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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溪午悲從中來,不禁嚎哭起來:“娘啊!爹想把我賣了!”
第71章
冬至團子
一場雪洋洋灑灑而下。
天不是一點點冷下去的,
是一夜之間,草頭結的霜見了日頭也不化,風從北邊來,
把打蔫的樹葉吹得狂擺,
刺骨的冷就這么突兀地造訪了。
就這么幾天,
池小秋身上的衣服一天加一件,從厚單衣變作夾衣,
轉眼棉衣上了身,一出去時還是打抖。
堂屋里頭擱上了熏籠,
爐火在正中間,
若是實在冷時,只圍著它坐也能抗寒。可偏偏韓姨娘兜起了針線簸籮,鐘應忱將書卷了一卷,
都一齊往廚下擠。
池小秋正同薛一舌做冬至團子,
糯米捏成團兒,白嫩嫩甜蜜蜜,
里頭許多種餡子,
琥珀黃的糖桂花,斬碎加水調和的肉末,
煮透的紅豆壓成泥又加了玫瑰醬的豆沙,切成頭發絲寬晶瑩剔透的蘿卜絲,諸般甜咸餡料裹進糯米團子,蒸熟了便都晾在外頭,
要吃的時候現拿便好。
廚房雖說敞亮,可是里頭一起擠了四個人,
一轉身不小心就得碰著,拿東西上灶多有不便。
池小秋第三次撞著鐘應忱后,
瞧著自己還沒剁好的肉餡,十分不耐,兇巴巴問他:“你怎么不往屋里頭看書去?”
鐘應忱眼睛一垂,聲音帶著了些寂寥:“屋里太冷,不如灶火暖和。”
池小秋悻悻瞪他,又去看韓玉娘。
韓玉娘的三果圖已經在收尾,只是她每往繃子上刺下一陣,池小秋一顆心便戰栗一下,生恐自己碰著她手肘,再扎著了手指頭。
池小秋不敢排揎韓玉娘,只得勸道:“二姨,你坐熏籠邊上,不是更敞亮?”
韓玉娘一臉慈愛:“我看著你時,做活有勁頭。”
池小秋:……
可我沒勁頭啊!
恰外頭有人叫賣:“新鮮的乳酪!熱乎乎的牛乳子!”
池小秋眼前一亮,立刻拜托鐘應忱:“可能幫我買些回來?”
鐘應忱瞟她一眼,擱下書應聲去了。
屋里多了一人的空,頓時亮堂了許多。
鐘應忱方出去,又有人撥著小鑼,叫道:“麥芽熬糖,新到得麥芽熬糖。”
池小秋立刻又道:“二姨,能不能幫我買些糖來?”
支走了他們兩人,池小秋終于能大展身手。
嚓嚓嚓攃,這勻稱聲響切得是蘿卜。
咚咚咚咚,這剁案板聲響弄的是肉餡兒。
池小秋身手利落,等韓玉娘和鐘應忱回來,餡兒早已準備妥當,池小秋只需站在那里,往糯米里頭填進餡料便好。
鐘應忱將一大盆牛乳都倒到暖壺里頭,問她:“這個要拿來做什么?”
薛一舌看了那牛乳一眼,聲如洪鐘:“若沒人愿意喝,便拿來做酥油泡螺。”
韓玉娘盯著池小秋的動靜,每次她往鐘應忱旁邊走一些時,韓玉娘便略隔開著些,她以為自己不動聲色,卻不知都落在鐘應忱眼睛里頭。
池小秋一心放在自己的冬至團子上,對那兩人打下的機鋒毫無察覺。
倒是心明眼亮的薛一舌肚子里頭哼一聲,對著鐘應忱碰著的釘子,頗為幸災樂禍。
蒸籠旁霧氣繚繞,池小秋守在一旁,臉上被熱氣膩出一層細汗,見時間一足,氣給籠圓乎了,立刻搭上巾子將籠屜下下來。
糯米團子白凈可愛,隱隱透著里頭或是暗紅,或是青綠的,或是澄黃的色彩,十分好看。若是喜歡別的口味,吃前還可再蘸上些芝麻椒鹽或是花醬。
池小秋將團子都收到竹篾簸籮里頭,拿棉布一蓋,能保住半天熱乎勁兒,又單獨拾出來一些,拎在食盒里頭。
“這些我得空去給高太太送過去。”
高太太又會給什么回禮呢?
池小秋不禁有些期待。
鐘應忱卻道:“正好我下午要去看高兄,不如順路帶了去。”
提到高溪午,池小秋不由有些同情:“那再幫我問一問他可有什么想吃的,便是他爹娘不許的,我也能像跟徐三姑娘帶吃食一樣,放夾帶里頭給他帶去。”
自從八月里頭鬧了這個笑話,外頭把高溪午傳得十分不堪,池小秋也已經許久都沒在攤上看見他了,也不知該在家如何傷懷。
鐘應忱微微笑道:“他天天忙得緊,飯食送去,怕是也不得閑吃。”
除了怕冬日里頭多吃東西長膘,還要注意不能吃辛辣的,不能飲酒,怕倒了嗓子,除了吊音,連大聲說話也不許。
高溪午這回終于嘗到了唱戲的苦頭。
高老爺本以為他不過是一時讓人勾起了興致,上了歪路子,不過是愛著這花紅柳綠的打扮,讓那些下流種子們哄著吃酒作樂的趣兒,卻不想自谷師傅來了,他雖唱的是小生,卻也認真十足。
谷華茂讓敲瓦子便敲瓦子,讓練氣息便練氣息,嗓子一連唱了幾個時辰不帶歇息,高溪午仍舊興致勃勃,絲毫不以為苦。
便是眼下,鐘應忱帶了冬至團子過來,谷華茂開了食盒,只聞了聞便搖頭不讓他吃,高溪午雖是戀戀不舍,竟也沒作出之前那樣耍賴的舉動,卻讓鐘應忱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
高老爺恨恨中帶著些惱怒,要是這樣的功夫花在讀書上頭,有多少舉是考不中的!
他遙遙看著自家那孽障,和鐘應忱說著話,一個身著戲裝嬉皮笑臉,一個清清朗朗如茂林修竹,恨不得將這兩人換個過來。
“老爺,散出帖要請得那七八家老爺太太都回了消息,說定會過來賀老爺生日。”
高老爺將那疊回帖拿來草草看了一遍,只覺心中郁氣亂撞。
什么賀壽!有這樣混賬兒子,倒是來給他折壽的!
要說十一月里頭,有什么樣的盛事,便是北橋高家老爺要過四十大壽。
原是個整生日,高家早半月便散了請柬出去,半個北橋的富商人家都讓高家請了來賀壽。高家做的米面果行生意貨通南北,與他家有往來者甚多,便都趕了過來。
池小秋接著高家請帖時十分意外,想來想去,不知送什么好,便現跟著薛一舌做了酥油泡螺,連著鐘應忱幫她備下的那一份字畫,一起拎了過來。
高家所在的整條街寬敞氣派,地上鋪著的條石連半點凹下都不見,整整齊齊,嚴絲合縫,眼下讓各家的轎子馬車擠得滿滿當當,香車翠幄,華幕珠絡。車馬間站著的是丫鬟小廝,身上穿戴十分氣派,池小秋只走了幾步,便被推得連門也找不見了。
柱子正掂腳在尋他們,一見著池小秋,便忙擠過來笑道:“大爺特特吩咐我,在這里迎池姑娘和鐘大爺,就怕找不見你們!”
“這不是戲臺子?你引我們到這來做什么?”
池小秋一路跟了他進去,卻見落腳的地正是個戲樓后臺,正在疑惑處,便見一個已經涂了臉上了裝,書生模樣的人過來一拍她,笑道:“我可不是在這兒!”
池小秋看看他,又掀起朱紅簾幕看了看這底下擺著的宴席,不禁瞪大了眼睛。
高家使女正來來回回往席上放著高腳金盤,誰也沒留意戲臺的動靜。
池小秋揪著他道:“你瘋了!還嫌氣你爹不夠!”
當日讓人揭破了,這會便是再大膽,也不能撿著高家壽宴作興起來,池小秋打量著高溪午,已經預先幫他想好了結局。
再打上一頓,撒上點鹽,送到爐火上頭…
池小秋立刻打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一把拽了高溪午,便要把他提溜下去。
鐘應忱阻住了她:“今日有兩場好戲。”
池小秋隨著他將目光轉向高溪午,見他猛點頭,才放開了他。
高溪午得了自由,忙將自己衣上皺褶都捋平,笑道:“這兩場戲,可都托賴我!”
他朝著池小秋眨眨眼:“你就瞧著吧!”
池小秋坐在花廳的邊角處,她在廚下練就的耳聰目明,恰好能聽見有兩個女眷在竊竊私語。
“這高老爺倒是心寬,兒子鬧出這樣的事來,竟混不在意,壽席也沒少上一桌。”
“可不是,若家里有幾個倒也罷了,這千頃地里一根苗,偏歪成這樣,你是沒瞧高大太太臉色…”
她們兩個一行說一行笑,只聽得池小秋氣悶。
好在鑼鼓一響,戲一開場,所有人都讓臺上演著的風嵐山引走了注意力。
風嵐山這場戲前朝時便已有了,已經傳了幾百年,到如今人都愛看,到底為的是什么。
要說里頭那搞怪的書生原該是個丑角,但扮相卻同小生一般清秀大方,靈氣十足,舉手抬足風雅里頭偏有憨直之態便自然而然流露出來,有趣得渾然天成。
誰人不愛看這惹人樂呵的清俊郎君,唱到得趣之處,便是里頭坐著的女眷,都不由輕聲喝彩。
便有人問高太太:“府上是從哪里請來的戲班子?”
高太太有意賣關子,只是但笑不語,這時聽得板子一響,臺上的唱詞卻變了。
那討喜的書生不知從哪里變出一個紅卷幅,一邊樂呵呵展開,一邊笑嘻嘻唱道。
“只祝那北橋十三街,高家大老爺,上苑梅花早,仙階柏葉榮……”
他口舌伶俐,一眨眼便已唱完了長長一段賀詞,下頭一片喝彩之際,臺上的人忽得認真起來。
他噗通一聲跪下,恭恭敬敬叩下三個頭,朗聲道。
“自兒子出生一十六載,是爹爹如山如松,護佑我長大,今日爹爹大壽,撫育教養之恩,兒子無以為報,一副百壽圖,一出風嵐山,愿爹爹椿齡眉壽,福澤延年。”
他這一番話實在是情深意切,堅定里頭滿含著孺慕之情,聽得在場為人父母者,心中都是一熱。
底下頓時有人悄悄道:“怪道聽說這溪哥兒前兩月忽往優伶堆里頭廝混,原是存了這么個孩子心思,想要彩衣娛親呢!”
第72章
酥油鮑螺
高溪午跟著高老爺從里到外挨個敬了一圈酒,
態度恭謹,行動大氣,一丁點也看不出臺上的滑稽樣子。
高老爺若抬手,
他便順著倒上一盞酒,
高老爺若往前,
他便在時刻注意挪開左右桌椅,貼心地樣子,
好不作偽,分明是個二十四孝的好兒子。
到得后來,
便是之前對高溪午嗤之以鼻的人,
也不禁羨慕起高老爺來。便是高老爺自己,每每要些什么東西,不用抬眼便讓兒子遞到手上時,
心中也不由一暖。
直到笙歌歇,
賓客散,高溪午攙著高老爺站在門口,
恭恭敬敬送走了最后一撥客人。
鬧了整整一天,
高老爺也多有疲憊,一回身時不禁一個趔趄,
恰讓高溪午扶住了。
他無意中瞟見高溪午卷起的衣袖間,一兩道顯眼的發白印痕,心里不由一慚一痛,當日下手還是重了些。
“爹你慢點!”憋了一天的高溪午這會見四下無人,
終于能撒歡,炫耀道:“爹,
我今天是不是演得可好了?”
高老爺眼見方才還穩重的兒子一順眼又恢復了原樣,油腔滑調,
一臉求表揚的神色,啪得一下,夢想瞬間破滅。
他深吸口氣,不停默念。
親生的,親生的,親生的。
死了便沒了,沒了,沒了。
按捺下再將高溪午抽上一頓的沖動,他淡淡點了個頭,甩袖便走,生怕再遲上一步,要把自己氣死。
高溪午卻只看到了他這微不可查的一頓首,整個人如同要飛上天一般,飄飄搖搖回了屋,對著鐘應忱與池小秋傻笑。
“我爹…我爹…我爹他夸我了!”
“他說我演得好!”
“哈哈哈哈,這可是我爹頭一次夸我!”
“演的?”池小秋正用他屋子里頭的五更雞溫著木樨酒和其他小菜,這會才恍然大悟,為什么高溪午今天這般老實板正。
“這個要謝鐘兄,都是他的主意!”
高溪午樂不可支,對著鐘應忱打躬作揖:“鐘兄弟,這次我要給你一份大大大大的謝禮!”
鐘應忱一側身,讓他這一揖落了空:“主意雖是我的,可成敗全然在你,要謝便該謝你下的這些功夫。”
無論什么舉動,若是掛了情義的名頭,便能引人唏噓,高溪午年齡尚輕,歷來浪子回頭金不換,若只是為了想給父親祝壽,才想出些荒唐主意,在旁人看來,卻更有些天真可愛處。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高溪午竟能將最后那一出演得這般情真意切,便是他這個知曉真相的,也不禁心中一動。
是戲非戲,不過看是否能動人心。
池小秋這會才回過味來:“原是你們串好了,一起弄鬼!我還當那張大幅的百壽圖真是你寫的!”
“哪里不是我寫的!怎么說也是給我爹做生日,總該是我親手寫才有意思!”高溪午對這個十分在意,忙跳起來申辯。
“幾個月不見,你這進益果真是大了!”池小秋見熱得差不多了,便將籠屜下了,從又底下擱了半日的食盒里,揀出兩個酥油鮑螺,遞給他們兩個:“呶,嘗一嘗罷,可惜時候久了,不怎么好吃。”
這酥油鮑螺是池小秋方跟著薛一舌學的,牛奶在缸里待上一些時候,煮熟之后用筷子使勁在里頭攪拌,便如之前的雪花糊慢慢發起來,成了雪白松軟的乳酪,加上些糖霜蜂蜜,放在軟油紙中,前頭剪出個洞,一擠一旋,變成了一個盤旋的花形。
高溪午也不用勺,便直接上口舔了一口,酥油鮑螺入口便化,咽下去五臟六腑都甜融融甘絲絲的,便贊了一聲好。
池小秋說起她身邊坐的那兩個女眷:“也是好笑,開始滿嘴嚼舌,到走了時,竟說高老爺好福氣,得了個孝順兒子。”
“他們說什么話有什么打緊!誰懶怠活他們嘴上。”高溪午混不在意,卻興興頭頭道:“只消能得我爹一聲好,便沒白費我寫砸了八十多張百壽圖的功夫!”
他倒了兩盅酒,雙手遞給鐘應忱一杯,可憐巴巴道:“鐘兄弟,你看看可能與我爹說說,以后還能再讓我接著唱幾回…”
他是真心喜歡擺弄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