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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一路偏執地走進了黑暗。
儲存在游戲機里的未知故事,全部點播完畢。
四個硬幣分別穿過彎彎曲曲的通道,清脆地掉在不同的亞克力格子里,隔著透明彼此相望。
像是這個世界上最接近,又最遙遠的距離。
長久的寂靜后,賀橋先開口:“是不是后悔聽這個故事了?”
池雪焰想了想,誠實地回答他:“一點點。”
他聽見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視角里,用它去愛,也用它去恨。
所以,賀家人之間的關系,漸漸成了一個無解的死局。
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是賀橋的聲音里沒有出現什么明顯的情緒,似乎始終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在這樣難辨對錯的故事里,能當個局外人,是件好事。
聽他這樣說,賀橋便笑了:“幸好只有一點點。”
“不是你的錯,你很會講故事,合適做兒童牙醫。”池雪焰打趣道,“作為交換,你也可以問我一個問題。”
賀橋聞言,沉默了一會兒。
就在池雪焰以為他要放棄提問機會的時候,聽見他很認真的聲音:“為什么染成紅發?”
池雪焰沒忍住,一下子笑了出來:“你還說沒有看到海報。”
“抱歉。”賀橋態度很好地認錯,“之前撒謊了。”
他猜池雪焰不希望自己看見那張海報,所以那時他回答沒有。
但賀橋的確見到了那個黑發的池雪焰。
不可否認的,他想知道原因。
池雪焰回答得十分爽快:“是因為一個小朋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覆上一層輕柔的笑意,叫人忍不住側眸細看他的神情。
賀橋看見他心情很好地笑著,表情里透出幾分懷念。
“那時候我才剛成為執業醫師不久,進了現在的診所工作。”池雪焰說,“有天上午,診所里來了一個小男孩,是媽媽帶來的。”
“他有根尖周炎,已經拖得很嚴重,要做根管治療,但是他特別不配合,全程緊緊抓著一個手辦,一副隨時要逃的樣子,我一靠近他,他就喊救命,撕心裂肺地喊,他媽媽只好在旁邊拼命給我道歉。”
賀橋很快想象出那幅奇異的場面,淺淺揚起嘴角。
“剛好,我認識他懷里那個手辦,就想借機跟他聊聊天,讓他放松點。那是一部動畫片里最強大的角色,有一腦袋紅發,能將神秘的力量儲存在骨骼和牙齒里,特別厲害,是很受小孩崇拜的一個角色。”
池雪焰說著說著,忍俊不禁道:“然后我才知道,他一直相信著這種儲存力量的方式,所以怎么都不肯讓別人碰自己的牙,說那會讓他變成一個沒有超能力的普通小孩。”
“他媽媽在旁邊聽他講得這么認真,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小聲跟他說,讓醫生看牙不會傷害到超能力。”
“原來他媽媽一直守護著這種天真的想法。”
池雪焰頓了頓,笑意清冽:“所以我就想起了我的媽媽,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圣誕老人,因為我媽每年都會把我爸打扮成那個樣子,哪怕我睡著了,也要把禮物放進襪子,才能摘掉白胡子。”
往事襲來,與沉積一夜的酒精交織,慢慢化作再度涌現的困倦。
“我看他用力抓著手辦,孤零零地站在牙椅邊上,表情看起來那么絕望,我就告訴他媽媽,下午再帶他過來。”
“等他們下午來的時候,我已經是紅頭發了。”
池雪焰微微揚起唇角:“那天中午我都沒有時間吃飯,坐在理發店里一邊等頭發上色,一邊打電話讓朋友去找衣服。”
“我扮成了那個手辦人物的樣子,幸好那部動畫片的造型不算太傻。”
“他和他媽媽看到我的時候,傻乎乎地張大了嘴,眼睛好像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完全愣住了。”
池雪焰伸手揉了揉泛紅發熱的臉頰,又努力地保持著話語的完整:“我趁機問他,我給你治療牙齒行不行?他就呆呆地看著我問,這是假發嗎?”
“我說,你可以摸摸看。他想了一會兒,真的伸出手揪了揪我的頭發,然后就不說話了,一臉震驚,開始老老實實地任我擺布。”
耀眼的紅發輕輕顫動,賀橋看出他的睡意上涌,安靜地借出一個肩膀。
池雪焰便自然地靠上來,尾音悠長:“原來當圣誕老人是這樣的感覺。”
輕盈的發絲劃過耳畔,溫熱的嘆息落在頸間。
賀橋聽見他的心跳聲,也聽見自己的:“后來你就一直保持著紅發?”
“嗯,還挺酷的。”池雪焰小幅度地點點頭,輕笑起來,“診所領導有意見,但是他們也被我震住了,而且,我覺得這算工傷——是為了不配合的小病人染的發,對不對?”
“對。”賀橋含笑附和著醉鬼,“算工傷。”
所以從那時開始,紅色頭發的兒童牙醫池雪焰成了例外。
他的確是一個最特別的例外。
為了一個相信超能力的小男孩,將漂亮的黑發染成常常令人生出偏見的異色。
平日里張揚肆意的人就這樣靠在他肩頭。
靜謐中,錯覺般的怦然心動。
“其實我還有一個硬幣放在手心。”池雪焰忽然說。
又是個奇怪的比喻。
賀橋知道他手里沒有硬幣。
他耐心地問:“什么硬幣?”
“屬于賀橋的那枚硬幣。”池雪焰的聲音極輕,“你還沒有告訴我他的故事。”
關于近在咫尺的,另一個賀橋。
或許這才是他一直以來,最想知道的謎題。
話音出口,池雪焰從困倦里掙扎出來,打起精神等待著答案時,才恍然驚覺一個被忽略的細節。
他們正牽著手,在沒有觀眾的轎車后座里。
他倚在賀橋肩上,側眸望向彼此交纏在一起的手指。
體溫透過皮膚紋理,熱得驚人,在不知何時已十指相扣。
那恰好是賀橋為他受過傷的右手。
掌心早先結的痂已悄然褪去,傷疤處新生的皮膚透著淡淡的、光滑的粉色,有種不易察覺的柔軟真實。
這次牽手與往日的感受截然不同。
而他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池雪焰的手指輕輕觸碰著那片溫暖脆弱的傷痕,時間隨之靜了,靜得像隨風流浪的羽毛。
語言忽然變得不再必要。
今夜沒有雨。
可所有積蓄的雨水,仿佛都凝結在此刻的指尖。
第十八章
賀橋安靜了很久。
比起在夜晚的草坪上忽然牽手的那一刻,
這次掌心的相觸要來得更悄無聲息。
而且,似乎是自己主動的。
賀橋沒有在驚醒后突兀地松開手,只是思緒漸漸飄到了很遙遠的地方。
第二次見面時,
在喧囂的火鍋店里,為了證明穿書這件事,他告訴池雪焰一個細節,關于一張小小的五歲生日照片。
他格外清晰地記得池雪焰聽完后說的一句話。
——“如果真是這樣,未來的我一定很喜歡他。”
其實那時候的賀橋很驚訝。
他保留了一個始終沒有告訴反派的秘密。
正如此刻。
漫長的寂靜后,
他選擇了繼續保守秘密。
在池雪焰想要探究真正的他的這個瞬間。
隔著薄薄的白色襯衫,肩頭傳來不斷蔓延的熱度。
賀橋聽見自己沉靜的聲音,
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自持。
“那是個無趣的故事,
不如一千零一夜精彩。”他轉而問道,
“什么時候聽下一夜的故事?”
聰慧王后講給危險國王的一千零一夜。
他沒有回答關于賀橋的問題。
池雪焰卻因此得到了答案。
一個再委婉不過的答案。
倚在他肩頭的人輕聲笑了,
淺淺的呼吸像翩躚的云。
“明天吧。”池雪焰說,“今天已經說得足夠多了。”
紅發青年很明顯困了,
他也沒有松開手,
仍舊靠在愛人肩膀處,彼此的手指熾熱地交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