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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被排擠的對象,我今晚不但不能參加仆人的聚會,還得在外面巡夜。
今晚起了風。
空氣中蘊含著水汽,遠處傳來隆隆的聲響,也許今夜會下雨……
我端著一盞油燈行走在城堡外,巡視沒有熄火的房間和未關嚴的門窗。
夜晚很涼,廣闊的荒原上,風亂糟糟的吹著,我手中的燈晃動的十分厲害。夜風的聲音像‘嗚嗚’鳴叫著的野獸,鼓動著,嚎叫著,帶來蒼涼的凋零。
過了今夜,天氣就會轉涼。
我想在今夜離去。
今天,所有的人都在慶祝豐收,沒有人會注意我離開。
我并不是要偷偷跑掉,只是覺得沒有顏面去面對那些人,我像個膽小的懦夫,恐懼去面對別人的目光和指責。男爵和管家對我的指責太嚴厲了,即使他們說的是事實,也讓我羞憤到難以面對。
這是逃避。
可是沒有關系,我只是個卑微的小人物,我的逃避影響不到任何人,即使偷偷離開,也很快就被人忘得一干二凈。
我只是還沒有最后見一面我放不下的那個人,所以才沒有馬上離去。
吹滅了燈,我站在城堡外,男爵的窗下。
他的房間還亮著燈,照往常的習慣,他應該是在讀書。
我就這樣靜靜的望著那里,一動也不動。
周圍黑漆漆的,夜風吹得人渾身發冷。
今夜的月光被烏云覆蓋,連星星也看不到幾顆。
我就這樣一直站著,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直到天邊劃過一道閃電,倏爾傳來隆隆的雷聲。
沒過多久,男爵出現在了窗前,他在觀望天氣,也許是在擔憂秋收。
我站在漆黑的角落里,他根本看不到我。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就消失在了我的視野里。
不一會兒,雨滴滴答答的落下,越來越大,直到將我淋濕。
我生于貧寒,貧寒只是一個簡單的代名詞,只有真正生長在其中的人,才能明白貧寒的含義。貧寒不是吃不飽,穿不暖,無處居住,不是每天干活干的心力交瘁,不是放下尊嚴祈求富人的一點施舍。貧寒是沒有愛,沒有尊重,沒有希望。
我的父母因為貧寒,收回了他們本應給我的愛,我的兄弟姐妹因為貧寒,無法生出愛,而我為了擺脫貧寒,擺脫沒有愛的生活,費盡心機,拼盡一切。
但愛不是我們這種人所能擁有的東西,太過奢侈,我上輩子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輩子我本不想再去愛什么人了。
可是很多時候這種感情來的太過突然和強烈,以至于發生的時候,木已成舟,難以控制。
男爵是個好人,他是我困頓的生涯中,少數愿意給我溫暖的人,他甚至愿意為了我放棄他的原則和堅持。他是個高傲的人,可即使知道我玩弄了他的感情,愚弄羞辱了他,還陰暗卑鄙的算計別人,他也依然沒把我怎么樣。我想他一定很后悔對我這樣卑鄙的人產生了感情,因為這有違他高尚的品德和紳士的操守。
可是他忘了,他不能用他的道德標準來要求我,因為我從不是紳士,我就像他一直稱呼我的那樣,是個卑微的仆人而已。
所以他愛錯了人,他不應該愛上我,我也配不上他的愛,他值得更好的。
一定會有人不介意他的外表,而看到他內在的優秀,那個人會像那位弗朗西斯閣下一樣,高貴優雅,善良博學,他們更加相配。
夠了,我已經在他的窗下站了太久。
雨水浸濕了我全部的衣服,寒意刺骨。
剛才我偷偷溜進他的書房,給他留下了一封信,他明早就可以讀到。
信中我說了那個金盒的事情,要他仔細查驗這樣東西,子爵命我偷盜它,并且會利用這樣東西把他送上刑場。
這樣突兀的說法十分荒謬,我不知道他究竟會不會相信,會不會放在心上。
即使他不查驗那個金盒也沒有關系,他只要小心一點,不被人盜取就可以了,至于子爵一家,我依然會親手了結他們,他們不會再來害他了。
前世時我虧欠了他,這一世應該可以借此了結了吧。即使生命太寶貴,無法這樣簡單的償還,我也無法償還他更多的東西了,因為我原本就一無所有。
我最后看了一眼男爵臥室的窗口,轉身向漆黑的荒原深處走去。
……
清晨,德爾曼莊園處在一種沉悶壓抑的氛圍當中,每一個仆人都膽戰心驚。今天早上男爵大人大發雷霆,似乎是因為一個仆人趁夜潛逃了。
昨夜下了大雨,今天依然沒有放晴,天氣驟然變冷,到處都是濃郁的霧氣。在陰暗的書房里,一個落寞的男人正沉默地握著一封信。房間里十分陰暗,有一股濃郁的潮濕氣息,似乎映襯著主人失落的心情。
男爵聲音疲憊的問管家:“還沒有找到他嗎?”
“他應該是獨自離開的,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有帶走任何東西。”管家把一盞油燈擺放在男爵面前:“這是在您窗外的樓下找到的。”
男爵看了燭臺一會兒,忽然把自己埋在了雙臂當中,他輕聲說:“希爾頓,他走了。”
管家慌張了起來,他沒有想到自己的主人居然這樣難過。
“都是我不好,是我趕走了他,他不想再見我了。”男爵顫聲說。
“不,男爵大人,您不要這么想。”蒼老的管家驚慌失措。
“是我對他不好,我……我做了傷害他的事,所以他扔下我走了。”男爵痛苦的說。
“不!不是的,大人,您千萬不要自責。是我,是我,我讓仆人們排擠她,故意找他的麻煩,還斥責了他,所以他才走的,我沒有想到他會突然離開。”
男爵愣住了,他不敢置信的看著管家,一時間憤怒的握緊了拳頭:“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管家自責地垂下了頭:“我只是想教訓教訓他,讓他明白尊卑,我沒有想到……這都是我的責任,您懲罰我吧。”
男爵嘆了口氣,他沒有辦法對從小照顧他長大的管家生氣,他搖了搖頭說:“不,他不是因為你的刁難才離開的,我不可以把責任推在你的身上,他要離開都是因為我。其實他對我很好的,是我太貪心了,我想要……我想要他愛我。”
“男爵大人,您為什么,會對那樣一個小子……”希爾頓咬了咬牙說:“他只是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鄉下泥腿子,你何必為了這樣一個人煩惱呢?您是多么尊貴的人,只要您想要,任何人您都可以得到,他們會比他強無數倍。”
男爵望著管家搖了搖頭,他沉聲說:“希爾頓你不懂,他不是什么泥腿子?他留在我身邊,既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權。我知道的,我可以從他看我的眼神中知道,從來沒有哪一個男人給過我這樣的眼神,他的眼神告訴我,他不會傷害我,只是讓我覺得溫暖。”
“男爵大人……”管家沉痛的望著他,因為面前的人已經不知不覺流淚了。
“你知道嗎?他帶給我的快樂比我這么多年加起來的都要多,他讓我覺得我的生命充滿色彩,充滿意義,讓我覺得活著很幸福。”男爵哀傷的說:“我喜歡他,我愛他,他怎么可以就這樣拋下我……”
“我們會找到他的。”管家焦急的說:“我們可以去他的家里找他,也許他還會自己回來。”
過了一會兒,男爵冷靜了下來,他看了看手里攥成一團的廢紙,忽然起身打開了一個柜子,他取出一把鑰匙,然后打開了他存放重要物品的暗閣。
在一堆東西中,男爵取出了一個漂亮的金盒子。
“希爾頓,你一直跟著我的父親,你知道這是什么嗎?”男爵問。
“很抱歉,我似乎從未見過這個盒子。”希爾頓搖搖頭。
男爵打開盒子左右觀察,這就是一個空盒子,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呃……盒蓋似乎還有一層……”希爾頓摸了摸厚重的盒蓋說。
男爵發現,盒蓋上的確有一條細縫。
管家找來了一塊鐵片,輕輕掀起了盒蓋,沒想到里面是中空的,其中放著一枚勛章。
男爵拿起勛章,讀了讀上面的文字,陡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管家更是驚恐的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著男爵:“這……這是……”
男爵深吸了一口氣,快速回想著,這么久遠的事情,已經沒有人知道了。能夠得知這么私密的事情,那么除了跟父親一起生活過的子爵外,的確沒有別人知曉了。
男爵皺起了眉頭,他把勛章放回盒內,然后看著希爾頓管家說:“你聽著……”
、第三十七章
趁著雨夜趕路,我在清晨的時候抵達了王都,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當中。由于是清晨,街面上沒有多少行人,只是偶爾路過幾輛馬車,濺起許多泥點。
由于淋了雨,加上天氣寒冷,我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我急需要一點酒,讓自己暖和起來,于是我走進了路邊一家小酒館。
在東城的貧民區,有許多這樣的小酒館,里面聚集了妓女和醉漢們。一走進去就聞到了一股強烈的惡臭,各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可以把人熏得吐出來,但這里很溫暖,對我這個淋了一夜雨的人來說,這里像個天堂。
酒館里人不多,也許是白天的關系,有幾個醉漢趴在桌上,老板一邊抽煙一邊看報紙。窗戶很狹小,房間里黑洞洞的,到處非常骯臟,桌面漆黑,像涂了一層厚厚的黑色油脂,也許幾年都沒有擦洗過了。老板娘是個風韻猶存的婦人,她袒露著巨大的胸脯,懶洋洋的坐在柜臺后。見到我后,她風騷的靠過來:“嗨,小帥哥,要點什么嗎?”
我要了一杯酒,一塊面包和一點香腸。
老板娘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腿上,她摟著我的脖子說:“怎么渾身都濕透了?你這小可憐兒,昨夜淋淋雨是嗎?要不要幫你暖和一下?”
前世落魄時,我在王都混過一段日子,這是一個很大的城市,大到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我在東區居住過,這里是下層人聚集的地方,小偷、強盜都時刻盯著陌生面孔。我身上原本很體面的仆人套裝,經過昨晚雨水的侵蝕,已經糟踐的滿是泥濘。如果我以原來的裝束走進這里,一定會被當成是富家少爺,馬上就將被人打劫。
“喔,美人兒,你真好。”
我摟著她的腰笑了笑:“我想在附近找個活干,幫個忙吧。”
老板娘笑嘻嘻地拍了拍我的臉:“小帥哥,干脆在我們酒館倒酒好了,會有女人和男人照顧你的。”
“要是你照顧我,我就留下。”我曖昧的親了親她,又在她肥碩的身軀上摸了幾把,把她逗得咯咯直笑。
“好吧,你想去紡織廠還是皮鞋廠?或者你有什么手藝,比如做過鐵匠木匠之類的,實在不行,你也可以去船上,船塢一年到頭都在招人。”老板娘說。
由于我私自離開德爾曼莊園,所以我沒有介紹信,不可能再到哪個大莊園應聘仆人了。而且我需要找一個可以靠近上東區的地方落腳,因為布魯斯子爵一家就在這里。
“我得在上東區找份工作。”我喝了一大口酒說:“至于干什么無所謂。”
“那邊可都是有錢人啊。”老板娘笑著打量了我一下:“你該不會是哪家的少爺吧?家里賠光了錢,所以才出來干活,瞧瞧你,像剛出爐的小羊羔一樣。”
我摩挲著她渾身肥肉的身體,瞇著眼睛微笑:“哦?你看我像嗎?”
老板娘挑了挑眉,松開我站起來:“你看上去像個專門騙色騙錢的小白臉。”
終于她告訴我,有一家名叫加百列的紡織廠正在招人,我可以趁著晌午過去看看。
王都的西區和東區簡直是兩個不同的世界,西區是富人們的聚集區,至少也是體面的人家。路面干干凈凈,每家每戶的門口都有高高的油氣路燈,過往的行人會脫帽行禮,人們普遍穿著毛呢或絲綢制作的衣物,無論男士女士都舉止優雅,步履輕盈。
而當你來到東區的時候就會發現,簡直是突然從天堂掉進了地獄。東區是一大片廠區,各行各業的工廠都集中在這里。廠區附近是一大片簡陋的窩棚和小木屋,工人們住在這里,路面泥濘不堪,到處都是垃圾和排泄物,不論男女都穿粗棉布。有一些酒鬼和流浪漢睡在路邊,許多小孩在路面上瘋跑,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有些孩子甚至沒有鞋子。
我來到加百列紡織廠,在大門口就可以聽到機器隆隆的聲響,現在正是上班的時間。門口有個長著大胡子的男人,正在呼呼喝喝,讓工人們搬運貨物。
“您好先生,請問你們這里還招工嗎?我想找一份工作。”我走上前去詢問道。
大胡子男人不耐煩的說:“我們隨時都招人,當過紡織工學徒嗎?”
“沒有先生,我過去是個仆人,在一位子爵家中當男仆,但是主人把我趕出來了,還拒絕給我寫介紹信,我找不到別的工作。”我聳聳肩說。
那人掃了掃我的衣服,挑了挑眉說:“你識字嗎?”
“是的,先生,我識字,也會算數。”
大胡子笑道:“那太好了,我們這里還缺一個記錄員,負責丈量和登記貨物,你能做嗎?”
“當然先生,我可以做。”我興奮的點點頭,不用在工廠干活,這對我而言是件好事,前世時我也當過工人,知道那是什么樣的日子。
“跟我來吧,我帶你熟悉一下工廠的環境。”
大胡子領我走進一座巨大的廠房,里面的聲音非常嘈雜,大約擺放了五六十臺大型紡織機,每臺紡織機前都有四五個工人,他們負責接線,調整紡錘。這里的機器很先進,是水利紡織機,有一臺巨大的渦輪,帶動所有機器都自動運行。機器拉動無數條長長的白色棉線,‘嗤啦嗤啦’織成潔白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