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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或許眼前的池雪焰也想起了那個很久以前的他。
他們見過一面,在相親的咖啡館里。
在彼此的生活都不曾崩塌的那段燦爛時光里。
其實他已經很少再回憶過去,也快記不清那個自己了。
賀橋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低聲道:“很快就回來。”
他凝視著那個穿著自己襯衣的背影,輕輕關上了門。
潔白襯衫上暈開的點點深紅,總讓人想起盛放的玫瑰。
漸漸沉落的日色中,賀橋路過了甜味濃郁的蛋糕店,路過了色彩紛繁的花店,最終在一家人氣頗旺的小店前停下。
他從隊伍末端開始等待,等待著買到一袋糖炒栗子。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對情侶,女生手里捏著一個印有其他店商標的紙袋,里面仍然鼓鼓囊囊的。
男生問:“要是這家也不行怎么辦?”
女生像是不太高興:“那就再找下一家。”
“可是周圍就這兩家……要不我給你剝?”
“不要,這么難吃,又這么難剝,你也不許剝。”她忿忿地說,“等買到好吃的栗子,我就把它丟掉。”
賀橋聽著這對情侶的對話,第一念頭是,還好他沒有去附近的另一家買。
緊隨其后的第二個念頭是,這個語氣稍顯驕縱任性的女孩,有點像池雪焰。
不像現在的,或許是像很久以前的池雪焰。
盡管那對賀橋而言,基本也只能靠想像去描摹。
他印象最深刻的那個池雪焰,是在相親結束,闊別已久后再重逢的那一日。
紅發青年笑意醺然地向不再天真的他伸出手。
“你看起來好像很難過。”
后來的日子里,賀橋常常想起這句話,反反覆覆地回憶那個瞬間。
不論是待在池雪焰身邊的時候,還是不在他身邊的時候。
漸漸地,他不再難過了。
即使是在今天。
陳新哲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讓那家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公司退市,而賀橋也想知道。
池雪焰做出的決定經常會隨心所欲地更改,尤其是在事關那個人的時候。
其實賀橋不確定他究竟是想要借此同陸斯翊談判,還是要賭上一切的魚死網破。
是要以協議為籌碼再靠近那個人,還是要以最瘋狂的方式同對方決裂。
賀橋不確定。
不確定也沒關系,他不會問。
他只是很清晰地記得那雙曾向他伸出的手。
白皙柔軟的,沒有絲毫陰影的掌心。
四處彌漫的板栗香氣中,他接過店員遞來的紙袋。
用殘留著暗紅染發劑的掌心接過。
賀橋提著盛滿糖炒栗子的紙袋,向來時的方向折返。
一直走到前方岔開的路口,他短暫地停下了腳步。
天空中忽然又下起了雪,純白的雪花輕輕落在他肩上,無聲地洇濕黑色大衣的邊角。
前面有兩條路,都能通往家的方向。
一條路有熱鬧的底商,沿路的雨棚能遮住飄落的雪,一條路只有冷清的風景,但離家近一些。
道路在此分岔,黃昏的余燼照耀著柏油路面,到處是人聲與車聲。
一個最平常的選擇。
第六十七章番外四向生(如雪)
投射在柏油路面上的淡金光束里,細雪紛飛。
賀橋注視著那抹靜靜沉落的黃昏,幾秒鐘后,恍然地低頭看向手中泛著熱意的紙袋。
他看見一片飄零的雪花沾染了邊角,將牛皮紙洇出一滴更深的褐色。
又一片雪花飛來。
賀橋隨即轉身,向左邊那條路走去。
他穿過一間間沿街的熱鬧底商,高聳的雨棚擋住了雪,沒有讓盛滿糖炒栗子的紙袋再被打濕。
那會讓本來嶄新的袋子變得不好看。
賀橋再一次回到家時,池雪焰已經結束了染發的善后工作,他洗掉了染發膏,也簡單沖了澡,剛放下吹風機。
排隊花了太多時間,按賀橋本來的計畫,應該再早一點回來的。
他知道頭發上色要等待多久,知道池雪焰洗澡要花多久,也知道對方經常犯懶。
如果賀橋在家,池雪焰會叫他來幫自己吹頭發。
他們一起生活了兩年,很熟悉彼此的生活習慣。
但也只是一起生活而已。
池雪焰與反對他所作所為的家人近乎決裂,賀橋則厭倦了在家表現出一切正常的樣子。
所以他們一起住在這個看上去很溫馨的老房子里。
浴室里仍有熱氣繚繞,被染發劑弄臟的襯衣隨意地丟在地上。
池雪焰走出來的時候,發梢還在往下滴著水珠,打濕了新換的干凈衣服。
他自己吹頭發總是很潦草,不如賀橋耐心。
但他已經獨自完成了這件事,而賀橋沒有立場去提出再幫他吹一次。
染發劑和沐浴露的混合氣味,與一股溫暖馥郁的食物香氣陡然交織在一起。
賀橋將簇新飽滿的紙袋放在餐桌上,主動道:“糖炒栗子。”
池雪焰倚在浴室門邊看過來,目光里沒有絲毫意外。
賀橋想,他果然猜到了自己臨時出門是去做什么。
池雪焰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問道:“好剝嗎?”
”還沒有試過,店員說好剝。”
賀橋說著,打開了紙袋,拿了一顆栗子嘗試。
結果外殼剝開后,栗子仁上沾滿了粘得很緊的薄衣。
他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無聲地繼續剝了下去。
池雪焰就這樣安靜地看著他將薄衣除盡,露出一顆完整的淡黃栗子仁。
栗子仁停留在指尖,沒有被吃掉,也沒有被遞出,它停留在一種略顯猶豫的寂靜里。
池雪焰將視線從栗子上移到他的臉龐,語氣尋常地問:“為什么去買糖炒栗子?”
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前,賀橋早已準備過應對的答案。
因為這是冬天該吃的食物。
因為你說愛吃栗子。
因為我也想吃栗子了。
他準備了許多答案。
但這一刻,賀橋還是說了那個被藏在許多答案之下的,最重要的答案。
“因為你不過生日了。”
也吃不到五歲時很喜歡的栗子蛋糕了。
平淡的答案回蕩在濃濃的栗子香氣里。
池雪焰安靜地看了他許久,忽然笑了,輕聲道:“賀橋,你喜歡我。”
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賀橋霎時陷入略微僵硬的默然,卻沒有移開與他對視的目光。
他一直知道池雪焰是個聰明而敏銳的人,也知道這份極力隱藏的感情可能會有暴露的那一天。
其實有很多詞語可以形容他們的關系——朋友、同伴、共犯……
或是,兩個都沒了去處的人,便只能結伴而行。
在這樣的前提條件下,他們的相處方式難免會比尋常的朋友關系更特殊與親近一些。
而賀橋沒有做出任何超越這種關系的舉動,他不能逾距,也不敢逾距,他經常沉默地在心中抹去對池雪焰和另一個人關系的在意。
可今天,他無法抹去自己對那個兒時生日故事的在意,這是池雪焰第一次主動對他講起寫滿幸福的往事。
他無法抹去對一袋小小栗子的在意,這是曾經的池雪焰在每個黃昏都能收到的禮物。
或許比如今的池雪焰更在意。
他并不奢望其他,只是希望池雪焰愿意繼續過生日,過很多個有人陪伴與慶祝的生日,希望池雪焰會在每天傍晚,繼續收到一袋下班回家帶給他的糖炒栗子,希望池雪焰有一天會把那張被關在空抽屜里的照片拿出來,擺到更明亮的地方。
其實池雪焰只說對了一半。
不止是喜歡,是愛。
漫長的寂靜里,賀橋站在原地,沒有否認,也沒有說起任何心緒。
他在等待從高處落下的審判。
審判像風一樣降臨到他凝滯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