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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出。
貼在舞臺旁的海報上,印著大學(xué)的標(biāo)志與節(jié)目名稱,上面有四張青澀卻充滿活力的面孔。
這是池雪焰大學(xué)時玩過的樂隊。
海報上有笑容爽朗的主唱兼吉他,氣質(zhì)溫柔的鍵盤,妝容很酷的女鼓手。
今天他們都來了,面孔比過去成熟了許多,造型卻一比一復(fù)刻了當(dāng)年。
占據(jù)著海報中央位置的是神情散漫不羈的貝斯手,頂著一頭稍顯凌亂的短發(fā),白皙的耳畔戴著一枚小小的黑色雪花。
那時的池雪焰還是黑發(fā)。
蘇譽完全不介意他的中指,笑瞇瞇地張開雙臂,隔空送上幸災(zāi)樂禍的擁抱:“你知道的,我們期待這一天很久了。”
池雪焰毫不留情地送給他一個滾字,但還是笑著走向這些畢業(yè)后見面不多的朋友。
大學(xué)的時候,有個室友很愛玩樂器,幾乎什么都會,特別想找人組個樂隊玩。
池雪焰天天聽他在寢室開個人獨奏會,來了興趣,便決定學(xué)學(xué)看。
吉他手供應(yīng)過剩,鍵盤總低著頭脖子酸,架子鼓又太消耗體力。
挑來挑去,他選中了最不起眼的貝斯。
在后來組成的樂隊里,通常很沒有存在感的貝斯手卻成了舞臺上最耀眼的那個人。
池雪焰覺得,這是因為貝斯是種性感的樂器。
其他人覺得,主要是因為貝斯手長得太帥。
在大二那年的迎新晚會上,終于從學(xué)弟變成了學(xué)長的池雪焰,和樂隊成員一起上場表演。
澄凈明亮的聲音回蕩在初秋的夜晚。
他還記得那首歌叫完美夏天。
這是最適合在夏日將盡時唱給心上人的歌,十個樂隊里有九個都排過這首。
一曲終了,臺下歡呼鼓掌的學(xué)生中,沖上來一個滿臉通紅的女生,一聲不吭地塞給他一大捧漂亮的鮮花,似乎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下面的學(xué)生們頓時像瘋了一樣開始起哄,青春的荷爾蒙肆意彌漫,有人替她大喊一聲:“貝斯手!談不談戀愛!”
緊接著,無論男女都開始跟著一起喊。
在轟然襲來的聲浪里,舞臺上的貝斯手望著那束近在咫尺的花,似乎想了一會兒,然后很淡定地朝一旁的主唱伸出手。
正在看熱鬧的主唱靈光一現(xiàn),將面前的話筒連架子一起遞過去。
額前深黑碎發(fā)被汗浸濕的貝斯手,就這樣隨意地抓過傾斜的麥克風(fēng),垂下眼睛,語氣直接。
“抱歉,我更喜歡單身。”
清澈冷淡的嗓音透過話筒傳遍了禮堂每個角落。
學(xué)生們卻因此更加沸騰,尖叫聲差點掀翻房頂,過了很久才漸漸平息下來。
用蘇譽的話來說,池雪焰一戰(zhàn)成名。
全校都知道了有個長得很帥會彈貝斯的大二男生不想談戀愛,更喜歡單身。
他的本意是為了避免麻煩,索性一口氣全拒絕。
結(jié)果在那之后,追他的人更多了。
池雪焰一度很難理解這些人的腦回路。
現(xiàn)在想來,也許就像故事里的他單方面追求陸斯翊一樣。
人們總是喜歡追逐縹緲不可及的幻夢。
同樣地,他們也喜歡原本說著不會談戀愛的幻夢,忽然墜入人間的那一刻。
比如舞臺被特意復(fù)刻的今晚。
外面夜色漸深,酒吧里的氣氛卻愈發(fā)鬧騰。
飲料酒精與零食無限量供應(yīng),老板王紹京在吧臺后樂呵呵地調(diào)著酒,聽著池雪焰的朋友們聊起過去的八卦和趣事。
這是畢業(yè)后同學(xué)們難得能聚在一起的機會。
不少人對池雪焰的新婚伴侶很好奇,但又深知他的脾氣,沒怎么多問,只是簡單地聊了幾句,反正后天能在婚禮上親眼看見。
在場的人中,唯一見過賀橋的蘇譽是感慨最深的。
他差不多喝大了,挨著池雪焰長吁短嘆:“說真的,我那天特別驚訝,就算你有了對象,我以為對方應(yīng)該是個更、更……”
蘇譽糾結(jié)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池雪焰便隨口接上:“更瘋的?”
“……這你說的,不是我說的啊!”蘇譽傻笑著,一副欠揍的語氣,“而且你倆簽了這么冰冷冷的婚前協(xié)議,我有一瞬間還以為你是為了應(yīng)付阿姨才要假結(jié)婚的。”
“但是我想,你不是那種會委屈自己的人。而且你還加了那么一條,我從來沒見過有人往協(xié)議里寫這個的——不準(zhǔn)自己單方面提出離婚?”
平日里一本正經(jīng)的律師成了嘮嘮叨叨的醉鬼:“所以我猜你們肯定還是相愛的,反正愛有很多種方式嘛,搞不好你們就愛得比較離奇特別……”
池雪焰聽到相愛這一句的時候,正從吧臺上拿酒的指尖頓了頓。
下一秒,他還是把酒杯放到了胡言亂語的蘇譽面前,想著趕緊把人灌醉。
可惜蘇譽哪怕喝得舌頭都大了,也沒忘記今晚必須要完成的正事,時不時就催促一聲:“快、快上臺!節(jié)目!”
臨近午夜時,被酒精浸透的氣氛漸漸達(dá)到頂點,人人都在起哄。
池雪焰與早有預(yù)謀的樂隊成員對視一眼,只能無奈地走向那個落滿燈光的舞臺。
希望他還沒把指法忘干凈。
悠揚動人的旋律很快蔓延在整個空間。
酒吧外,黑色轎車停在光線昏黃的路燈下,后座里走出來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
他走到掛著暫停營業(yè)牌子的店門處,聽見里面流瀉出隱隱的音樂聲。
賀橋的腳步停頓了一下,才伸手輕輕推開門。
池雪焰說過今晚不需要他來接,會叫車回家。
但此刻已是午夜。
出于義務(wù),他理應(yīng)關(guān)心一下與朋友們喝酒狂歡至深夜的伴侶。
或許,也因為一絲幽微的好奇心。
除了蘇譽,他并未接觸過池雪焰其他的朋友圈子。
賀橋走進酒吧,耳畔霎時響起更清晰的音樂聲。
他走過玄關(guān),適應(yīng)著驟然變暗的燈光,目光從周圍安靜聆聽的人群中掠過,尋找著日漸熟悉的身影。
酒吧里有樂隊正在舞臺上表演,是樂聲干凈純粹的不插電演出,襯得歌聲充滿了澄澈的力量感。
陌生的男聲唱著一首送給愛人的歌,在記憶里無法忘懷的熾熱盛夏。
此時正是臺風(fēng)散盡的夏夜。
他唱到了尾聲,旋律一并淡去,當(dāng)鍵盤手按下最后一個琴鍵,原本分外安靜的觀眾中猛然爆發(fā)出劇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仿佛他們已經(jīng)為這一刻等待了很久。
賀橋聽見有人大喊一聲:“貝斯手!談不談戀愛!!”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璀璨煙火,所有人都跟著喊起來,往舞臺上拋不知從哪來的花,酒吧里的氣氛幾近沸騰。
賀橋隨著他們的視線一道望過去。
然后他腳步怔忡地停在了原地。
他看見了剛才沒能在人群中找到的那個人。
舞臺上,氣質(zhì)張揚的紅發(fā)青年背著一把貝斯,眼神頗為無奈地望著下方鋪天蓋地朝他飛來的花。
后面的背景墻上貼著大幅海報,那上面的他還是黑發(fā),眉眼精致而青澀,含著一縷似有若無的笑,好像離人群更近了。
這是賀橋從未見過的池雪焰。
無論是海報里還是舞臺上。
觀眾們興奮地高喊著貝斯手談不談戀愛,聲浪如潮涌動,似乎得不到答案就不肯罷休。
于是紅發(fā)青年放棄了抵抗,松開停留在琴弦處的手指,像學(xué)生時代那樣,俯身握住主唱遞來的麥克風(fēng)架子,垂下眼眸,卻遮不住白皙面孔上閃爍的笑意。
在熱烈至極的尖叫聲里,貝斯手懶洋洋的聲音越過遙遠(yuǎn)距離,清晰無比地落進愛人的耳中。
“抱歉,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
第十七章
潮水般的尖叫和歡呼聲,
令時光如一格格剪影倒退,又回到當(dāng)年那個流淌著青春氣息的盛大舞臺。
在聲與光的包圍里,池雪焰反射般地眨眨眼睛,
汗水在額前凝結(jié),舞臺下朋友們的面孔一片朦朧。
他其實已經(jīng)不太記得那時的自己,海報上更溫馴柔和的黑發(fā),如今看來反而頗為陌生。
時常擁有快樂的日子,就很少會感懷過去。
不過在今天這個被特意安排的自我打臉環(huán)節(jié)中,
他也難得生出幾分對青春的懷念。
以及對這群老同學(xué)的慷慨縱容。
落落大方地宣布完已婚身份,池雪焰站在滿地花瓣里,
松開了傾斜的話筒架子,
正要走下舞臺,
目光卻在下方的人群中定住。
他似乎看見了一道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身影。
于是,
正在持續(xù)興奮中的觀眾們,注意到貝斯手微妙變化著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