娘見池小秋不過黯然了一會兒,便又如往常一般在廚房里頭折騰起了她的鍋碗瓢盆,不由也心中輕松。
直到她欣欣然往廚房里頭給池小秋送果子,往窗外頭多看了那么一眼——
怎么就這么巧!
瞥見鐘應忱的一剎那,仿佛九天降下雷霆,將韓玉娘劈得外焦里嫩。
原來他道搬家,竟是這個搬法!
第78章
蟠龍菜
二月里,
桃花汛,柳安鎮條條河溪眼見著豐盈起來。一棵野桃在堤岸邊斜斜扎了根,頭一次開得這么絢爛,
整條枝干偏橫在水上,
恍若一團嫩紅輕云籠在枝頭,
灼灼盛放,水下也映出紅朦朦一片,
恰給屋后橋頭添了一抹嬌艷春。光。
臨此好景好時光,薛一舌的臉色卻黑如鍋底,
沉著臉耷拉著眉,
把池小秋盯得怪不好意思的。
池小秋手下忙著的是道蟠龍菜,只因鐘應忱就快要下場縣試了,每日讀書讀得辛苦,
這菜又能養人意頭又好,
正好做出給他吃。
池小秋現今刀工越發好了,整條草魚大刺好除,
小刺難剝,
可一點難不倒池小秋。她將去了魚骨魚肚的兩大塊魚片擱在案上,用刀一層層將魚肉刮下來,
里頭的小刺便漸漸分離出來。
她做這魚十分仔細,比平時要慢上一半。
薛一舌哼了一聲:“白教你這么長時間,做個魚茸都要花這許多功夫。”
池小秋仔細將刮出的魚碎又挑了一遍刺:“若是吃飯的時候還在看書,一時不注意卡了怎么辦?”
“你便切作魚片,
再搗碎不也是一樣?”
“魚片雖然薄,可刺也沒挑出來呀,
吃在嘴里覺不出來,到咽下去時卡住了,
那才是麻煩呢!”池小秋訝異看他一眼:“這不還是師傅你教的嗎?”
薛一舌在她背后翻了個白眼,便是卡住了才好,正好躺在床上養養嗓子,也不必天天坐在這窗前,看得人礙眼。
自他收了池小秋這個得意弟子,越發把她看做了心尖尖。不獨大廚難得,這樣有天分、肯用心又這般努力的弟子,一輩子也難尋一個,偏讓這絆腳石給擾了去!
他也就無意中搭眼一瞧,才知曉為什么韓玉娘喪著臉出去了。
這之后,鐘應忱比原先住在這院子里頭還便宜。
池小秋在廚房時,他在窗子前頭坐著,池小秋回房里時,他還在窗前坐著,讀書便不能找個別地嗎?
池小秋將魚肉斬做魚茸,堆在碗里,雪白細嫩,接著又開始折騰豬肉。選大塊精肉,剁成肉茸,用水泡上一會兒再瀝干,加豆粉、鹽、蔥姜末攪勻,雞子磕出蛋清,一并倒進去,再和魚茸混在一處。
池小秋點上火,掂起一個圓鍋,鍋里刷上一層油,打好的雞蛋液往里頭一倒,手握著鍋柄就那么一轉,一張金黃燦亮正圓的蛋皮就攤了出來。
她把肉茸放在蛋皮上頭,一點點卷起來,上鍋蒸透,再起鍋時切作一片片,整整齊齊在盤子里蜿蜒碼作一條長龍,為了好看,池小秋可以雕出了一個龍頭一條龍尾幾只龍腳,往前后一放,上面綴上幾片青菜。
池小秋將整個碟子往案上一放,只見盤中一條金龍矯首昂視,騰飛在半空,凜凜有神,十分威風!
薛一舌沒想到她才剛學了幾日,便能上手雕出這樣好的龍來,又一想這菜如此精心所為是誰,臉上剛綻開的笑便如秋后之花迅速凋零,陰得比先前還厲害。
池小秋抬頭時,正看見薛一舌往窗外頭看,一臉怒色。
薛師傅最近一到廚下,臉色便不好,是為了什么呢?
池小秋往外頭一望,鐘應忱卷著書靠著窗子正看得入神,她立即便懂了!
定是鐘應忱搬出去太久,薛師傅想他想得厲害。
這般一悟,池小秋立刻安慰他:“今兒我做這菜,便是想讓鐘兄弟回來吃上一頓飯,師傅你一會兒便能見到他了!”
薛一舌心中一堵,譏諷道:“你還讓他過來作甚?天冷時間又緊,你便給他端到眼前不更好么!”
池小秋正要端菜的手一頓,凝神一思,點頭道:“還是師傅想的周到,一來一去不正誤了讀書時間,我這便給他送去!”
薛一舌便瞧著池小秋無知無覺興高采烈去拿竹提籃,又往里頭放了個多格小蓋碟,醋、醬油、椒鹽、辣子、甜醬都放些,憑他喜歡什么口味,總能找著自己要的。
什么絆腳石,這分明是座攔路的大山!
薛一舌捂著胸口,險些氣倒。
這攔路大山哪里少了看書的時候,他一上午眼睛已往池小秋這里望上百八十回了!
這菜清淡軟嫩,自帶鮮香,不獨鐘應忱這樣不愛肉的能吃上一些,擺到云橋去,更是受歡迎。
剁出來的魚茸太多,池小秋便現擠了十幾個雪白魚丸出來,連著新出的時鮮菜,一起做了一大鍋翡翠魚丸湯,里頭只微微灑了些細鹽,就能讓借著青菜的清爽,與魚肉的鮮甜成就一份好湯。
池小秋端了湯,一個個食客跟前送過去,恰有一個人問她:“主人家,不知你這魚肉是怎生剁的,竟吃不出什么細刺。”
這也不是什么不能與人言的秘辛,池小秋便笑道:“便是剁得再細,小刺總也挑不出來,這是拿刀一層層起的肉。”
那人生得文氣清秀,垂下眼,稍微一點頭笑道:“這可真是用心。”
這話明明沒什么,卻因著他意味深長的語氣,讓池小秋覺出兩分不舒服,再一瞥見他嘴角帶些嘲諷的笑,池小秋便知道了。
他不信。
池小秋也不在意,給他擱碗時正瞥著他的手,不由一怔。
他手心里磨著繭子,位置與池小秋的大差不離,分明是常年掂鍋握刀才留下的印記,池小秋不由多看了兩眼。
倒是瞧不出,他這文文弱弱的模樣,竟也是個廚子。
這人觸著池小秋的目光,卻驀然一慌,忙將手攥起來,池小秋見他這般不自在,便丟了他去招呼別人去了。
直到轉了一圈回來,小齊哥一邊將收的碗盤放回來,一邊氣道:“今個可算是見著雁過可要拔根翎毛的人,鍋蓋里頭舔油吃的摳唆鬼!”
又跟其他幾個幫工道:“以后再見了這人菜也不送,湯也不送!凡客走了莫要等,立時就撤碗,別再讓人鉆了空子!”
池小秋一問才知道,原來方才那食客覷著有送的免費小菜,若買上一份湯還能再送上一小盞,索性過來叫了一碗湯,偷偷摸摸自個拿了饅頭過來。將旁人未吃完就擱下的飯食扯到自己邊上,只作是自己買的,便大搖大擺往攤上盛了小菜來吃,這般吃上一頓混了個肚飽只費了一碗湯的錢,菜倒盛了好幾樣。
池小秋又好氣又好笑,竟沒想到有人能這般動了腦筋占便宜。
現下池小秋忙著學藝,這鋪子里頭多半是小齊哥在張羅,因而池小秋一站在橋邊,重新又擺起銅鍋煎起蛋皮時,便有許多人都圍著過來,看她切菜做肉,切片如飛雪,很是好看,便一邊瞧著,一邊唧唧喳喳問她。
“今兒又是做了什么新鮮玩意兒?”
“小秋,你要找的鋪子可有著落了?”
“若是定了,可得告訴咱們,到時便多個地吃酒了!”
“可不是,這橋上冬日里頭發凍,春夏楊花柳絮亂飛,總不如進店里便宜!我可就等著小秋妹子的新店了!”
池小秋口里一邊答著,手上一邊忙活,心里頭卻在思量自己近日看的幾家店鋪。
她心中總是存了幾分雄心壯志,每每遙遙望著曲湖邊上三層酒樓,看年節之時門口結出的頂天高的花團錦簇的歡門,總想著有一天也能有這么一個食店,上頭高懸的是池家的招牌,樓里贊嘆的是池家的手藝。
只是這樣一個門店,著實太貴了些,池小秋只往那附近門口站了站,悄聲打聽了下價錢,便讓嚇回來了。
一年總得幾千兩銀子!
這還是那主人家說的便宜價!
池小秋只得往普通街旁的門店去尋,凡是亮亮堂堂的闊大房子,或是擠在巷子口河旁,地方偏僻,人較這云橋往來少些。或是位置雖好,地方卻著實逼仄了一些。若是兩者都合意,這價錢總要高得人肉疼。
池小秋思索再三,扒拉出來自己的小金庫,數了再三,共七八百兩銀子,算是手頭全部現錢了。
她看中的那家鋪子一年租金四百五十兩,她懇懇切切談了好幾次,才算是降了四百二十兩。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池小秋輾轉一夜,終于抱著剛捂熱乎的銀罐子,一路登了門,約好去跟店主人家簽契。
原是兩家之前說定了的,池小秋只當順風順水,卻不想她剛拱手拿出契來,這店主人卻拖長聲音道:“池姑娘這回來得卻不巧,昨日剛有人來了我家里,也出了個價錢哩!”
池小秋一問,大吃一驚。
那家人將價錢開到了六百兩!
池小秋是打聽過這附近門店租金的,這家店正在街角,雖是富貴繁榮處,可論市價,五百兩也是頂天了,怎會出這么高的租子。
接著,池小秋便吃了一連串的閉門羹。
“我家已租出去了。”
“不好意思,別家出了高價!”
這般轉上一圈下來,池小秋便是再蠢也該明白了。
這是有人想給她下絆子!
第79章
揚州煎豆腐
凡她去過的店,
都有人隔日上門來,問了更高的價。
池小秋打聽了一下形容,高矮胖瘦各不同,
卻都生了一副挑唆人的好嘴臉。池小秋生生從一家店主人的嘴里,
想到了他們的招數。
“這門店要租上一年要多少銀錢?”
店主人剛報了數,
上門來的兩人便做出一副訝然至極的神情,拿著旁人能聽見的聲音“悄聲”道:“這家怎的要的如此低?可不是有什么不妥當罷?咱們早起時方打聽的那家要多少?”
“小上一半,
還要貴上百兩哩!”
店主人聽見忙呸道:“誰家的鋪子不妥當?我家是新刷出的粉墻,上下一新!你們不租便不租,
莫要青口白牙混賴人!若讓旁人聽到,
我家還怎生租出去?”
來人冷笑道:“店家做生意也太不誠心,這樣低的價錢,誰敢貿貿然下契?”
兩人如唱雙簧一般,
兩抬三抬便將這街附近的鋪子租金抬高了兩三成,
便有算算價格疑心的,也沒有現放著錢不賺的道理,
只道最近市價有變,
便將租子都往高了調,等著那問價的人往里跳。
池小秋住了腳,
冷笑一聲。
她開這鋪子,也不是非哪家不可,也不是非哪時不可,便再等上幾日又何妨。
這鋪子少租上一天,
少的卻不是她的錢。云橋的鋪子自去年范家命案之后倒不敢有人歪纏,一向太平,
非有這回變動,那里能激得出后頭與她作對的人。
池小秋拿著刀,
將昨天在外頭凍了一夜的豆腐拿進來,這兩天倒春寒,池小秋恰抓著這個時候,凍的豆腐比暖日里頭更加好吃。
只要聽著響徹整個院子的“篤”“篤”兩聲,薛一舌便知道池小秋心里存著氣。
她橫刀豎刀剁上兩回,豆腐便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塊,先浸在水里略略滾開,將豆腐生味給去了,再把灶上吊了一夜的雞湯汁、火腿汁倒進去,抽了幾根柴,轉作小火,便看著湯汁慢慢泛起咕嘟咕嘟的泡,將凍豆腐浸在里頭,耐心細致地煨著。
池小秋便拿手捧著臉,心里頭琢磨跟自家有過節的人。
凡在生意場上,以利為先,掰掰手指算一算,池小秋這才覺出自己樹敵不少。自池家食鋪落在云橋,這左近的吃食生意便讓池小秋分走了五分。食客的肚子總有飽時,既讓池家的云糕點心、面食鍋餅占了去,別家自然少了生意。
日久天長,也就是能借著池小秋家沾光的那幾家十分歡喜,譬如橋下賣各色玩意的雜項鋪子,總能引著吃飽喝足的哥兒姐兒,買上幾個通草花蟈蟈籠子百索擺戲傀儡樣的小物件,再或是賣著果盒注子蒸籠碗碟的,因靠著云橋自家常有生意,這些都是些相依相傍一同獲利的買賣。至于別家倒一起來爭搶客源的,早不知背地里頭是嘀咕還是惱怒。
若再往外頭數過去,更是多了。去年四月葉行一事,□□的蘿卜帶起了大片的泥,中間不知道哪一個漏下來想要與她過不去,都是件容易事,再往近了說,觀翰樓里可還在扯著一場官司。
但能同時雇得起這好幾撥人,還放出好大口氣的,大約也不是個小門小戶人家,池小秋心里頭默默圈定了兩三個方向。
既然別人以她為餌,那不妨讓她釣出岸上的人來,兩下里對看一看,倒是甚人是鬼,鬼是何人。
“再不起鍋,里頭的湯便要熬干了。”
薛一舌慢悠悠提醒她,池小秋一回過神來,這才看見鍋中凍豆腐已經煨得差不多了,忙拿了布抓著這兩耳鍋子,將里頭的火腿雞肉都撈出來,只剩下香蕈和筍片。
豆腐凍了些時候又在湯里煨了許久,便慢慢蓬松起來,筷起夾起來時,上頭許多小孔,松軟而又彈性,咬下一口來,鮮湯便同帶了些嚼勁的凍豆腐一同進了嘴里,湯汁鮮美,豆腐清淡,兩者相合,說不盡的美味。
薛一舌接了池小秋盛來的豆腐湯,品了一口,少見地點頭稱贊:“這湯熬得不錯,炒豆腐宜嫩,煨豆腐宜老(1),這豆腐算是煨得浸味了。”
又問池小秋:“可有剩余的豆腐?”
池小秋應道:“有今個新買的,還沒凍上。”
“那正好,咱們便吃個有滋味的。”
新點的豆腐雪白,若不是上頭還有一層老皮子,連拿起來都費勁。薛一舌將整塊捧了出來,平平將外面豆腐皮給去了,剩下里頭的更加細嫩,嫩得如同一汪半凝結的乳酪,光在盤中擱著,便顫顫巍巍,讓人擔心下一刻就會散了去。
薛一舌手輕重有時,轉眼便將一塊豆腐切成薄厚均勻地方塊,等上面的水干了,入油進鍋,右手按著鍋邊一轉,便將鍋底的豬油熱了一圈。十幾塊豆腐滑進鍋中,勻稱排布在鍋心,膩白的皮子慢慢被煎成了金黃色。(2)
直到周邊微焦,薛一舌便將鍋猛得一掂,里頭的豆腐齊齊翻了個身,換了一面又煎起來,眼見著兩面都差不多了,再撒上細鹽,一把蔥花,調上些辣醬,便能直接盛上桌來。
滿室都是豆腐的焦香味,再看盤中,煎得金澄澄的豆腐之上鋪著翠綠蔥花,紅艷艷的辣醬散布之上,只瞧著便口舌生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