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雪焰賀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聞言,抱著衣服的男人卻頓了一會兒,才道:“好。”
很快,池雪焰穿上了賀橋的外套,沉甸甸的金子則去了賀橋身上。
他們倆都不用香水,穿過的衣服上不會有什么多余的氣味。
只是在交換過后,呼吸間隱隱縈繞著一種陌生又熟悉的體溫。
像風停留的味道。
池雪焰穿好外套,壓了壓帽子,率先轉身:“走了,去下一站。”
他們再次匯入人流。
大學生活通常由兩個空間構成。
校園里已經逛得差不多了,還剩下校園外。
所以今天的晚餐不是對面學校的美味菜肴,也不是本校食堂的黑暗料理。
而是學校背后的狹窄小徑里,常有學生排隊的無名小面館。
面館老板是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妻,滿頭銀絲,笑容和藹,點單和煮面的動作都不快,甚至稱得上緩慢,但排隊來吃面的年輕人們都很耐心,沒有人催促。
十塊錢一碗面,面條勁道,湯汁濃郁,上面堆滿了分量慷慨的葷素澆頭。
對生活費有限的大多數學生來說,這是最受他們歡迎的校外小食堂。
因為這碗面的味道也很好,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好,像是獨自在大城市打拼的白領,早晨帶著咖啡和面包匆匆走進公司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揉著眼睛拎上書包走出房間,看見桌上擺著的那碗母親剛煮好的面。
所以除了學生,這里也時常出入不同年齡段的客人,用一碗面的時間,想念永不可追的舊時光。
坐在小小的塑料桌椅前,池雪焰看著對面人的神情,在心里猜想,賀橋應該也喜歡這碗面的味道。
吃過了糟糕的午餐,終于迎來一頓簡單但美味的晚餐。
對生日而言,大概是個不算壞的尾聲。
他的安排還剩下最后一站。
可以花掉金子的地方。
吃完了面,沿著熟悉的小徑,池雪焰領著賀橋去散步。
天色漸漸暗下來,黃昏籠罩樹影,周圍是一片安寧的住宅區,前方是面積寬闊的公園。
他的母校緊鄰著一大片年代久遠的居民樓,這些矮矮的老房子里住著許多退休的教職工,因而彌漫著一種特殊的文化氣息。
外套變沉的賀橋,已經在吃飯的間隙,看過了口袋里的“金子”。
不是真的金子,而是很多很多個一元硬幣,目測有一百個左右,分別裝在兩個塑料袋里,放在一左一右的口袋。
很難想象會有人在口袋里放這么多的硬幣出門。
但一想到外套的主人是池雪焰,好像又變得不是那么意外了。
他們經過了安靜的居民區,走進一座有樹有橋的大型公園。
公園里相對熱鬧,有人在散步,有人在夜跑,有人在遛狗,到處是人聲。
遠遠傳來一陣隱約的歌聲與音樂。
池雪焰朝那個方向走去,同時側眸對賀橋道:“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那里,也許有點老土,但我覺得很浪漫。”
這是賀橋第一次聽他用浪漫來形容一件事。
“是你大學時經常去的地方嗎?”
“對,每周都會來幾次。”池雪焰說,“那里每天看起來都一樣,又都不一樣。”
音樂聲越來越近,賀橋終于看清路燈下的風景。
有點像是露天架設的KTV,但設備很簡單,只有一個點歌機,一個時不時被風吹動的投影屏,還有兩個話筒,都顯得有些陳舊了,旁邊卻圍滿了聽歌的人。
點歌機旁站著一個戴著厚底眼鏡模樣文氣的中年人,應該是老板,他正抬頭看著投影屏上播放的歌曲MV畫面。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唱著它的卻是面孔青澀的大學生,在場聆聽的觀眾里有與他同來的年輕朋友,也有垂暮的陌生老人。
“一塊錢就可以唱一首歌,只收現金,而且曲庫里沒有最近二十年內的歌,因為設備很久沒更新過了。”
池雪焰停下腳步,對身邊人笑著解釋道:“也因為老板最初想服務的顧客,是在公園遛彎的中老年人。”
“可他忽略了旁邊有兩所大學,無聊的大學生會把學校周圍所有能玩的東西都挖掘一遍。”
所以青春和蒼老在這盞路燈下交匯,每一夜的交匯都充滿變化和偶然。
此刻正在空氣中流淌的歌曲,是三十年前的年輕人寫下的夢想,被三十年后的年輕人目光明媚地唱起,一旁則站滿了曾在那個年代里青春過的人們。
音樂是一種奇異的語言,它能抹去精確的時間坐標,在人們心中蕩起各不相同的情緒潮水,過去、現在與未來便在同一時間涌現。
賀橋想,這的確是浪漫的,一種復雜得難以描繪的浪漫。
他也在剎那間明白了口袋里金子的作用。
一首歌的時長是三到四分鐘,現在是六點,一百個硬幣恰好能讓陌生人唱完整個平安夜。
是真正意義上的圣誕老人。
無需更多言語,他走向點歌機旁的中年老板,拿出口袋里那兩個盛滿硬幣的塑料袋。
老板看著眼前陌生的賀橋,先是愣了愣,又看見一旁的池雪焰。
所以他收回了原本想問的話,感慨地笑起來:“同學,又來過平安夜哦。”
池雪焰點點頭,目光里閃動著笑意:“老板,平安夜快樂。”
沒人知道這個老板姓什么,他有一口略顯奇怪的口音,也做著一樁略顯奇怪的生意,掙不了多少錢,卻樂此不疲,每晚準點出現。
等這首歌結束,老板回絕了下一個客人遞來的硬幣,拿起話筒宣布道:“今晚剩下的時間免費唱,有人請客了哦。”
無論自己要不要唱,大家都開始熱烈地鼓掌。
驟然喧嘩的聲音里,老板低頭看著點歌機,又說:“排隊點歌前,我先插一首歌,送給這位老朋友——你們誰會唱?”
他一說完,池雪焰笑著搖了搖頭,忍不住對身邊的賀橋抱怨道:“我就知道。”
從大二那年開始,他在學校里變得很有名,和那首歌一起成了到處流傳的校園傳說。
連校外公園里一塊錢賣一首歌的老板,都從池雪焰的朋友們口中聽說過,那個在舞臺上宣布自己不想談戀愛的瞬間。
所以等愈發熟悉之后,他每一次來,老板就會主動播放這首歌。
但池雪焰從來沒唱過,今天亦然。
他在這里一直只做觀眾。
投影屏上出現了歌名,搶到話筒的年輕大學生頓時朝老板大聲喊:“老板,現在都冬天啦!”
老板也喊回去:“對啊,所以才要唱夏天嘛!”
歌名是完美夏天。
池雪焰曾經在大二時的迎新舞臺上,和四個月前的酒吧里,用貝斯演繹過的歌曲。
現在,他和賀橋一起站在人群中,聽陌生的大學生們唱。
他們的聲音一點也不整齊,偶爾還跑調,但情感那樣熱烈純粹。
“整個夏天,徘徊在你的窗前,
等你在微風中出現……”*
這是最適合在夏天結束后唱給心上人的歌。
當一曲終了,歌聲止息,最后一個旋律淡去,池雪焰始終望著畫面漸漸隱去的屏幕。
然后,他對身邊人輕聲說:“生日快樂。”
與回憶有關的旋律,總是能勾起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情緒,哪怕那抹情緒已經變得很淡很淡。
他對幫自己寫完了年度報告的賀橋說過,至少在今年,他沒有遺憾了。
這一刻,池雪焰又覺得,或許還是有遺憾的,只是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直至此時在情緒中陡然浮現。
畢竟,那是他從未有過的陌生體驗。
即使他聽朋友說起過一百遍怦然心動和黯然失戀,在真正經歷之前,也依舊是懵懂的新手。
不過,無論如何,在這首熟悉的歌徹底落幕,在說過這聲生日快樂之后,僅有的一絲遺憾大概也消失殆盡了。
他青春中最遲到來的那個部分,在模糊了歲月和關系的冒險里,仿佛已經變得完整。
一片空白的投影屏前,池雪焰語氣平常地問賀橋:“沒有其他環節了,要回家嗎?”
他沒有去看身邊同伴的表情,只聽見一如既往的溫和回應:“好。”
在等待司機來接的時間里,他們依舊待在人群里聽歌。
客人們年齡各異,演唱水平也參差不齊,但都充滿了真情,給人一種稚拙的感動。
老板大多數時候專心聆聽,偶爾會打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思考著他與身邊人的關系。
在兩人將要并肩離開,池雪焰同他道別時,他終于好奇地問出口:“這是男朋友啊?不繼續單身啦?”
被他問到的人笑了一下,才輕聲回答。
“這是我先生。”
路燈和月光拉長了兩道漸漸遠去的身影,既親密又疏離。
人行道上栽滿了沒有雪和禮物的圣誕樹。
由池雪焰安排的平安夜結束了。
一度迷失了坐標的時間,重新回到最日常的秩序。
熟悉的黑色豪車在路邊等待,熟悉的司機正打開車門,等待他們上車回家。
單向玻璃隔絕了車外行人的視線,模樣般配的愛人一前一后坐進車里。
黑色擋板也隔絕了前方司機的視線,他們一同坐在后座。
與從單身派對出來的那個夜晚很相似,穿梭過相似的音樂、熱鬧、人聲,走進剎那寂靜的長街,月光像甜蜜的奶油,在玻璃車窗上開出了皎潔的花。
但冒險到期截止,不再有從情緒里悄然傾瀉而出的問題與故事,也不再有無知無覺的手指交纏。
池雪焰正側眸望著窗外的夜景,滿街的圣誕氣氛,雪花貼紙,霓虹燈光流淌過白皙的臉頰。
這個重構青春的平安夜,可以排入他最喜歡的日子前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