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秋永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可不是,
還怕我們偷了去不成?”
韓玉娘在中間,囁嚅著不知該說什么,
池小秋沒法,
只得護她在后頭,對著眾人笑道:“二姨才回來,
沒說過也正常。”
有愛占便宜的本指望池小秋能免些飯食,卻見旁人有拿了小木牌的,便能抹去兩成,她們卻分文不少,
便悄悄跟韓玉娘道:“怎么不給咱們也少上十錢八錢的?那也是你涂家人哩!”
韓玉娘唬得忙搖頭:“小秋姓池不姓涂,那些免了錢的都是熟客,
或是預先交了許多錢在這兒,才能抹呢!我怎么能做主!”
“嗐!你也是長輩,
便說上一聲又怎么!”
豈料韓玉娘雖是個膽小的,卻不是沒主意,不管她們怎么說,只是搖頭咬準了,說自家做不得主。
眾多人中有沒想占便宜的,便有想要占便宜的,眼見面子沒管用,池家飯菜還比別人貴些,還不見池小秋對他們有多少恭敬,咽不下這口氣,便上了涂家門問:“那云橋食鋪的池丫頭,竟是你兒媳娘家人,你可知道?”
涂老太咳聲嘆氣:“那怎么不知道?”
“老姐姐,你這可沾光了,那鋪子上的生意賺得是,銀子水一樣的流,聽說那丫頭沒爹沒娘的,只你家一個親戚,隨便孝敬一些,也是夠一年嚼用了!”
“快別提了!那丫頭生得跟母夜叉似的,野人一般,別說孝敬,莫要來氣死我老婆子便好了!”
涂老太便將前兩日玉娘過生日的事情,掐頭去尾,單把池小秋捅刀子掀桌子的事都與她說了,那婆子把腿一拍道:“哪里有這般忤逆長輩的道理!姐姐你便該直往云橋上去問她!”
“阿彌陀佛,我這老骨頭哪里敢呦!”
“這怕什么!憑她是個夜叉還是魔王,又不是關起門來沒人看見,云橋上盡是她池家食鋪主顧食客,難不成還敢當了所有人面,給長輩使殺威棒不成!再說,你家玉娘賺得錢,往日只拿回家來,如今多了個娘家人,便是偷送過去藏起來也不知道!”
涂老太一顆貪心,就此蠢蠢欲動起來,經不得兩三回攛掇,便收拾了氣哄哄往云橋上來。
池小秋正把剝出來的蝦肉都剔干凈蝦線,撿其中大個的,倒進醬油和酒,撒上椒末,等它自己腌上一會兒,熬出來的豬板油里稍稍一過,在炭火上架上鐵絲網,開始烤炙,等到蝦肉微卷,變得金黃酥脆,便能連著鐵絲網都端起,滑在一旁的碗里。(1)
這樣的炙蝦酥要趁熱吃才好,因此池小秋在攤上呆的時候就多了些。
剛炙完一份出來,鐘應忱便跟她道:“你跟韓二姨先避上一避。”
池小秋茫然:“避什么?”
“有人來找茬。”
“誰?”池小秋大吃一驚,看看左右便要挽袖子抄家伙:“既是找茬,躲什么躲!跟她對一對是正經!”
鐘應忱一笑,順手將她手上東西取了,喚韓玉娘過來:“還請二姨帶了小秋,去橋那邊站一站。”
韓玉娘一頭霧水,見池小秋不動,便怯怯拉她道:“小秋…”
鐘應忱迎向池小秋想要尋個答案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笑,聲音輕卻有力量。
“沒什么事,你信我便好。”
池小秋便毫不遲疑點了頭,她反手攥住韓玉娘:“那我們就去逛上一會兒。”
鐘應忱囑咐道:“莫要走遠,橋邊便好,能看得見。”
池小秋的眼睛睜大一瞬,好似想到了什么,一種看熱鬧的興奮讓她蠢蠢欲動,她快速撈過韓玉娘,拖了她一溜煙往從橋上過去,在橋洞靠邊處坐定,正好能聽見瞧見鋪子這邊的動靜。
鐘應忱在案前坐定,報信的人腳程再比涂老太要快,這會兒她也該到了。
果然,他還沒收上兩人的錢,那個當初只是遠遠望見便記得清楚的涂老太,便出現在了橋頭。
她倨傲地看了一眼橋上,此時正是晚間吃飯時候,余暉猶在,天光尚存,橋上熙熙攘攘盡是食鋪,其中最大一塊便讓池家占了去,七八條大條案占得滿滿實實。
這么多人,著實給了涂老太一種安全感,連山亭上的鄉約上頭都刻著尊老尊親,諒這小丫頭當著眾人面也不敢怎樣。
如此想著,涂老太便大搖大擺上前去,睨了小齊哥一眼,問他:“你東家小秋呢?玉娘呢?”
小齊哥又要盯著人過來,又要盯著人付錢出去,還要提防有小偷小摸順東西,還要看食客有什么需要沒能照顧到,正忙得頭暈眼花,讓涂老太一句問懵了,他看了看案前,只能見到鐘應忱正坐著看向他,心知有事,忙搖頭。
“今日東家不曾過來。”
鐘應忱已經起身過來:“你老若有事,尋我也是一樣的。”
“你是池丫頭的親戚?”
鐘應忱點頭:“與她一道管著這鋪子。”
涂老太心里頓時就酸得擰到了一塊,脫口道:“既是如此,這攤子我也該幫著管管,你們一個個年輕輕的,管鋪子可是個大事,若是砸了,還不是你們自家受苦?”
鐘應忱一臉訝色,打量她道:“你是哪個?”
涂老太一臉不快:“那丫頭難道沒與你提過?她二姨便是我兒媳,算來也是你的長輩,怎么恁般說話?”
“你老原是涂家的?”
涂老太漫不經心點頭,往四處看:“池丫頭呢?”
“她正往涂家去了,說來也巧,昨日正有一個安姓瓦匠,揪了我們說涂家姨夫欠了他錢,要我們來還,長輩之事我們不好插手,既是你老過來,不如我便現尋了他來找你罷。”
鐘應忱說著便要往外走,涂家老太只覺頭一下子疼了起來,她是知道自家兒子品性的,出外借錢不還是老毛病了,這會池小秋也不在,她便撒潑也找不著人,忙道一句:“我還有事,先走了!”便溜之大吉。
一場鬧劇十分好看,涂老太氣勢洶洶而來,鎩羽而歸,池小秋十分暢快,拉了韓玉娘出來,拍手笑道:“兄弟,你這計用的好!真給人出口氣!”
鐘應忱幫她拿了圍裙,見池小秋連剁蝦肉也多了許多氣力。那些小的蝦肉,便都剁碎了捏成蝦肉圓子,冬瓜排骨湯里放上一些,也十分好吃。
他的目光落在木呆呆在一邊站著的韓玉娘身上,從跟著池小秋回來,她便一副神思不屬的怔忡模樣,失魂落魄地在一邊晃蕩,簡單的條案擦了一遍又一遍,也不見換上一條。
池小秋熱情招呼著人,端了一碗冬瓜排骨蝦圓湯過去,鐘應忱望著她背影,忽然道:“韓二姨方才可曾看到了?”
韓玉娘怔怔抬頭,有些迷惘。
“小秋十二便失了父母,你是她唯一的親人。那時她往柳安來,我們連著五六天都餓著,她半夜驚醒過來,叫的都是二姨。她最是心軟,斷不會棄你不顧,涂家人貪得無厭,只要捏著你這個籌碼,便能讓小秋束手就擒。”
韓玉娘劇烈地顫抖起來,鐘應忱轉過身來,說出最后一句話。
“到那時,今天這樣的戲碼,只是開始。”
他大步走開,不管韓玉娘是何臉色。
在這件事上,他在乎的根本不是韓玉娘是否愿意離開涂家,抑或是涂家有什么糟心事,也沒什么興趣去想,韓玉娘是否有什么苦衷,抑或是些難言的凄苦。
而是只要韓玉娘還和涂家有所牽扯,那么池小秋在柳安鎮,就會被這堆水蛭狠狠攀附上,敲骨吸髓一樣,步步逼近,不得安生。
錢帛動人心,何況是一個蒸蒸日上的食鋪。
這食鋪,以后會變作食館,變作酒樓,變作筵席,變作響徹南北的招牌。
他想起池小秋來到柳安鎮的第二個晚上,他們窮困潦倒,他們身無長物,他們住著漏風的屋子,吃著發冷的烙餅,枕著草席穿著破衣,在萬千星光之下,聽池小秋說著豪氣萬丈的心愿。
“我能讓池家菜,變作他們的招牌!”
他,毫不懷疑。
為了這條路,他見過冬天臘月切菜險些斷了手指的池小秋,見過守了一整晚熬著火候的池小秋,見過做了一整天飯菜手腫成了饅頭的池小秋,見過為了試一道新菜,可以不眠不休三四天的池小秋。
而涂家,根本不配,成為她的絆腳石!
第65章
芙蓉蟹斗
秋風來,
只短短幾天,好似整個柳安鎮的木樨花都開了,米粒般大小攢成金黃花球,
聚成滿樹璀璨一片。
池小秋剛進門,
鐘應忱便知道她從曲湖回來的,
湖邊有片木樨花林,正是盛放季節,
香得厲害,從里頭轉一圈出來,
便好似在衣服鞋帽里頭都放了熏香,
揮都揮不去。
可木樨花就有這樣的本事,再香也不讓人覺得膩煩,透著甜味,
池小秋聞著便能想到甜甜的木樨花糕。
若要做花糕,
便要買回來幾大枝子桂花在蜜里腌上,再要再磨些糯米粉和粳米粉。
池小秋一心想著花糕,
便沒提防腳下的路,
一不留神踢著了橫在石階邊的大簍子,蓋子翻開,
露出里面十幾只大螃蟹,正奮力吐著泡泡,這會一見了天光,立刻想往外頭爬。
池小秋手疾眼快,
趁著最上頭那只還沒爬出的時候,直接扣上,
將它們都搖落下來,才揭了蓋。蓋子只露一點縫,
也夠讓池小秋把里頭膏肥黃多的大螃蟹看個正著。
蒸螃蟹,炸螃蟹,炒蟹肉,蟹黃粉盒,拆蟹膏,那些螃蟹和池小秋一個對眼的功夫,池小秋心里已經給那簍子螃蟹尋了十幾個去處。
“這…這是誰送來的?”池小秋咽了咽口水。
眼下正是吃螃蟹的好時候,可是這么大個的卻少見,放市面上并非錢多就能買著。
“高家送的。”
鐘應忱知道她喜歡吃魚蝦蟹肉,特意跟高溪午提了。螃蟹十分嬌貴,鐘應忱將簍子拎起來,浸在水中,又撒些鹽,等著它們自己吐了泥沙。
門一開的功夫,一陣木樨香直撲過來,池小秋忍不住看過去,見一大叢嬌嬌黃的木樨花夾著嫩綠葉子,連枝子一起走了進來,她不禁嚇了一跳。
再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個人扛著一整枝子木樨花進門,正是薛一舌!
池小秋一時哭笑不得。
旁人都是買樹上采下來曬干了的木樨花,唯獨薛一舌,也不知是從哪里直接砍了一半花枝拖回家里,幾乎遮得看不見人。
他邊走邊喚池小秋:“腌糖桂花去!”
新摘下來的桂花泡在鹽水里頭,洗凈了,放在外頭,這幾天正是悶熱天氣,柳安鎮上稱作“木樨蒸”,太陽底下曬著,不多會便干透了。拿一個干凈瓷瓶,一層糖一層木樨花道道鋪上去,灌滿了糖封上口。(1)
池小秋只用看著這些瓶子,便能想象糖桂花吃在嘴里的蜜甜味道,薛一舌將瓷瓶一個個放好,瞇著眼道:“等他個十幾天,出來的糖桂花,能用到明年正月十五,捏完浮元子。”
還得再過十幾天,池小秋發饞的心便有些失望,鐘應忱接口道:“這螃蟹大約是等不得了,不如中午便蒸些來吃。”
池小秋忙不迭點頭,這么肥的蟹可是不是時時刻刻都能見著的,此時不吃更待何時?
若遲些時候,再死個一兩只……池小秋只這么一想,便覺得心痛起來。
薛一舌打量了一番正在清理肚腸的大螃蟹,十分滿意:“走,徒弟!”
池小秋挽好袖子,只待他一聲令下,便要將那些螃蟹都撈了,卻聽薛一舌道:“都蒸了可惜,今兒便借它們教你一道新菜。”
“芙蓉蟹斗!”
他揀出四五只個最大的,上鍋蒸熟了,池小秋上手幫忙,蟹殼一掀,把滿蓋的蟹黃都刮出來,蟹腿斬斷,剔出瑩白的蟹肉,正忙活著,薛一舌卻道:“你站一邊瞧著。”
薛一舌大約是拆慣了蟹的,動作極為嫻熟,數種物件一齊上陣,幾乎看不清楚,等一整只蟹拆得干干凈凈,余下的螃蟹殼竟能擺出一只原樣的來。
池小秋好奇拿了那幾件物什來看,竟是小小一套白銀制成,里邊有斧子、腰圓錘、剪子、小匙,林林總總得有七八樣,十分精巧。
“這是蟹八件,專拿來拆蟹的,若用不慣這東西,拿輕巧些的刀也使得。去拿五六個雞蛋來。”
薛一舌把雞蛋磕開,兩邊一倒,便把蛋白與蛋黃分了干凈,蛋黃留出來,只留蛋清,兩雙筷子一握,薛一舌便站在那里輕巧均勻地將蛋打發。
竹筷敲擊盆底的聲音鏗鏘有韻,十分好聽,池小秋眼見著他的手與筷子一同快成了殘影,透明粘稠的蛋清竟慢慢便成了糊狀,雪白一團在盆里,薛一舌將磨好的米粉慢慢灑進,慢慢攪勻,把打出來的雪衣糊擱在一邊。
那邊廂便迅速入油,鍋迅速翻上兩回,蟹粉便炒透了,起鍋擺進蟹殼里,雪衣糊分作一朵朵往蟹粉上一坐,擺在盤里,再點上一點蟹黃。
蟹殼橙黃,雪衣糊簇白,襯著正中一點明黃,艷麗又清淡,滑膩鮮甜,比清蒸油炸出的別有一番風味。(2)
這樣好的飯菜池小秋沒能吃成,小齊哥匆匆來找她,只道自個出門送飯時見著了韓玉娘。
這時候韓玉娘本該在家,卻一個人坐在北橋,眼淚如同開了閘的水,流得無窮無盡。
“我讓人先看著了,就怕一個想不開,妹子你若得空時,也過去看看。”
事關韓玉娘,再好的飯食也沒心思去吃,池小秋匆匆往北橋上去,見韓玉娘兩眼紅腫,目光呆滯,看得人心疼。
望見池小秋的一刻,她忽然有了神采,她一把攥住池小秋的手,從未有過的堅定。
“和離!我要跟他和離!”
鐘應忱的話在她心湖投下一顆巨石,驚濤駭浪過后,愈加兩難,一頭是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一頭卻是與她相伴十幾年的夫家。千般萬般不好,只要一想到當初兩相年少時,蜜里調油的時光,和涂大郎曾有過的回護,便心軟下來。
變故開始在哪一年?
大約是她未孕的第五個年頭,隔壁另一個媳婦與她一樣境地,終于被休回家去,哭哭啼啼鬧得整條街上都能聽見,涂老太橫眉冷豎,涂大郎卻道,便是無子,納上一個小的,生出一兒半女也罷了。
為了這句話,韓玉娘縱是看著新人入門,心里酸澀萬分也咂摸出了甜。買人的錢是她晝夜紡絲賺來的,新娘上身的衣裳是她親自挑了置辦來的,自己丈夫是她親手送出去的,索性不過一年,有了二姐,又有了哥兒,算是有兒有女,她的心便定下來。
也不算對不起涂家了。
她安心將那一對孩兒當自個的養,誰知越養越離心,原本低眉順眼的小妾日漸風光,她一心念著涂大郎當初那句話:生了孩兒,便是為了他能叫你句娘,終是能忍下來。
可就在昨天,不知涂大郎在哪里喝多了酒受了氣,恰好涂老太架橋撥火,他便直沖進她屋子。
韓玉娘到現在都能回想起那一巴掌扇在臉上的痛,眼前金星亂冒,頭磕在凳子一角,看燭火翻倒在地上,她的心忽然如焦黑的燈芯一般,捻滅了。
一片冰涼。
池小秋雖不知道是什么讓韓玉娘,在一夕之間就改變了主意,但是二姨能想明白,她求之不得,便扶她起來,一疊聲應道:“好!和離!”
“明兒我便到涂家去討和離書!”
礙著韓玉娘,池小秋一直到看她在東廂睡下,才去找鐘應忱:“兄弟,明兒幫我看下攤子,我往涂家去找個人。”
“找涂大郎?再亮兩把刀子?”
“二姨手巧,連上我這個說不得便能蹭上些錢的,再亮十把刀子那個爛人也不愿意松手,我會會他家里頭那個。”
池小秋知道,那涂大郎家把韓二姨當做搖錢樹,一家子懶得不動彈,怎肯放她走?
這里頭,唯一心思不一樣的,便是涂家那個小妾。
鐘應忱一笑:“我已找過了。”
池小秋呆在當地。
鐘應忱一向懶怠理會不相干的人,連高溪午與他走得這般近,也不見他說什么話來,池小秋著實想不出,鐘應忱是如何去找那個小妾聊的。
鐘應忱道:“你等著看戲便罷。”
鐘應忱沒誑她,下午才剛將凳子都支上,涂大郎便頂著一頭一身的傷,瘸著腿一跛一跛上橋來,當著橋上幾百人之眾,將一張紙徑直拍到韓玉娘臉上。
“賤人!今天我便休了你!再莫要進我涂家門!”
池小秋一把將韓玉娘拉在身后,撿起那張紙看了一看,冷笑一聲。
“這般也巧,我二姨正不想在你家過了!只是要休也不是你來休,我二姨年年辛苦,攢錢供你一家子吃喝,從沒什么過錯!要想一拍兩散,也該拿了和離書!”
若不是這世道只許夫休妻,池小秋只想代韓玉娘也寫上一封休書,將那老匹夫罵個痛快,休了他去!
涂大郎卻也認得些字,曉得些道理,森森笑道:“她嫁進我涂家十幾年,連個閨女也沒生出來,我怎么就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