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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橋看著自己懸停在半空中被包扎妥當?shù)挠沂郑瑳]有說話,神情依然溫煦如常。
這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片刻后,兩人一道走出包廂。
不像一開始就受到池雪焰重創(chuàng)的方時爾,在打架中占據(jù)上風的賀橋不需要人攙扶,只是垂在身側的手覆滿繃帶。
不遠處仍有剛才參加聚會的朋友逗留。
其中一個年輕人注意到他們出現(xiàn),連忙拋下周圍的人,帶著關切的表情快步奔過來,脖子上的金項鏈大幅度搖晃著。
顯然,這個新進入圈子的機敏暴發(fā)戶,又找到了一個與賀家老二修復關系的機會。
沒人會懷疑這一點。
“哥,傷口怎么樣了?”陳新哲急匆匆地湊上來,“要不要送你去醫(yī)院?”
賀橋沒有理他,和池雪焰并肩離開了這個聲光浮華的地方。
陳新哲也沒有放棄,緊緊跟在兩人身邊,似乎還在找機會套近乎。
門童將紅色跑車開到門口,池雪焰接過鑰匙,自覺擔任司機的角色。
賀橋現(xiàn)在肯定不適合再開車。
當他坐進副駕駛關上門,一路被無視的陳新哲執(zhí)著地緊隨其后,趴在車窗邊低頭探過來。
在旁人注意不到的角度里,這一次他的問候多了幾分真心。
“哥,你的手沒事吧?要不要緊?”
賀橋側眸看他,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平和:“沒事,只是劃傷。”
陳新哲這才松了口氣,之前伶牙俐齒的圓滑褪去,誠懇道:“那就好,我剛都嚇到了,沒想到你們會打起來。”
一旁的池雪焰安靜旁聽,并未露出驚訝的表情。
原來賀橋不僅僅是故意輸給陳新哲。
他們倆根本就事先認識。
陳新哲看見賀橋在池雪焰面前不加掩飾的反應,當即意識到他們之間的關系,肯定也與表象不同。
后方傳來車輛不耐煩的喇叭聲,得心應手地扮演著暴發(fā)戶角色的年輕人抓緊時間,語速極快地說道:“哥,我覺得我是該送份結婚禮物的,這次咱們改成二八分?”
“不用。”賀橋笑了笑,收回視線,“照舊。”
聞言,陳新哲不再客氣,露出一口白牙,頗為坦率地笑道:“好嘞,謝謝哥,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他機靈地后退一步,朝兩人揮揮手,目送著跑車揚長而去,又成了那幅上趕著獻殷勤的油滑模樣。
夏夜的風呼嘯而過。
池雪焰握著方向盤,問身邊互換了位置的愛人:“你輸給他的那輛車,是不是賀霄給你買的?”
賀橋應聲:“是。”
那么上次輸給陳新哲的東西自然也是。
他正在將那些以寵愛為名的饋贈,借別人的手,不動聲色地換成來日或許能握在手中的武器。
池雪焰不再問,專心注視著前方的道路,眸中落滿斑斕的夜燈。
他忽然覺得,身邊的這個賀橋分明比他更有反派的氣質(zhì)。
火焰紅的跑車在別墅外停下。
池雪焰熄了火,側眸問他:“照理來說,我是不是該送你進去,再跟叔叔阿姨解釋一下事情經(jīng)過?”
“很晚了,你開著它回去休息吧。”賀橋搖搖頭,“我會解釋。”
池雪焰猜到他大概已經(jīng)有了方案,便不再堅持。
賀橋用左手推開門,正要下車時,動作微微停頓,回眸看向他。
“我知道他會帶陳新哲來。”賀橋誠實地開口,似乎在道歉,“但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你。”
“我也不知道你會跟他動手。”池雪焰語氣隨意,“那我們算是扯平了?”
聽著他輕松的口吻,賀橋沉默了一會兒,立在車旁邊輕聲問:“你介意我拿這件事借題發(fā)揮么?”
這個問題讓池雪焰笑了起來。
他看著賀橋被包裹得很嚴實的右手,真心實意地感慨道:“你應該要有一段時間不能剝堅果了。”
除了幼年時會給他剝糖炒栗子的父母,賀橋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人。
唇齒間仿佛還殘留著那種醇厚馥郁的香氣。
“記得叫人來取車。”池雪焰重新發(fā)動跑車,朝他揮了揮手,語氣愉悅地道別,“玩得開心。”
賀橋靜靜地目送他遠去。
他走進家門后,最先聽見的就是盛小月的驚呼:“哎,你手怎么了!在哪受傷了?”
“小傷,沒什么事。”他沒什么表情地搖搖頭,“不小心弄的。”
接下來,他草草地與母親道了,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看起來并沒有談論傷口的心情。
直到第二天,盛小月從賀霄那里得知了昨晚發(fā)生的事。
她憂心忡忡地敲響兒子的房門:“我叫了醫(yī)生來,讓他給你看看手好不好?”
賀橋打開門,看起來精神不是很好,回絕道:“小池已經(jīng)幫我處理過了,只是小傷。”
“我都忘了,小池也是醫(yī)生。”盛小月稍稍放下心來,趁這個機會問道,“昨天小池沒受傷吧?我聽說他也動手了是不是?”
“他沒事。”
“沒事就好。”說著,盛小月漂亮的眸子里浮現(xiàn)出一層怒氣,“我已經(jīng)跟你爸說了,那小子真是亂來,虧我還以為你們關系很好……”
“媽,這樣沒有用。”賀橋打斷了母親天真的話語,苦笑一聲,“如果只是你們幫我教訓他,一點意義也沒有。”
盛小月茫然地抬頭,看著似乎在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的兒子。
“在他們眼里,我是賀淮禮的兒子,是賀霄的弟弟,唯獨不是賀橋。”他的聲音里帶著沉郁的氣息,“不會有人真正尊重我,因為離了你們,我誰都不是。”
“媽,我應該長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胡鬧下去。”
他最后說:“我想做賀橋,沒有前綴的賀橋。”
陡然靜止的空氣里,手上層層疊疊的紗布被日色浸沒,像耀眼的白雪,深處卻滲出隱隱的紅痕。
愛與恨都擁有能讓人改變自我的力量。
在這一刻,他選中了愛作為再恰當不過的催化劑。
當天晚上,賀淮禮又一次罕見地早早回家,一家四口共進晚餐。
對于小兒子與人閃婚后發(fā)生的改變,賀淮禮并不意外,這是人之常情。
“如果你想來公司,有兩種方式。”他沉穩(wěn)地開口,“一種是在集團總部掛個職,跟在高管們身邊觀察學習,會輕松一些。”
“另一種是像你哥一樣,從基礎的職位做起,在不同部門間輪崗,從底層開始往上熟悉業(yè)務。”
等他說完,賀橋毫不猶豫地回答:“我選第二種。”
他的表情里透著顯而易見的認真與堅定,倒是讓賀淮禮頗感欣慰,正要再提醒一番這種方式的辛苦,旁聽的賀霄及時開口了。
“爸,我有一個提議。”
其余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賀霄神色如常地繼續(xù)說下去:“如果像我那樣從底層做起,雖然每一步走得更扎實,但過程太辛苦,尤其現(xiàn)在的公司情況跟當時不同,業(yè)務范圍又龐大了很多,輪崗學到的東西太過具體,反而不太合適。”
賀淮禮沒有出聲,耐心地聽著大兒子的想法。
“掛職當然也不合適,這跟賀橋的初衷相悖,他想踏踏實實做事。”賀霄笑著看了一眼餐桌對面的弟弟,問道,“你對廣告營銷感不感興趣?”
賀淮禮瞬間領會了他的意思,微微皺眉:“你要把傳媒這塊業(yè)務交給他?”
萬家集團旗下有一家獨立子公司萬家傳媒,主要承接集團內(nèi)部各個餐飲品牌的廣告和營銷業(yè)務,之前一直是賀霄在管理,公司運轉良好,在外界的口碑也不錯。
“這是一個屬于年輕人的行業(yè),需要的就是活力和激情,反而不該有太多刻板的條條框框。”賀霄說,“而且我現(xiàn)在的確分身乏術,賀橋愿意接觸這些,是件好事。”
看著陷入沉思的父親,賀霄語氣認真:“爸,你應該更信任他,讓他放手去做。”
盛小月倒很高興,看到兒子隱隱驚喜的表情,跟著勸道:“淮禮,我覺得賀霄說得對,總要讓他試試看嘛,難得下了決心,而且哥哥肯定會好好教他的。”
與她沒有血緣關系的長子,一直以來都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很關照。
對于重組家庭來說,這是一件稱得上幸運的事。
晚餐后,賀橋單獨找到了賀霄。
他踟躇著道了謝,然后直言道:“哥,我沒想到你會直接讓我管理一家公司。”
賀霄站在窗邊,正隔著玻璃看園丁澆花,溫和地應聲:“我實在忙不過來了,你也應該相信自己的能力。”
黯淡的夜色里,晶瑩的水珠嘩地落下,淋濕深深淺淺的枝葉與花瓣。
他沒有回頭,于是賀橋看著他的背影,深呼吸道:“我爭取不搞砸。”
“你不會搞砸的。”賀霄笑了笑,轉而同他閑聊,“我看車庫空了點,你的車去哪了?”
賀橋的動作一滯,隨即刻意地晃了晃自己仍纏著繃帶的右手,低聲道:“昨天小池送我回來,然后又開著回家了,我改天再去取車。”
賀霄想,他問的不是這一輛。
但他沒有再說下去。
這個平庸愚蠢的弟弟從來不會讓他失望。
“對了哥。”賀橋想起了什么,生硬地轉移話題,“我記得你好像說過,這家公司最近規(guī)模擴張了不少,打算換個地方辦公?”
賀霄終于轉頭看他,語氣含笑。
“對,現(xiàn)在該是你來決定這件事了。”
玻璃窗外,飛揚的水滴漸漸浸透了植物的根系。
愈發(fā)鮮艷的花瓣,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著。
又是一個忙忙碌碌的工作日。
午后時分,池雪焰吃過飯,在辦公室里小憩了一會兒,被鬧鐘叫醒,準備投入后半日的工作。
他起身,意識仍有些迷糊,打算去洗把臉清醒一下。
在路過窗前時,池雪焰的腳步卻頓住了。