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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雪焰習慣了每天中午要睡覺,所以沒有午休習慣的賀橋會陪著他休息,又在他忽然睡不著的時候,陪他坐在窗口看風景出神。
賀橋的愛看起來仿佛比他更多,迷戀更深,他們之間總是這樣,連最初逢場作戲的協議婚姻也天然般遵循了這樣的方式。
盡管他愛的方式那樣清楚直白,卻從來沒有對池雪焰真正地說過愛。
仿佛只要不把那句話說出口,就不會被發現。
被認為愛情可有可無的池雪焰,或是被似乎仍愛著別人的“池雪焰”發現。
他知道賀橋的腦海里一定有許多“賀橋”與“池雪焰”相處的記憶,所以有些模式從他們相識的第一天起,就被自然而然地定型。
那時誰也沒有察覺到這個問題。
而如今,逐漸察覺到了的他,希望賀橋不要被記憶支配。
雖然這是件很難做到的事。
因為在記憶之外,還有條件反射般的本能。
像長滿刺的蒼耳落進手心時,便因著對仙人掌的畏懼而收回手的本能。
池雪焰是一個性情亦正亦邪,會肆意妄為地將平靜的日子攪得天翻地覆的人。
賀橋是一個撐著傘,沉默地站在他身邊守望等待,為他完成一切愿望的人。
這些鮮明的印象清晰無比地寫在了賀橋的記憶與本能中。
可往事本應如夢幻泡影,如露如電,是過眼云煙,不必執著,該輕輕放下。
此刻戴著黑色雪花耳釘的池雪焰,不想要一種誰付出更多、誰居于天平高位的愛。
在這個重新開始的純白故事里,他要一樣的愛。
山林間只剩風動,漫長的寂靜中,賀橋似乎也意識到了問題。
他問:“你不喜歡,對不對?”
“我不喜歡。”池雪焰重復道,“餛飩還是咸口的比較好吃。”
他看著那對老夫婦漸行漸遠的佝僂身影,輕聲說:“就算我喜歡,也不會強迫你一起吃?!?
比起非要分享同一個蘋果的愛情,他更喜歡能給予彼此自由的愛情。
因為他本來就在這樣的愛里長大。
他說起那種印象深刻的愛。
“快三十年了,我爸也沒改掉喜歡先穿西裝再刮胡子的愛好,雖然他從來沒弄臟過衣服,但我媽不喜歡,每次看到都會說他,可他就是喜歡,不想改?!?
“雖然一個人覺得那樣會弄臟衣服,始終要說,一個人覺得那樣很酷,始終不改,但他們從來沒有為這件事吵過架,只是偶爾斗斗嘴,看上去還蠻開心的?!?
“這是無傷大雅的小事,所以怎么樣都不重要,因為我們是不一樣的個體,想法常常會不一樣,但依然可以一起走下去,可以相愛三十年,或者更多年,愛情應該是這樣的關系?!?
池雪焰總是很坦誠。
他坦誠地說完,又坦誠地注視著身邊人的眼睛。
山間回蕩著層層疊疊的聲音,風聲,鳥鳴聲,腳步聲,遠遠飄來的誦經聲。
還有近在咫尺的,很輕又很認真的說話聲。
“賀橋,你應該更自由。尤其是在我面前?!?
“不要因為顧及我的想法,而對我說謊,也對你自己說謊。”
池雪焰知道他說謊了。
在那個房車被反復認成雪糕車的中午。
已經有所猜測的池雪焰寧愿真相不被揭開,所以說不想去看那座橋,反問賀橋想不想去,他也說不想。
可他回答說不想的那一刻,卻沒有看池雪焰的眼睛。
——“我撒謊的時候,會低頭避開你的目光?!?
池雪焰早就被贈予了這把最透明赤忱的鑰匙。
他用它打開了橫亙在自己與賀橋之間的鎖,從此徹底不必再懷疑神秘穿書者一切行為的用意。
如今,它又被放到了另一把鎖面前。
橫亙在賀橋與“賀橋”之間的鎖。
賀橋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我想去找那座橋?!?
在這件事上,他與池雪焰的視角不同,想法也不同。
他想得到一個答案,即使只是一種自由心證的猜測。
沒有來歷的人想確定自己的坐標。
樹叢間的繡球花在風中輕輕搖晃,灑下斑斕光影,流淌過彼此間第一次出現的分歧。
也流淌過身邊人爛漫的發梢。
所有的日光都落進那雙漂亮璀璨的眸子,照耀著那聲往日總由另一個人給出的回答。
賀橋看見池雪焰笑了起來,笑容格外純粹,仿佛終于找到了最想要的珍貴寶物,讓人忍不住想要親吻他燦爛如初的眼眸。
聲音也認真而溫柔。
“好?!彼χf,“明天就出發?!?
第五十四章
午后,
飛機穿過蔚藍天際,由遠及近地飛來,模樣漸漸變得清晰,
身后留下一道淺白色的航跡云。
地面上的玻璃窗前,皮膚黝黑的年輕人抬頭看著這架飛機,下意識地對著玻璃收拾了一下厚厚的衣服,讓自己看上去更精神一點。
隨即,他轉身走向機場內的出口處,
提前在那里等待。
一旁有相熟的導游正舉著一個迎客的小旗,隨口同他打招呼:“又有進島的客人啊,
小磊。”
“是啊,
叔?!鼻乩谛θ莺┖瘢?
“不曉得是來島上旅游,
還是來做生意的?!?
“我估摸著是來做生意的?,F在還是冷,等到了夏天,
來玩的客人還能多點?!?
這里緯度很高,
氣溫相當冷,即使已經快到五月份,
南方的不少地方都由春入夏了,籠罩著這片土地的空氣中依然彌漫著蕭瑟的寒意。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直到飛機降落一段時間后,出口處出現了第一個往外走的乘客。
他們立刻歇了話頭,專心地在人群中尋找著各自要等的客人。
這是一家很小的機場,也就普通城市的汽車客運站那么大,
每天航班寥寥,
這已經是今天最后一趟飛機。
秦磊其實不清楚今天要接的客人長什么樣子,
只知道是兩位男性客人,
從遙遠的南方過來。
他事先說好了在機場出口處等他們,反正整個機場都沒幾個人,游客尤其少,應該是好認的。
但事實上,當那兩道身影一出現在他視野里的時候,他就莫名其妙地確定了。
穿著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推著行李箱,身形挺拔,即使秦磊壓根認不出衣服或行李箱的牌子,也覺得它們被染上一種昂貴的氣味。
同行的另一個男人有著日常生活中少見的耀眼發色,一身深棕色的飛行夾克,手里隨意地提著一個雙肩背包,正在對身邊人說話。
秦磊正有些愣神的時刻里,穿夾克的青年轉頭望過來,神情平靜地越過了其他所有注視著他們的視線,笑著問:“秦先生?”
“啊,是我!”秦磊連忙道,“您好您好,叫我小秦就可以了?!?
面對這兩位氣質非凡的客人,他難免生出幾分局促與緊張,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不該主動去接那個看上去很貴的行李箱,生怕把東西弄壞了,下意識伸出的手驀地僵在半空中。
發色耀眼的客人便笑了,調侃道:“不用幫忙,箱子很輕的?!?
另一位客人的語氣溫和沉穩,又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距離感:“車在外面嗎?”
“在的在的。”秦磊立刻引著他們往外走去,“我去把車開過來?!?
等一行人上了車,正式啟程向目的地駛去的時候,握著方向盤的秦磊格外小心翼翼。
這是他開過最好的越野車。
他按照吩咐去取車時,問過車行老板,價格是他不敢想象的天文數字,性能也是讓每一個會開車的人都愛不釋手的強大出眾。
此刻行駛在崎嶇陡峭的道路上,簡直如履平地。
兩位客人的目的地在秦磊自小長大的僻靜海島,離機場有五六個小時的路程,到時還得改為搭船。
一路上不僅地形險峻,路況也比較差,當地經濟不行,擠不出錢來好好修路。
路越開越舊,人越來越少,就成了惡性循環。
但客觀地說,這里的風景是很好的,山川秀麗,海洋遼闊,民風也極為淳樸。
秦磊一直覺得自己的家鄉很美,無奈位置太過偏遠,交通不便,所以名聲不顯,只有一些資深的驢友才會特意過來游覽。
以前秦磊接其他客人去島上玩的時候,要么坐老舊的小巴,要么開自己的破面包車,一路上顛得暈頭轉向,等下了車,得歇上半天才能緩過來。
今天算是他開過最舒服的一趟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